一
放学的时候,陆起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新华书店。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没找到盲文书。问营业员,营业员说没有,让他去特殊教育学校问问。
他又去了趟文具店,买了一盒铅笔,一个本子,还有一块橡皮。出门的时候,看到门口摆着一个小黑板,白底的,可以用粉笔写。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掏钱买了一块。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推开门,堂屋里没人。厨房里有声音,他走过去,看见温迎站在灶台前,正在炒菜。他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扶着灶台边缘。油锅里滋滋地响,他往后退了半步,等声音小了,又凑上去翻了两下。
陆起站在门口看着他。温迎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臂。他的手背上有几块红印,大概是刚才被油溅到的。
“你在干什么?”陆起问。
温迎的手抖了一下,锅铲差点掉进锅里。他转过头,朝陆起的方向:“做饭。”
“我知道你在做饭。我问你为什么做饭?”
“你回来了。”温迎说,“该吃饭了。”
陆起看着他,没说话。温迎把锅铲放下,摸索着去拿盐罐。他的手碰到罐子,拿起来,往锅里撒了一点,又放下。
“你放了多少盐?”陆起问。
“一点。”
“一点是多少?”
温迎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陆起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菜。白菜炒豆腐,豆腐碎了好几块,白菜有些焦了。他拿起锅铲翻了两下,尝了一口。咸了。
“好吃吗?”温迎问。
“还行。”
温迎笑了一下。
陆起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温迎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看起来比菜好。
“你什么时候学的?”陆起问。
“小时候。在乡下。外婆眼睛不好,我给她做饭。”
陆起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陆起吃了一口菜,咸得他皱了一下眉。他看了一眼温迎。温迎正慢慢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咸了。”陆起说。
温迎的手停了一下:“对不起。”
“不是让你道歉。下次少放点盐。”
“好。”温迎低声说,然后继续埋头吃。
陆起看着他,忽然把菜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多吃点豆腐。白菜咸。”
温迎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吃完饭,陆起把黑板拿出来,放在桌上。“过来。”
温迎走过去,手摸着桌沿,慢慢坐下。
陆起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陆、起、温、迎。
“这是你的名字。”他用手指着黑板上的字,然后意识到温迎看不见,把他的手拉过来,让他的手指按在粉笔痕迹上。
“温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温,温暖的温。迎,迎接的迎。”
温迎的手指跟着他的笔画走。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记住了吗?”陆起问。
温迎又摸了一遍,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温’。”他说,“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皿’。”
“对。”
“‘迎’。”他又说,“外面一个‘辶’,里面一个‘卬’。”
“对。”
温迎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那两个字的笔画。
陆起看着他的侧脸。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很温柔。
“以后我每天教你五个字。”陆起说。
温迎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点了点头。
陆起把黑板擦干净,重新写了五个字:东、南、西、北、中。
“方向。”他说,“东南西北中。你以后走路,要知道方向。”
温迎的手指摸着粉笔痕迹,一个字一个字地摸。摸到“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北是哪个方向?”他问。
陆起看了看窗户。窗户朝南,阳光从那边照进来。他想了想,拉起温迎的手,让他面朝窗户。
“前面是南。”他说,“后面是北。左边是东,右边是西。”
温迎站在那里,脸朝着窗户。阳光已经没了,但窗户的方向他还记得。他伸出手,指着前面。
“南。”
“对。”
他转过身,指着后面。
“北。”
“对。”
他转回来,面朝陆起。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指了一个方向。
“东。”他说。
陆起低头看着他手指的位置。那是他心脏的位置。
“那是东?”陆起问。
温迎把手缩回去,低下头:“……我不知道。我乱指的。”
陆起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
“那是东。”陆起说。
温迎抬起头。
“窗户朝南,你面朝窗户,左边就是东。”陆起拉起他的手,重新放在自己胸口,“所以这是东。”
温迎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一下。隔着衣服,他感觉到那个心脏跳得很快。
他把手缩回去,点了点头:“记住了。”
陆起转身去收拾黑板。粉笔灰落在桌上,白茫茫的一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陆起?”
陆起回过头。刘大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他探着头往里看,看到温迎,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陆起问。
“找你喝酒啊。”刘大勇走进来,眼睛还盯着温迎,“这是……?”
陆起看了一眼温迎。温迎已经退到床边,手扶着床沿,脸朝着门口的方向,嘴唇抿着。
“我弟。”陆起说。
刘大勇又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陆起,又看了看温迎,把啤酒放在桌上,从袋子里拿出一罐,递给陆起。
“喝不喝?”
陆起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啤酒是常温的,有点苦。他靠在桌边,看着刘大勇。
刘大勇又看了一眼温迎。温迎还站在那里,手扶着床沿,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朝着他们的方向,灰蒙蒙的,没有焦点。
“他……看不见?”刘大勇压低声音问。
“嗯。”
“你爸带回来的?”
“嗯。”
刘大勇沉默了一会儿。他打开一罐啤酒,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
“那你现在……养他?”
陆起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啤酒。
刘大勇看着温迎。温迎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很大,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都盖住了。他站在那里,很瘦,很安静。
“喂。”刘大勇叫了一声。
温迎的头转过来,朝着他的方向。
“你叫什么名字?”
“温迎。”
“多大了?”
“十四。”
刘大勇点了点头。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罐啤酒,走到温迎面前,塞进他手里,“喝不喝?”
