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婶抬起头,眼睛是干的,脸上没表情。她衣裳上有血,手上也有,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阿枣。”她叫阿枣,声音平平的,像在厨房里喊她吃饭。
“蒋婶,我爹呢?”
她没回答,指了指里头。
阿枣往里头跑。
操场空了,旗杆倒了,旗子踩在泥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厨房塌了一半,锅碗瓢盆碎了一地,柴房烧没了,只剩几根黑柱子戳着。
沈槐的屋子还在,门开着,里头有灯。
沈槐躺在床上,盖着条被子,胸口裹着布,布是红的,血还在往外渗。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裂,闭着眼。
“爹!”阿枣扑到床边,抓住他的手,可他的手好凉。
“爹!我是阿枣!我回来了!”
他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看见阿枣,愣了好一会儿,像是认不出来。
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阿枣……”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你回来了……”
“爹,你别说话,我带你去看大夫。”
“别动。”他说,手指按住阿枣的胳膊,“别动……爹动不了……”
阿枣眼泪掉下来,滴在他手上。
“爹,对不起……我不该跑下山……我不该……”
“傻丫头。”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你见着你/娘了?”
阿枣愣了一下。
“你……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当年我没让她带走你……我说……我说等我死了再说……”
阿枣哭得说不出话。
“阿枣……”他攥着阿枣的手,力气很小,“你/娘……你/娘是好人……当年不是她不要你……她实在没有办法,她若是不嫁给当时的太子,她杨家全家不保……幸好......幸好她最后嫁的不是太子。”
“爹,你别说了!”
“你好好跟着她……别惦记我……”他喘得厉害,胸口那团红又大了一圈,“寨子里的人……我对不住他们……”
“阿枣,”他忽然看着阿枣的眼睛,眼神清了一下,“你记住……爹这辈子最值的事……就是养了你……”
他的手松了。
“爹?爹!”
他没应。
阿枣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她从未如此害怕过,她感觉自己马上要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外头有人进来,是谢昀,他带着一位郎中打扮的人。
阿枣把沈槐的手贴在脸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不让郎中碰他。
谢昀拉开她,声音很着急,“阿枣,你让让,这是我出门前让侍卫去请的城里最好的郎中,让他看看,说不定还有希望。”
阿枣看着他,半信半疑地让开,郎中赶忙放下东西把脉,他说什么阿枣没听进去,只看到他一会儿喂丹药,一会扎针,一通她见也没见过的操作。
所幸的是,沈槐可以活下来了,不幸的是,他今后再不能轻易动武了。
后来有人跑进来,是孙老三,胳膊上吊着布条,脸上全是灰。
“阿枣!蒋婶她……你劝劝她......”
阿枣猛地抬头,孙老三却说不下去,转过身,给她带路。
厨房后头,蒋婶抱着阿兰姐,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阿枣走过去,腿像灌了铅。
阿兰姐躺在蒋婶怀里,闭着眼,脸上没有伤,干干净净的。胸口有一个口子,不大,但血已经流干了。衣裳是白的,现在红了一半。
她手里攥着个东西,阿枣掰开看,是个荷包。绣的是一对鸳鸯,有一只是她后来拆了重新绣的,颜色不一样。
阿枣知道这个荷包,她绣了大半年,拆了绣,绣了拆,一直没送出去。
她说过,等李瑜高中了,她就送他。
“阿兰姐……”阿枣蹲下来,喊她。
她没应。
阿枣伸手摸她的脸。凉的。
“阿兰姐……”
她没醒。
蒋婶抱着她一动不动,也不哭,就那么枯坐着,看着前头,眼睛空空的。
“蒋婶……”阿枣叫她。
这次她没理阿枣。
阿枣蹲在那儿,看着阿兰姐的脸。她比阿枣大两岁,从小带着阿枣玩,给她梳头,帮她补衣裳,教她绣花。阿枣学不会,她骂阿枣笨,骂完了又手把手教。
她的荷包还没送出去。
阿枣坐在地上,靠着墙,哭不出来,眼泪好像刚才已经流干了。
谢昀走过来,蹲在阿枣旁边。
“阿枣,”他伸手把阿枣额前的头发拨开,“我在。”
阿枣扭头看他,他眼睛也红了。
“谢昀,”阿枣说,“阿兰姐死了。”
“我知道。”
“寨子里好多兄弟也死了。”
“我知道。”
“是李瑜。”阿枣说,“是李瑜带人来的。”
他没说话。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阿枣看着他,“他为什么?我爹对她有救命之恩,寨子里的兄弟姐妹待他那么好.......”
