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全世界第二。”
小朵满意地笑了。她跳下椅子,跑回房间睡觉去了。
林行舟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那碗坨掉的汤面。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的虫鸣。
他想起矿道里那些幽蓝色的光点,想起秦素心日记里的那句话,“有些石头会发光,它们在黑暗里看着你,像人的眼睛。”
十年前的四十五条性命,一个失踪的记者,一个被宣布死亡却可能活着的矿工,一个在黑暗矿道里向外挖掘的人。
还有两颗嵌在死者额头的宝石。
一只眼睛是萤石,另一只是翡翠。
它们在看什么?
它们在看谁?
林行舟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苏露漪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六点,矿区见。带上破拆设备。”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
“收到。”
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临渊市的夜色里,远处的临渊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像一条发光的矿脉。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第六章矿道深处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临渊河西岸的废弃矿区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中。雾气从河面上漫过来,裹挟着水草和淤泥的腥味,把那些锈蚀的矿车和坍塌的砖房泡得软绵绵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
林行舟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他一个人站在矿洞口前,看着那堵封了十年的混凝土墙。
裂缝确实更大了。
昨天来的时候,最宽的那条缝不过十五厘米。但现在,裂缝的边缘有明显的碎块剥落,地上散落着新鲜的混凝土碎屑,截面还没被灰尘覆盖,在晨光里泛着浅灰色。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些碎屑,凉的,不像是刚掉下来的,但也绝不会超过一两天。
有人在他来之前,又动过这堵墙。
“你也发现了。”
苏露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的作战服,长发盘在脑后,脚上蹬着防刺靴,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收鞘的刀。她身后跟着江潮和三名技术员,还有两个扛着液压破拆器的消防队员。
“裂缝扩大了。”林行舟站起来,指着地上的碎屑,“昨天下午还没有这些。”
苏露漪走过来,蹲下查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型紫外线手电,照在碎屑表面。紫色的光线下,碎屑上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荧光点。
“萤石粉末。”她说,“敲墙的人手上沾了萤石粉末,蹭到了碎屑上。”
“从里往外敲,还是从外往里?”
苏露漪用手指沿着裂缝边缘摸了一遍,指尖停在裂缝最宽处的下沿。那里的混凝土断面上有一道弧形的划痕,像是被金属工具的尖角刮出来的。
“从里往外。”她收回手,“划痕的发力方向指向矿道内部。如果是外面的人凿的,划痕的弧度应该相反。”
林行舟站起来,对消防队员点了点头:“开始吧。”
液压破拆器的轰鸣声打破了矿区清晨的寂静。破拆头咬进混凝土裂缝,发出低沉的重击声,每一下都让整堵墙跟着震动。碎块一块块剥落,灰尘在晨雾里弥散开来,像一朵灰白色的蘑菇云。
林行舟站在安全距离外,目光一直盯着逐渐扩大的破口。
十分钟后,破口已经足够一个人弯腰通过。破拆器停下,灰尘慢慢沉降,露出矿道口黑洞洞的内部。
一股气味从破口涌出来。
那不是矿道应有的**气味,不是硫化物,不是瓦斯,不是积了十年的死水。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冷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有空气流动。”江潮拿着气体检测仪凑到破口前,看着读数,“氧气含量正常,没有瓦斯残留,没有有毒气体。这条矿道不是完全封闭的,有通风口。”
“十年前封矿的时候,所有通风井都应该被填死了。”林行舟说。
“显然有人重新打通了。”苏露漪打开头盔上的头灯,第一个走向破口,“走吧,答案在里面。”
矿道比想象中要宽。
主巷道大约有三米高、四米宽,足够一辆小型矿车通过。两侧的墙壁上还能看到当年的支撑木架,木头已经腐朽发黑,但整体结构还算稳定。地面上铺着矿车轨道,铁轨锈迹斑斑,枕木踩上去发出松软的闷响。
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出六道白色的光柱,照到哪里,哪里就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在光束里翻滚,像是有生命的东西,被惊扰了十年的沉睡。
林行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强光手电。他的右手始终放在腰间的枪套上,虽然理智告诉他,一个在矿道里生活了十年的人不会对他构成什么威胁,但直觉让他保持着高度警觉。
深入大约五十米后,矿道出现了分岔。
三条岔路口,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左边的巷道口上方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写着“一采区”。中间的巷道更宽一些,铁牌上写的是“主运输巷”。右边最窄,铁牌已经掉了,只剩下一个空铁架。
“走哪条?”江潮举着气体检测仪,来回扫着三个洞口。
苏露漪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
矿道的地面上积了一层细细的灰土,颜色比墙壁上的更深。在这层灰土上,有三条不同的痕迹,
左边,一采区方向,地面上有明显的脚印,很多双脚印,大小不一,来来回回踩出了一条小路。
中间,主运输巷,地面上有拖拽重物的痕迹,两条平行的沟槽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右边,那条无名巷道,地面上几乎没有脚印,只有一层均匀的、未被扰动过的灰尘。
但苏露漪却盯着右边那条巷道。
“怎么了?”林行舟走过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电的光对准了右侧巷道地面上的某一点。在那层均匀的灰尘表面,有一个极小的凹痕,直径不到一厘米,圆形的,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这个痕迹很新。”苏露漪说,“灰尘其他地方都是均匀的,只有这个点被破坏了。氧化程度和其他表面不一样,是最近几个小时内留下的。”
“什么东西会留下这种痕迹?”
苏露漪站起来,把光束移到巷道顶部。矿道的顶壁粗糙不平,但有一处表面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光滑,像是被反复摩擦过。
“登山杖,或者,”她停顿了一下,“盲人手杖。”
林行舟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右侧巷道的地面上几乎没有脚印,不是因为没人走,而是因为走的人故意不留下脚印。他贴着墙壁走,用手杖探路,每一步都踩在枕木或者石块上,避开了松软的灰土。
一个在黑暗中生活了十年的人,不需要光也能在这条矿道里来去自如。
但是,他为什么要避开自己的脚印?
除非,他知道今天有人会来。
他们选择了右侧巷道。
巷道越来越窄,从四米宽逐渐收缩到只有一人宽。支撑木架也越来越密集,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空气变得更干燥了,那股金属腥气也越来越浓。
深入大约一百五十米后,巷道忽然开阔了。
面前是一个不大的硐室,大约三十平方米,高约五米,像是矿工们临时休息的地方。硐室的中央有一张用木板和矿车轮子拼成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但玻璃罩还是温的。
墙上钉着几块木板,做成了简易的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罐头,午餐肉、沙丁鱼、黄桃,各种品牌各种口味,少说也有上百个。罐头之间塞着几瓶矿泉水,标签已经褪色,但水质看起来是清澈的。
角落里铺着一张床垫,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
林行舟走过去,拿起那本书。
是一本《圣经》,黑色硬皮封面,边缘已经磨白了。他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主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字迹颤抖而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
在那一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时间更久,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
“马德胜,1998年,受洗纪念。”
“马德胜。”苏露漪站在林行舟身后,读出了那个名字,“他住在这里。”
江潮和几名技术员开始对硐室进行勘查。林行舟继续翻那本《圣经》,书页间夹着不少东西,一张折了又折的矿难遇难者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四十五个名字,有些名字旁边打了勾;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几个矿工在矿洞口的合影,每个人的脸都黑乎乎的,但笑得灿烂;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收件人是马德胜,寄件人地址是“临渊市第一监狱”。
林行舟抽出信纸,日期是七年前。信的内容很短:
“老马,我知道你还活着。我也知道你恨我。但当年的事,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