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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门 第2章 chapter2

作者:瑟莱恩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9 15:06:48 来源:文学城

南巷的人喊温迎“瞎子温”,喊陆起“哑巴陆”。巷子里人都知道,哑巴陆话少得像吞了秤砣,但开口必有响动。可后来他们渐渐发觉,这“哑巴”偏对温迎多说了几句话。

那只白瓷蓝边的碗被温迎收在灶台最里面的架子上。每天早上,他自己摸出来,盛饭,吃完,再摸回去。张秀英有一次想拿那只碗给陆旭用,温迎站在厨房门口,听见最里面的那只属于自己的碗被挪动的声音,没说话,手指攥着门框。张秀英看了他一眼,把碗仍回了架子上。从此没人再碰过那只碗。

温迎在这个家里待了一周了,还是改不了贴着墙站好的习惯。每次陆起放学回来,推开门便会在墙角看见温迎。这时陆起会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伸手把人从墙根拽起来,拎着衣领往床上扔,说一句:“蹲在那里做什么?”

床板硌得温迎脊背生疼,可他不敢动。陆起蹲在床边,问他:“吃饭没?”

温迎说:“吃了。”

陆起说:“骗人。”

说完他起身离开,房间安静下来。温迎听见门被带上,才敢把脸抬起来。他真是搞不懂陆起这个人。时而冷硬如铁,时而又问他奇怪的问题,譬如“吃了吗?”他明明知道温迎没吃,却仍要问,每天都问。

陆起不在家,没人给他筷子。

温迎以为陆起又走了,便摸索着下床,准备重新贴回墙角。他刚走了几步,门突然被推开,陆起走进来,脚步声快得温迎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拽住胳膊按回床沿。陆起的手掌烫得惊人,像刚从灶膛里抽出来的柴火。他另一只手将一双竹筷塞进温迎手里,硬邦邦地说:“吃。”

他抬头朝陆起的方向偏了偏头,空洞的眼睛映不出光。这些天一直白吃东西,他要还不起了。他说:“我不吃。”

“由不得你。”

温迎一时语塞,低下头慢慢吃着。

陆起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温迎被陆起注视着,那种感觉像一根细线,从陆起的方向牵过来,拴在他手腕上,让他不敢放下筷子。

饭吃完了,陆起把碗收走,门又关上。温迎坐在床沿,手指放在膝盖上,等着陆起回来,等着他再问什么或者命令什么,但陆起没回来。温迎数到三百多下脚步声,才确认他是真的走了。

夜里陆起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寒气。温迎没睡,他睡不着。他听见陆起脱外套的窸窣声,听见他走到床边,停住,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扔在了他手边,他摸了摸,是衣服,带着皂角的干净气味。

“换上。你的衣服臭了。”

温迎的手指触到布料,是棉质的,比他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厚实许多。他没动,陆起便伸手替他解扣子,动作粗鲁。温迎身上没什么肉,陆起的手粗糙,两者碰在一起,像是砂纸摩擦骨头。温迎疼得受不了,说:“我自己来。”

陆起手收回去了。温迎摸索着换好衣服,旧衣服被陆起抽走,扔进了门边的盆里,发出湿漉漉的闷响。陆起蹲在盆边搓洗。

“为什么?”温迎终于问出口。他对着空气,不知道陆起在哪个方位,“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陆起没回答。他洗好了衣服,走了出去,很久之后才回来。温迎听见他躺下的声音。他睡在地上,床让给了温迎。

温迎以为今天又得不到答案了。可后来发生的事,让那个答案迟到了很久。

那天夜里,门被撞开了。

酒气先涌进来,然后是陆建国歪斜的脚步。温迎听见他踢翻了门边的盆,湿衣服滚落在地。陆起从地上起身的动作很快,他走到门口,温迎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出去说”,但陆建国没理,径直往里闯。

“老子回自己屋,还要你管?”

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陆起没出声。然后是巴掌扇在皮肉上的脆响,一下,又一下。温迎攥紧手站在角落里,指甲陷进肉里。他听见陆起始终没有反抗,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劈过的树。

很久之后,门开了又关上。陆起走回来,把翻倒的盆扶正,衣服捡起来重新泡进水裡。然后他趴回床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继续写作业。

温迎闻到了血味。

他想说什么,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起写完作业便拿起旧棉袄铺在水泥地上,盖上军大衣睡了。

温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陆起的呼吸彻底平稳,直到窗外的风声渐渐停歇。他慢慢躺下,背对着陆起的方向。

“为什么?”他对着黑暗说,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管我?”