谢昀没回答。
他伸手,把阿枣揽过去,让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
阿枣还是没哭。
她靠着他,看着阿兰姐的脸。她闭着眼,安安静静的,跟睡着了似的。
那个荷包她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后来蒋婶动了。
她把阿兰姐轻轻放在地上,从她手里把荷包拿过去,扔进了旁边的废墟里。
“脏了,别要了。”蒋婶声音平平的。
然后她转身往后厨走。
后厨塌了一半,灶台还在,蒋婶走到灶台边,从案板上拿起一把刀。那刀是切菜用的,她用了好多年了,刀柄磨得发亮。
她把刀别在腰后,往山下走了。
没人拦她。
阿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腰板挺得直直的。
跟阿兰姐走路的样子一模一样。
安葬好众兄弟和阿兰姐后,阿枣决定和谢昀一起下山。
这笔账......十几个兄弟姐妹的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才叔留下来带着活下来的人重建寨子。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倒了一半的寨门口,脸上那道口子还没拆线,跟阿枣说:“阿枣,你去办你的事,寨子有我。但是你记住,万事不及你性命重要。”
阿枣点点头,谢昀也说:“才叔你放心,阿枣若有闪失,我提头来见你和沈先生。”
才叔看着谢昀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然后别过脸去,没看阿枣。
一路上阿枣都没怎么说话,谢昀骑马走在她旁边,也不催她。
进了城就听见有人说皇后突发恶疾病倒,阿枣没回王府,直接往宫里赶,谢昀跟着她一起去了宫里。
皇后寝宫的门一开,药味儿扑出来,浓得呛嗓子。她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
阿枣吓了一跳,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才几天的工夫,人就成这样了。
她看见阿枣,眼睛亮了一下,想坐起来,没坐住,又躺回去了。
“娘娘......”
阿枣很难受很难受,她很想扑过去大哭一场,可是房中有许多丫鬟婆子,她只能远远地跪着。
皇后没说话,眼神示意众人回避。谢昀随人群一同散去,阿枣才敢上前,她拉着阿枣的手,上看下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没事就好。”
后来阿枣才知道,逍遥寨的事很快就传回皇宫,那时皇后正在宫里赏花,有人说今科探花递了折子进来,说是太子运筹帷幄,命他剿了一窝土匪,立了功,折子上写着“逍遥寨”三个字。
她听完当场就倒了。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伤了根本,得静养。
可她哪里静得下来,阿枣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眉头都是皱着的,手攥着被角,像是在梦里也在怕。
阿枣没办法在宫里久留,只得谢昀以侍疾为由,每日进宫,为她带来皇后的消息。
可一连几天,皇后都未有好转。又过了几天,他带来个不算坏消息。
“李瑜的调令下来了。”
阿枣抬头看他。
“翰林院待诏,从六品。”
“这不是升了?”
谢昀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听我说完。”
他说;“李瑜本来以为自己立了大功,回京交了差,就等着论功行赏。他在折子里把逍遥寨的事写得详细,说是一窝积年悍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他带兵深入虎穴,一举荡平。折子最后还不忘替太子说了几句话,说太子殿下运筹帷幄,心系黎民。”
折子递上去,皇上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朕问你,这逍遥寨罪行可有人证物证?”
李瑜愣了一下,一时说不上来。
他当然说不上来,逍遥寨名是土匪窝,但劫的都是强占农民耕地的地主,抢夺百姓财务的地皮流氓,劫回来都是还给百姓了的,除了偶有收到受害者的谢礼之外,都是众人靠打猎为生。
皇上又问:“寨子里的人,你可审过?”
李瑜说审过。
皇上说:“那你告诉朕,这十几年,他们都劫了谁家的道?杀了谁家的人?”
李瑜答不上来,他怎么答,他没见过寨子里的人滥杀无辜,反而还救了这个狼心狗肺的人。
谢昀说到这儿,停下来,看着阿枣,认真说道:“父皇什么都知道。”
阿枣攥着拳头,没说话。
“逍遥寨的事,皇上心里一直有数。”谢昀说,“你爹劫的都是什么人,他清楚。这些年没人动你们,不是找不到,是不想动。”
“那他为什么......”阿枣嗓子堵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