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岁。”陈伯年说,“他比许维诚大三岁,当年是许维诚最信任的人。矿难发生的时候,他是矿上的生产副经理,负责井下爆破作业。调查报告说他违规指挥爆破,导致瓦斯爆炸,在事故中死亡。但是如果他还活着……”
“那这十年的所有法律责任,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上的。”苏露漪冷冷地说。
陈伯年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我需要找到马德胜。”林行舟站起来,“如果他活着,他是整个矿难最重要的证人。而且,”
“而且他很可能就是凶手。”苏露漪接口,“十年前的替罪羊,十年后回来复仇。萤石重现,冤魂回归,秦素心的日记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林行舟没有立即接话。他拿起日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到被撕掉的那几页的下一页。透过纸张的背面,能看到残页上隐约的笔迹印痕。
“江潮那边能不能做压痕还原?”
“可以。”苏露漪拿出手机拍了照,“我这就发给他,让他用静电成像试试。”
陈伯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老街。老城区的梧桐树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斑驳的树影,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经过。
“林警官,苏顾问,”他没有回头,“如果马德胜是凶手,那许维诚就是下一个目标。你们需要保护他。”
“我们会通知他加强安保。”林行舟说。
“不够。”陈伯年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们不了解许维诚。他不会接受警方的保护,因为那意味着他要承认自己受到了威胁。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面子,他宁可死,也不愿意让人看到他害怕的样子。”
“如果他死了,面子和里子就都没了。”苏露漪说。
“所以,”陈伯年说,“你们需要在不让他知道的情况下保护他。或者,”
“尽快抓到凶手。”林行舟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林行舟接到了江潮的电话。
“林哥,郭大友的尸检结果出来了。死亡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江潮的声音很急促,“也就是说,在我们到达之前一个小时左右,他还活着。凶手是在我们来的路上动的手。”
林行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凶手知道我们要去找郭大友。”
“对。而且我们还发现了一个更诡异的东西。”江潮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郭大友家门口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新鲜,应该是今天上午留下的。但是,”
“但是什么?”
“这串脚印的方向,是朝着屋子的。有进去的脚印,没有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凶手走进了郭大友的屋子,然后消失了?”
“对。周围五十米我们全搜了,没有任何离开的痕迹。除非他会飞。”
林行舟挂掉电话,把车停在路边。
苏露漪看着他:“怎么了?”
林行舟把江潮的发现说了一遍。苏露漪的眉头皱了起来。
“进去的脚印有,出来的脚印没有。这和许泽宇案的手法完全不同。许泽宇案的凶手精心制造了密室,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能力。但郭大友案的凶手,留下了一个不可能的现象,走进去,没走出来。”
“像鬼魂一样。”林行舟说。
“或者,像马德胜的冤魂。”苏露漪说,“如果秦素心的日记是真的,那'萤石重现,冤魂归来'这句话,就不只是一句恐吓。”
林行舟重新发动汽车。
“不管他是人是鬼,留下的痕迹一定是物理的。没有出来的脚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还在屋子里,要么他换了鞋或者换了移动方式。江潮他们到的时候屋子是空的,那排除第一种可能。剩下的就是,”
“他换了鞋。”苏露漪说,“穿了一双鞋进去,换了另一双鞋出来。进去的鞋印被留下了,出来的鞋印被另一双鞋覆盖了,或者混在搜查人员的脚印里被忽略了。”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凶手非常冷静,而且对警方的搜查方式很熟悉。”
“前刑警、前军人、或者,”
“或者看过很多刑侦剧的普通人。”林行舟难得地笑了一下,但笑容转瞬即逝,“还有一种可能。那片矿区我很熟悉,地面除了泥土还有大面积的岩层。如果凶手从屋后的岩石上离开,就不会留下脚印。岩层表面不会保留鞋印。”
“那需要对地形非常熟悉。谁最熟悉矿区的地形?”
