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过来的时候,屋里有人,不是谢昀,是女人。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枣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是皇后。
她穿的是件素色的衣裳,头上也没戴那些金晃晃的东西。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双沾了血迹的护腕,攥得紧紧的。
“娘娘?”阿枣喊她。
她抬头,眼睛红的,脸上全是泪。
“阿枣……”她声音哑得不像话,跟谢昀一样,像是哭了很久,“阿枣,你醒了……”
阿枣想坐起来,胳膊使不上劲,又躺回去了。
她赶紧按住她,“别动,别动……”
手按在阿枣肩膀上,抖得厉害。
阿枣看着她,她脸上有皱纹,眼角的,嘴角的,比上回看着还深。眼睛肿着,鼻头红红的,头发也有点散,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不像皇后了。
像……像什么阿枣说不上来,就是看着心里酸。
“您怎么来了?”阿枣问。
“我听说你……”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眼泪又往下掉。
阿枣看着她哭,心里头跟针扎似的。她从小到大没见人这么哭过,寨子里的人不哭,爹不哭,才叔不哭,蒋婶不哭,邱老大断了胳膊都不吭一声,连看似最柔弱的阿兰姐都不轻易哭。
“娘娘,”阿枣说,“我没事了。”
她摇头,眼泪甩在阿枣被子上。
“阿枣,你不知道……”她抓住阿枣的手,攥得很紧,“你不知道我有多怕……”
“怕什么?”
她看着阿枣,眼睛里有东西碎了似的。
“怕你没了。”她说,“怕我好不容易见着你了,又没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弯着腰,额头抵在阿枣手背上,眼泪滴在手指缝里,热热的。
“儿啊……”她的手颤颤巍巍捋着阿枣额头的碎发,声音闷在阿枣手背上,含含糊糊的,“是娘害了你。”
阿枣躺在床上,手背上是她的眼泪。
阿枣觉得喘不上气,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搁在她手背上。
“我挺开心的。”阿枣说。
她哭得更凶了。
外头有脚步声,不知道是谁来了,又走了。屋里就剩她们俩,还有皇后的哭声,细细的,忍着的,像怕被人听见。
阿枣在病床上躺了两三个月,皇后偶尔来,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她不让人跟着,就自己来,坐在床边,也不怎么说话,有时候给阿枣削个果子,有时候就坐着看她。阿枣胳膊上的伤换药的时候她不敢看,背过身去,肩膀绷着。
阿枣依然称她皇后娘娘,因为谢昀说,隔墙有耳。
李瑜来找过阿枣几次,但都被谢昀拦在了门外。谢昀告诉她,她生病期间,李瑜中了探花,跟太子走得很近。
谢昀也开始忙了,以前他白天出门,晚上回来,还能在院子里喝喝茶。现在他有时候整夜不回来,回来也是一脸倦色,坐在石桌边不说话,茶凉了也不知道。
阿枣不问他忙什么,他有时候会跟她说两句。
有一天他回来,看起来心情不错。阿枣问他何事这么高兴,他只笑着让她安心养伤,也不说别的。
后来,皇后连着好几天都没来。府里的丫鬟说,太子被关了禁闭,皇上收回了对他恩宠。
阿枣猜到了,这事肯定和谢昀有关。
那天谢昀又来了,阿枣开门见山问他:“太子的事和你有关吗?”
谢昀愣了一下,随即泰然自若。
他说:“五弟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好了之后脑子就不太灵光,所有人都以为是他自己命不好,明明出身高贵,又聪明好学,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皇子。我查了大半年,找到了当年伺候三皇子的一个小太监,他逃出宫活到现在,他说那碗药是太子的人端来的。”
阿枣靠在床头,听着。
“还有,”谢昀说,“他派人杀你那次,我也查到了证据。人没跑掉,我的人抓了一个,招了。”
“那你怎么做的?”
“参他。”谢昀说,“一本一本参,结党营私,残害手足,滥杀无辜,父皇最忌手足相残,他这是触及到了父皇的底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阿枣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着拳,指节发白。
“谢昀。”
“嗯?”
