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陆起发现,这个小孩喜欢蹲在墙角。
第二天晚上他回来,刚打开门,就又看见他蹲在那里。温迎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
“蹲在那里做什么?”
温迎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低声说:“对不起。”
“起来。别蹲在那。”
温迎点了点头,慢慢起身。
“吃饭了吗?”
温迎点了点头,“吃了。”
陆起笑了一声,“放屁。”
温迎站在那里,没说话。他听见脚步声离自己远了,接着房间里传来窸窣的声音。他刚要蹲回去,脚步声陡然加快,闯进了他的气息里。一块硬邦邦的东西被塞进他掌心。他摸了摸,是饼干。
“吃。”
温迎站在原地没动。他垂着眸,摇了摇头,“不用。”
“给你了你就吃。饿死了,我还得给你收尸。”
温迎没动。
陆起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床边,“吃完了睡着。别蹲着。”
温迎没说话。
陆起从箱子里找出几个旧棉袄铺在地上,眼一闭躺下来。
温迎站在原地。他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爬,抬起手摸了摸,湿湿的。他躺到床上,背对着陆起蜷缩着。他的心跳得很快,听不见陆起的呼吸声,判断不出他睡了没。
很久后,黑暗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哥。”
没人应答。
温迎的呼吸声平稳了。陆起望着天花板,一晚上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陆起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妈还活着,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地响,她回头喊他:“陆起,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他应了一声,往阳台走,然后醒了。地上硬,腰硌得生疼。他睁开眼,看见温迎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背对着他,缩成很小的一团。被子有一半滑到地上。
他轻手轻脚起来,从床底下摸出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他攒的零钱。他把盒子塞回去,起身的时候,温迎动了一下。
“醒了?”陆起问。
温迎没说话,慢慢坐起来,眼睛朝着他的方向。
陆起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堂屋里没人,他爸和陆旭的房间门都关着。他走到院子里,在水龙头前哗哗地洗脸。水很凉。他蹲在院子里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门响了。
张秀英提着菜进来,看见他蹲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很快移开,菜篮子往怀里紧了紧,侧着身子从他旁边走过去,肩膀收得很紧。
陆起把烟头摁在地上,碾了碾,起身进屋。
温迎还坐在床边。陆起走过去,踢了踢床腿:“起来。”
温迎抬起头:“去哪?”
“吃饭。”
“我不——”
“不吃就饿着。”陆起打断他,“饿死了我不管。”
温迎抿了抿唇,慢慢站起来。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堂屋里,张秀英摆了碗筷,看见温迎出来,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当没看见,继续盛粥。陆旭从房间里出来,打着哈欠,看见温迎,笑了一声:“哟,瞎子起得挺早。”温迎没理他,手扶着墙,找到桌子的位置,慢慢坐下。陆旭走过去,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温迎晃了晃,扶住桌子。
“陆旭。”陆起说。
“干嘛?”陆旭坐下,拿起筷子,“我说错了吗?他不就是瞎子?”
陆起没说话,走过去,在温迎旁边坐下。张秀英把粥端上来,给陆旭盛了满满一碗,给陆起半碗。温迎面前没有碗。
“他的呢?”陆起问。
“锅里还有,自己盛。”张秀英说。
陆起看了她一眼,起身进厨房,盛了一碗,放在温迎面前。
“我不——”
“吃。”
温迎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勺子,慢慢喝粥。陆起看着他的侧脸,苍白,瘦削,睫毛无力垂着。
“今天我去学校。”陆起说,“你待在家里,别乱走。”
温迎抬起头:“学校?”
“嗯。”
“你……上学?”