他以为陆起已经睡着了。

可忽然,陆起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你缩在墙角的样子,像条等死的狗。”

温迎愣住。

“我不喜欢狗。”陆起说,“但我更不喜欢看人等死。”

温迎把脸埋进膝盖。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自己来这个家之前是菜市场上的一个乞丐,想起菜市场那些裹着麻袋的孩子,想起他们中的某一个在去年的冬天的晚上和他笑着说晚安后再也没有醒来,想起自己曾以为那就是自己的结局。他想说很多话,但陆起已经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

第二天陆起上学前,把温迎从床上拽起来,塞给他一根竹竿。

“探路的,别瞎走。”

竹竿的一端被削得圆润,握在手里有木头的温润感。温迎攥着它,想起那只碗,碗是圆的,竹竿是圆的,一个用来盛饭,一个用来探路。都是陆起给的。

他站在房间中央,听见陆起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声响。他试着用竹竿点地,往前走了两步,磕到了门槛,但比昨天摸索着撞墙要好得多。

他就这样一点点挪出了房间。院子里有鸡在啄食,听见他的脚步声便尖着嗓子扑棱着翅膀躲开。温迎顺着墙根走,竹竿在地面敲出笃笃的声响。

陆起没走,他站在门口看见温迎的竹竿头戳到了鸡屎里,他皱着眉拔出来,继续敲。陆起站在门槛边看了两分钟,转身去了学校。

他去请假了。

温迎摸到了井台,摸到了晾衣绳,摸到了那扇总是关着的堂屋门。

张秀英在门后咳嗽了一声,温迎立刻僵住,贴着墙站好。但张秀英没出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是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他们在吃早饭。

温迎继续用竹竿探路,绕到了院子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棵泡桐树,他撞上了树干,竹竿敲落几片枯叶,落在肩头。他伸手去摸树皮,粗糙的纹路像他外婆手背的筋络。他想起乡下外婆家也有一棵这样的树,夏天的时候,外婆会坐在树下给他扇扇子,扇着扇着就睡着了,扇子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继续扇。

他已经不太记得外婆的样子了,只记得她眼睛不好,走的原因是胃癌。

竹竿从手中滑落,温迎蹲下去捡,却摸到了另一只手。那只手比他大,粗糙,带着墨水的气味。

是陆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逃课了?”温迎问。

“请假了。”陆起把竹竿塞回他手里,“带你认路。”

他拉着温迎的手腕,带着他重新走了一遍院子。井台在这里,晾衣绳在这里,厕所在这里,厨房在这里。陆起的声音没有起伏。乡下有很多小溪,枯水期的时候,雨水会积累在那里,陆起的声音就跟那些死气的雨水一样滞重。

“堂屋,没事别进去。”陆起说。

温迎明白他的意思。张秀英不喜欢他,陆建国也不在乎他,陆旭冷笑他,那个家里只有陆起是愿意和他说话的,虽然陆起的话也少得可怜。

“为什么?”温迎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对我好?”

陆起硬邦邦地说:“我没对你好。”

“你就是——”

“闭嘴。”

温迎没再说话了。他攥着竹竿,感觉陆起的手还握在他手腕上,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那年浇在自己眼睛上的开水,滚烫得他想缩。

从那天起,温迎开始学着用竹竿在院子里走动。陆起每天中午回来一趟,带着从食堂打来的饭菜,说是饭菜,其实也只是两个馒头和一些咸菜。两个人就在陆起的房间里吃。陆起不说话,温迎也不说话。

陆旭偶尔会来,站在门口说些风凉话,但陆起一个眼神扫过去,他便悻悻地走了。张秀英还是不理温迎,但也不再呵斥他挡路,大概是陆起和她说过了什么,温迎想,虽然他不知道陆起是怎么说的。

那天晚上,温迎躺在床上,仍想不明白:陆起为什么被张秀英冷眼相待,仅仅只是因为他是继子?为什么被陆建国扇耳光,为什么明明是这个家里的儿子,却活得像个外人。

他觉得,那天陆起说他像一条等死的狗,其实是在说自己。

他觉得自己既然吃了他的饭、睡了他的地、用了他的棉袄,就该为他做点什么。

于是第二天清晨,陆起再一次出门时,温迎拿着竹竿摸索着走到院子里。

陆起正要推门,听见身后竹竿轻叩地面的声响,顿了一下,回头。看见温迎站在院子里,他皱着眉头返回去:“你出来干什么?”

温迎攥紧竹竿,朝着陆起的方向说:“……送你。”

他是认真的。

陆起一声嗤笑:“看不见你送什么送?”

温迎没说话。陆起拉着他的手腕将他拽进屋,按在床上:“待着。”

陆起转身要出门,温迎在身后突然开口:“哥。”

陆起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晚上回来吗?”

陆起背影微僵,手指在门框上扣了半秒,才低低应了声“嗯”。

“回来。”

他走出房间,穿过院子,推开院门。

南巷的早晨很吵,卖早点的、骑三轮车的、吵架的都混在一起。他穿过巷子,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公交车。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巷的方向。

温迎站在院门口,似乎察觉到了来自那个方向的注视,也看过去,却只听见南巷的喧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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