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河西岸的废弃矿区,在市区西北方向约四十公里处。
林行舟开车,江潮坐在副驾驶,苏露漪和两名刑警坐在后座。车子驶出市区后,道路逐渐变窄,从四车道变成了两车道,最后只剩下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两侧的植被越来越荒芜,高大茂密的灌木取代了整齐的行道树,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矿区的味道。”苏露漪望着窗外,“硫化物的味道,十年了还没散尽。”
林行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异常专注,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木,像是在寻找什么熟悉的东西。
“你来过这里?”
“小时候。”苏露漪说,“我爸带我来过一次,矿难发生前两个月。那时候这个矿还在开采,到处都是卡车和工人。他来这里做一篇关于玉石产业的正面报道,许维诚亲自接待了他。我记得许维诚还送了我一块小小的萤石,说可以当夜明珠玩。”
“那块萤石还在吗?”
“扔了。”苏露漪的声音冷淡下来,“在我爸失踪以后。”
车子又颠簸了二十分钟,终于在一片开阔地停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令人沉默。
废弃的矿场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刻在山体上。矿洞口已经被混凝土封死,但封堵的混凝土上出现了龟裂的缝隙,像一张破碎的脸。矿口前方是一片平整过的空地,水泥地面长满了杂草,四处散落着锈蚀的矿车、断裂的轨道和生锈的铁桶。旁边的山坡上,有一排低矮的砖房,大部分已经坍塌,只有最边上的一间还保持着完整,屋顶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
“就是那间。”林行舟说。
他们下车,朝那间砖房走去。
走近了才看到,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行舟打了个手势,两名刑警从侧面包抄,他和江潮走到门前。
“郭师傅?”林行舟喊了一声。
没人应答。
他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一盏煤油灯在桌上摇曳。靠墙的床上,一个老人蜷缩着躺在那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林行舟走进去,伸手去搭老人的肩膀。
他的手指刚碰到老人的衣服,老人就缓缓地翻过身来。
然后他看到了。
老人的额头上,嵌着一颗绿色的石头。
不是萤石。
是一颗翡翠。
翡翠嵌在额头的正中央,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色的痕迹,顺着眼窝的凹陷蔓延到枕头上,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像是两道深深的泪痕。
郭大友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煤油灯跳动的火焰。
他死了。
江潮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了一步。苏露漪冲到床边,用手指试探颈动脉,然后摇了摇头。
“死亡时间不久。”她说,“身体还是温的。”
林行舟的目光落在床头的矮柜上。柜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头盒子,盒子里铺着红绒布,空无一物。旁边是一个信封,信封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林警官启
他戴上手套,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字:
“第一个。”
信纸的下方,粘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萤石。
第五章第三条线
郭大友的死亡让案件的性质再次升级。
从许泽宇到郭大友,间隔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两起命案,两种不同的宝石,如果说许泽宇额头上的萤石还有可能是个别案件的特征,那么郭大友额头上的翡翠,彻底打破了“连环杀手固定作案模式”的惯例。
凶手在变。或者,凶手不止一个。
这是林行舟在回城路上反复思考的问题。
车里比来时更安静。江潮坐在副驾驶上,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现场照片,表情凝重。苏露漪坐在后排,手里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但她一个字都没写。
“翡翠和萤石,两种完全不同的矿石。”林行舟打破了沉默,“萤石是临渊矿区的特产,但翡翠不是。临渊市不产翡翠。”
“翡翠产自缅甸或者云南。”苏露漪说,“它的出现在提醒我们一件事,许维诚的维诚矿业,主营业务之一就是翡翠贸易。临渊矿区的萤石只是他的起家产业,真正让他成为首富的,是翡翠进出口。”
“所以郭大友额头上的翡翠,指向的不再是十年前的矿难,而是许维诚现在的商业帝国。”
“或者说,”苏露漪合上笔记本,“凶手在告诉我们,这两者之间有关联。矿难和翡翠,过去和现在,都是同一个人的罪证。”
林行舟的手机响了。这次是陈伯年。
“林警官,我听说郭大友死了。”老律师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刚经历了很大的情绪波动。
“消息传得这么快?”
“临渊市没有秘密。”陈伯年说,“尤其是关于许家的秘密。林警官,我今天上午整理许泽宇的遗物,发现了一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什么东西?”
“一本日记。不是许泽宇的,是他母亲留下的。”
许泽宇的母亲,许维诚的前妻,叫秦素心。林行舟在背景资料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她在许泽宇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此后许维诚没有再娶。
“日记里写了什么?”
陈伯年沉默了几秒钟。
“写了矿难那天的事。”
陈伯年的律师事务所在老城区一栋翻修过的民国洋房里。外墙是青砖,窗户是拱形的木框玻璃,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伯年律师事务所”六个字,字体端正如他的人。
林行舟让江潮带着现场勘查组先回局里处理郭大友案的物证,自己带着苏露漪来见陈伯年。
陈伯年在二楼办公室等他们。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柜,里面塞满了法律典籍和卷宗。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已经生锈了,看上去有些年头。
“秦素心的遗物,许维诚一直收在别墅的阁楼里。许泽宇小时候经常去阁楼翻母亲的遗物,这本日记是他偷偷拿出来的,藏在床底下很多年了。”陈伯年打开铁皮盒子,取出一本封皮泛黄的日记本,“我是在清点他的遗物时发现的,夹在一堆赌马票据中间。”
日记本的封皮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但被圆珠笔涂掉了,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素心的日记”。那是小孩子的笔迹,应该是许泽宇写的。
林行舟接过日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
日记的纸张已经变脆,边缘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秦素心的字很好看,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特有的娟秀字迹。
前面十几页都是日常生活记录,儿子的成长、家里的琐事、和丈夫的争吵。字里行间能看出来,秦素心对许维诚的态度从最初的失望逐渐变成了恐惧。
苏露漪凑过来一起看。
翻到矿难那天的日期时,两人的目光同时凝固了。
那天是十年前九月十五日,日记的篇幅比平时长了很多:
“他今天凌晨才回来,满身都是土和血。我吓坏了,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不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发抖。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许维诚从来都是不可一世的,他这辈子没有怕过任何东西。但那一刻,他怕了。”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的手抖得端不住杯子。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矿上出事了,爆炸,四十五个人在下面,都死了。我说那不是意外吗?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突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素心,你知道吗,有些石头会发光。它们在黑暗里看着你,像人的眼睛。'我以为他受了刺激在说胡话,但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是红的,语气却很平静。他说:'那些发光的石头,都在下面看着我们。'”
“我问他是谁在下面。他没有再说话。”
翻过一页,接下来几页都被撕掉了,只剩下锯齿状的残页边缘。再后面的一篇,日期已经是一个月后,字迹明显潦草了许多:
“马德胜的妻子来找我了。她跪在我面前,说马德胜没有死。她说有人在矿井下面看到了他,爆炸那天他根本没在井下。她说许维诚让他跑,跑得越远越好,因为需要一个人来承担所有责任。马德胜照做了,但他在临走前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萤石重新出现,那就是我的冤魂回来了。'”
林行舟抬起头,和苏露漪对视了一眼。
“马德胜没死。”苏露漪说。
陈伯年靠在椅背上,摘掉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这个信息,我也是今天才看到。马德胜的死亡证明是许维诚一手经办的,我当时负责的是赔偿谈判部分,没有经手死亡认定。”
“如果马德胜还活着,”林行舟说,“他今年应该是,”
“五十八岁。”陈伯年说,“他比许维诚大三岁,当年是许维诚最信任的人。矿难发生的时候,他是矿上的生产副经理,负责井下爆破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