温迎摸到那罐啤酒,手指在罐身上摸了一下,冰冰凉凉的。“我没喝过。”
“试试。”
温迎摸索着找到拉环,拉开。气泡涌出来,溅在他手上,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刘大勇笑起来:“慢点。”
温迎低下头,嘴唇凑到罐口,抿了一小口,随后,他的脸皱起来。
“难喝。”他说。
刘大勇笑得更厉害了。他转头看陆起:“你弟挺有意思。”
陆起没应。他看着温迎,温迎还端着那罐啤酒,没放下,也没再喝。他的手指在罐身上来回摩挲,像是在记住它的轮廓。
“不喝就算了。”陆起走过去,把啤酒从温迎手里拿过来,“给我。”
温迎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不嫌脏?”
“嫌。”陆起垂着眼看着他,灌了一大口。
温迎的手缩起来,抿了抿唇,没说话。
刘大勇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自在,就是觉得……陆起变了。但是,也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那我先走了。”刘大勇把剩下的啤酒放在桌上,“啤酒留着,明天再喝。”
“嗯。”陆起没留他。
刘大勇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温迎已经坐回床边了,陆起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罐啤酒,低头看着温迎的头顶。
那画面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刘大勇打了个哆嗦,摇了摇头,推门走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他摸出手机,想了想,给陆起发了条短信:
“你弟挺乖的。别对他凶。”
发完他又觉得肉麻,想撤回,但手机不能撤。他骂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陆起回了。
“滚。”
刘大勇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这才是他认识的陆起。
那天晚上,陆起还是睡在地上。温迎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很安静。陆起听着他的呼吸声,很久没睡着。
“哥。”温迎忽然叫他。
“嗯。”
“刘大勇是你朋友?”
“嗯。”
“他挺好的。”
陆起没说话。
“他说我乖。”温迎笑着说。
“你听他放屁。”陆起回他。
温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陆起的方向。
“哥。”
“又怎么了?”
“你明天去上学吗?”
“去。”
“那你放学早点回来。”
“干什么?”
“我给你做饭。”
陆起沉默了一会儿:“别做了。你做的菜太咸。”
“那我少放点盐。”
“你分得清盐和糖吗?”
温迎愣了一下:“……分不清。”
陆起笑一声:“那你还做。”
“我可以学。”温迎说,“你教我。”
“行。”他说,“明天教你。”
“好。”
炉子里的火灭了,屋里冷下来,温迎把手缩进袖子里。
“哥。”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骗人。”温迎从床上坐起来,“我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你躺着。”陆起把棉大衣往上拉了拉。
温迎没听。他摸索着下了床,扶着墙走到桌边,摸到搪瓷杯,又摸到暖壶。他一只手握着杯子的把手,另一只手扶着暖壶,慢慢倒水。
水声在安静的房间很响。
“你小心点。”陆起说。
温迎倒好水,慢慢地移动着,走到陆起面前,递过去,“哥,暖暖手。”
房间漆黑一片,陆起伸手去接,指尖刚触摸到杯壁,就被烫得缩了一下。他还没接住,温迎就放了手,滚烫的水浇在陆起右手上。
陆起疼得嘶了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右手手背、手指红了一片,水泡正在鼓起来。
“哥!”温迎的声音变了,“哥你怎么样?”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乱摸。陆起把右手藏到身后。
“没事。”
“你骗人!我听见了!烫着了是不是?”温迎的声音在抖,“我摸一下!”
“别碰。”陆起往后退了一步。
温迎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蹲在那里,面朝陆起的方向,嘴唇在抖。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我说了没事。”
“你手红了。”温迎的声音越来越小,“是不是起泡了?我外婆以前被烫过,要用酱油抹,要用——”
“温迎。”陆起打断他,“闭嘴。”
温迎闭上了嘴。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裤腿,攥得很紧。
陆起看着他。月光照在温迎脸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灰蒙蒙的,里面什么也没有。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陆起忽然骂不出来了。
他疼得想骂人。烫伤的那种疼不是皮肉疼,是钻心的,是让人想尖叫着摔东西的疼。他想骂温迎看不见还乱动,想骂他多管闲事。
可最终,他蹲下来,和温迎平视。
“别哭了。”
“我没哭。”
“你他妈没哭,那谁在抖?”
温迎不说话了。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
陆起把左手伸过去,碰了碰温迎的手背。凉的。
“我没怪你。”他说。
温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抬起手想擦,手也在抖,擦不干净。
陆起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他拧开水龙头,把右手伸到凉水下面冲着。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冲了五分钟,手还是红的,无名指上,水泡鼓起来两个,亮晶晶的。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缠在手上。缠的时候疼得他直吸气。
回到房间的时候,温迎还蹲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过。
“起来。”陆起说。
温迎没动。
“起来,回床上躺着。”
温迎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陆起用左手扶住他。
“哥……”温迎的声音很轻,“你的手……”
“冲过凉水了。没事。”
“真的?”
“真的。”
温迎站在那里,低着头。月光照在他头顶,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你已经说过了。”
“我以后不碰热水了。我不倒水了。我——”
“闭嘴。”陆起打断他,“你不喝水啊?”
温迎愣了一下。
“学。”陆起说,“下次端稳一点。别洒了。”
温迎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灰蒙蒙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要从那灰蒙里钻出来。
“好。”他说,“我学。”
陆起把他推到床边,“睡觉。”
温迎爬上床,躺下来。陆起在地上铺好棉袄,也躺下来。右手缠着布,一跳一跳地疼。他把手放在胸口,尽量不去碰它。
“哥。”
“嗯。”
“你手疼不疼?”
“不疼。”
“骗人。”
陆起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温迎又说:“哥。”
“又怎么了?”
“……没什么。”
陆起没应。
房间安静下来。屋里越来越冷。陆起把右手缩进袖子里,侧过身,面朝墙。
过了一会儿,温迎又说:“哥。”
“你能不能别叫了?”
温迎抿了抿唇,“就是想叫你一声。”
“烦。睡觉。”陆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