“你小心点。”
他看了阿枣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从前他害我,我念在母后的份上选择忍受,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你出手。”
饶是从小在山寨里受尽宠爱的阿枣,这一刻心头也为之一震。
又过了几天,她胳膊上的伤拆拆了纱布,能下地走了。皇后来看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院子里伸胳膊,小青小禾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姑娘您别乱动,伤口再裂了可怎么好。
“让她动。”皇后娘娘站在门口,笑着说,“她从小在山里长大,关不住的。”
阿枣扭头看她。她今天穿了件淡紫的衣裳,头发梳得整齐,眼睛底下还有青,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皇后娘娘,您来了?”
“嗯,来看看你。”
“我没事了。”
“没事了我也来看看。”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阿枣胳膊上的纱布,“还疼不疼?”
“不疼了。”
侍女搬了椅子来,她俩在枣树下坐了,她看着阿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阿枣。”她还是开口了。
“嗯?”
“等你伤好了,随我进宫住几天。”
“我不去。”阿枣说,“宫里闷。”
其实阿枣是不想看到太子,她也怕自己的“不懂规矩”会害了皇后,万一皇上发现了什么,大家都要惹上麻烦。
皇后可能也知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眼角褶子多,但好看。
“那你喜欢哪儿?”
“寨子里。”阿枣说,“等我好了,我想回去看看我爹。”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行。”她说,“回去看看。”
那天下午,阿枣正屋里躺着,侍女跑进来,脸色煞白。
“姑娘,外头来了个人,说是逍遥寨来的,浑身是血……”
阿枣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往外跑。
院子里站着个人,佝偻着腰,衣裳破了半边,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阿枣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
“才叔?”
他抬起头,脸上有一道口子,从额头到颧骨,肉翻着,还没结痂。眼睛红得吓人,看见阿枣,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才叔!”阿枣冲过去扶他,他身子往下一沉,差点跪地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枣……你果然在这儿”他声音像砂纸磨的,“寨子……寨子没了……好多兄弟死了......”
阿枣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叫没了?我爹呢?蒋婶呢?阿兰姐呢?”
阿枣抓着才叔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看得出很疼。
“官兵……来了好多官兵……带头的是李……”
阿枣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李瑜?”阿枣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个名字。
这段时间她听到府里太多人议论,今科探花与太子深交,为太子办了好多事,是太子身边的红人。
才叔没说话,闭上了眼,痛心疾首。
“我爹呢?”阿枣晃他,“我爹呢!”
“你爹……胸口挨了一刀……还活着……但是……”
“阿兰姐呢?”阿枣有种不祥的预感。
阿兰姐说寨子里唯一一个没有功夫在身的,她那么柔弱,那么温柔,又那么固执。
才叔没回答。
阿枣没再问,撒腿就往外跑。
“姑娘!”侍女在后头喊。
“阿枣!”才叔也在喊。
阿枣什么都没听见。
她跑到前院,不知道哪儿是门,撞翻了花架子,踢倒了两个盆。有人拦她,她推开,又有人拦她,她挣开。
最后有人从后头抱住她,她挣不脱,回头一看,是谢昀。
“放开我!”
“阿枣!”他抱着不放,“你冷静点!”
“逍遥寨出事了!你放开我!”
他看着阿枣,眼眶也红了。
“我陪你去!”谢昀强行按直了她的身子,看着她一字一顿说,“阿枣,我陪你去,别怕!”
他让人备了马,阿枣翻上去的时候胳膊上的伤裂了,血渗出来,洇湿了袖子。谢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打马走在前头。
阿枣不记得骑了多久。风刮在脸上生疼。胳膊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马鬃上,她顾不上。
谢昀在前面带路,走的官道,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
她远远就看见了烟。
不是从前的炊烟。是烧过的烟,黑灰的,飘在半空,散不开。
她心跳停了一拍,又猛地跳下来。
谢昀在阿枣前头,翻身下马,回头扶她。她没等他扶,自己跳下来,腿软了一下,跪在地上,又爬起来往山上跑。
路边的树倒了,草踩平了,地上有马蹄印,有血迹,有碎布条。
阿枣认识这条路,从小跑到大,闭着眼都能跑。
可现在不认识了。
寨门没了,两扇木门倒在地上,上头有刀砍的印子,火烧过的黑印。门槛上坐着个人,靠着门框,一动不动。
是蒋婶。
“蒋婶!!”阿枣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