陆起笑了一声,没回答。他几口喝完粥,起身,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又塞回去,换了一张五块钱的纸币,放在桌上。“中午自己买吃的。”他对温迎说,然后看向张秀英,“你别为难他。”
张秀英正给陆旭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她看了一眼陆起,又看了一眼温迎,把菜放进陆旭碗里。“吃你的饭,别管别人的事。”
陆旭笑了一声:“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陆起没理他,拿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温迎。温迎正低着头,慢慢喝着那碗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公交车摇摇晃晃,他靠着窗,看着外面。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又看见那几个小乞丐蜷缩在台阶上。他把脸转开。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他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坐下。同桌是个胖子,正在吃肉包子,看见了他,哼哼几声打了招呼。
第一节课是数学,陆起听了一半,开始走神。他想起温迎蹲在墙角的样子,想起他说“对不起”时的声音。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破旧的BP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没人呼他。
下课的时候,他去厕所抽烟。厕所后面有个小角落,他走过去,看见几个熟面孔,点了点头,接过一根烟,点上。
“陆起,听说你爸又带了个小的回来?”有人问他。他吐出一口烟,没说话。“听说是个瞎子?”他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抽完烟,他回到教室,趴在桌上睡觉。梦里又是他妈,这次她在哭,说:“陆起,你爸不要我们了。”他惊醒的时候,已经中午了。胖子推他:“去吃饭?”“不去。”他说,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馒头,是早上从家里拿的,已经硬了,他咬了一口。
下午的课程他一个字没听进去。放学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出教室,拦了公交车,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推开门,堂屋里没人,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他走进去,看见温迎还坐在早上的位置,姿势都没变过。
“你没动?”他问。
温迎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我不知道去哪。”
陆起看着他。他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腕:“走。”
“去哪?”
“出去。”
他拉着温迎,穿过堂屋,穿过院子,推开门,走到巷子里。温迎走得很慢,手指抓着他的手腕,很用力。
“你带我去哪?”温迎又问。
“吃饭。”
他们在巷子口的小摊坐下,陆起要了两碗面。温迎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怕什么?”陆起问。
“……我没钱。”温迎说。
“我有。”
“你为什么要——”
“别问。”陆起打断他,“吃你的面。”
面端上来,温迎摸索着拿起筷子,慢慢吃。吃着吃着,动作忽然加快了。陆起看着他的吃相,低头大口吃起来。
吃完面,陆起付了钱,拉着温迎往回走。路过一个小卖部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包烟,又买了一袋饼干,塞到温迎手里。“晚上饿了吃。”温迎握着那袋饼干,没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陆建国已经坐在堂屋里了,酒瓶子摆了一桌。他看见陆起和温迎一起进来,眼神变了变,但没说话。
陆起把温迎送进房间,转身要走,温迎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哥。”他又喊了一声。
陆起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
陆起没说话,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陆起还是睡在地上。温迎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很安静。
“你多大了?”他突然问。
温迎的呼吸停了一下:“十四。”
“比我小三岁。”陆起说,“以后叫我哥就行。”
温迎没说话。陆起在黑暗里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他在点头。
“你叫什么?”陆起又问。
“温迎。”他声音很轻,“温暖的温,迎接的迎。”
陆起在黑暗里应了一声。他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臂弯里。地上铺的旧棉袄散发着霉味。温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陆起听着那声音,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屋檐下总有燕子筑巢。春天的时候,雏鸟在窝里唧唧叫,他就搬个板凳坐在下面,一听就是一下午。后来外婆死了,燕子也没再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斑。他眯了眯眼,看见温迎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面朝窗户的方向。那双眼睛被光照着,灰蒙蒙的。
“你干什么?”陆起问,嗓子哑得厉害。
温迎转过头,朝他的方向:“……晒太阳。”
陆起愣了一下,嗤笑一声:“看不见你晒什么太阳?”温迎放在床单上的手指收紧了些。陆起的笑止住了,他抿了一下唇,从地上爬起来。腰还是疼的,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麻过去。
“今天我去学校。”他说,“你……你想干什么?”
温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能干什么?”
陆起被问住了。他转身从床底下摸出铁盒子,打开,里面的零钱比昨天少了。他把钱放在床边,温迎没动。陆起看了他一眼,拿起书包,推门出去。
堂屋里,陆建国还在睡,鼾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张秀英在厨房择菜,看见他,头也不抬:“早饭在锅里。”
“不吃了。”陆起说。
他走到院子里,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他蹲下去,把脸凑到水流下面,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看见温迎正站在门口,面朝他的方向。
“你出来干什么?”陆起问。
“……送你。”温迎说。
陆起愣了一下:“送什么送,你又看不见路。”
他走过去,抓住温迎的手腕,把他拉回房间,按在床上。
“待着。”
他转身要走。
“哥。”温迎在身后叫他。
陆起停下来,没回头。
“……你晚上回来吗?”
陆起站在门口。他的手攥着门框,攥了一会儿。
“回来。”他说。
他走出房间,穿过堂屋,推开门。南巷的早晨很吵,卖早点的、骑三轮的、吵架的,混在一起。他穿过巷子,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公交车。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巷的方向。巷口那张黑黢黢的嘴,在晨光里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欲言又止的人。
他把脸转回去。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