答案几乎是同时浮现在两人脑海中的,
老矿工。
一个在那里生活了十年的人。
一个每天在矿区里走来走去,熟悉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裂缝的人。
郭大友本人?
不对,郭大友是死者。
除非,在郭大友死亡之前,有另一个人在他的屋子里,和他一样熟悉那片矿区。
一个同样是矿工的人。
一个本应死去的人。
马德胜。
林行舟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技术中心依然灯火通明。江潮正在和几个技术员分析郭大友现场的物证,看到林行舟进来,他举起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块泥土样本。
“林哥,你猜对了。我们在屋子后面三十米的岩层上发现了微量泥迹。有人在雨后的泥地上走了之后,踩上了岩石。泥迹的含水量和脚印里的泥土含水量一致,说明是同一时间留下的。”
“所以凶手是从岩石上离开的。能追踪到去向吗?”
江潮摇头:“岩层延伸一百多米后连上了废弃的矿车轨道,轨道是碎石铺的,没法留脚印。但轨道通往的方向只有一个地方,矿区主矿洞口。”
林行舟走到江潮的电脑前,屏幕上是矿区的航拍图。从郭大友的屋子往北,穿过一片岩层,就是矿车轨道的终点站。轨道尽头,是那个被混凝土封死的矿洞口。
“被封死的矿洞口。”林行舟说,“混凝土上有裂缝,但应该不足以让人通过。”
“裂缝的宽度我们测了,最宽的地方有十五厘米,不够一个人钻进去。”江潮调出矿洞口近景照片,“但是林哥,我们检查混凝土封层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东西。”
他切换到另一张照片。那是矿洞口混凝土裂缝的特写,裂缝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反光点。
“这是什么?”
“我们伸进去一个微型摄像头,拍到了这个。”
江潮播放了一段视频。摄像头在狭窄的裂缝里缓慢推进,画面颠簸而模糊。几秒钟后,画面忽然开阔了,裂缝的另一端,是矿道内部。黑暗的矿道深处,有一团幽蓝色的光。
不是一个光点。
是数十个光点,密密麻麻,散布在矿道的墙壁上、地面上、乃至洞顶上。
像是数十只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同时睁开,盯着摄像头的方向。
“萤石。”苏露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脸色有些发白。
“矿道里全是萤石。有人在里面。”
江潮咽了口唾沫:“这里面,是封了十年的矿道。当年爆炸之后,许维诚下令用混凝土把整个矿洞口封死了,里面应该是没有任何人的。”
“但混凝土上的裂缝,是从里向外裂开的。”林行舟盯着照片上裂缝的走向,“如果是外面的人想进去,裂缝的受力方向应该是从外向内。但这些裂缝的扩张方向,是从内向外。”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苏露漪缓缓开口:“有人在里面往外挖。”
“挖了多久?”
“看裂缝的风化程度,”江潮说,“至少两三年。”
两三年。
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在黑暗的矿道里,用几年的时间,从里向外挖混凝土封层。
他们吃什么呢?喝什么呢?
靠什么照明?
靠什么活下去?
除非,
他们根本不是活着的人。
林行舟关掉了视频,画面定格在那片幽蓝色的光点上。
“明天,我申请破开封层,进入矿道。”
“林哥,”江潮想说什么,被林行舟抬手制止了。
“不管是人是鬼,藏在黑暗里的东西,总得拿到光下面看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盯着屏幕上那些幽蓝色的光点,仿佛在对它们说话。
当天晚上,林行舟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小朵还没有睡,窝在沙发上看书。看到他进门,小姑娘跳起来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
“爸爸,你今天好晚。”
“案子多。”林行舟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小朵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煮了面,在锅里热着呢。这次没煮糊。”
林行舟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的笑。
他走进厨房,锅里的番茄鸡蛋面已经热得有些坨了,但他还是盛了一大碗,坐在餐桌前吃了起来。小朵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
“好吃吗?”
“好吃,比你妈做的还好吃。”林行舟说。
“骗人。”小朵撇撇嘴,“妈妈做的面是全世界最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