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枣心快提到嗓子眼了。
她看着阿枣好一会儿,眉宇间好像有化不开的愁绪。
“晋王,”她开口,“你身边这位姑娘,可是上回在你那儿见过的阿枣?”
谢昀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娘娘,是。”
“阿枣。”皇后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上回见你,本宫还没好好跟你说说话。”
阿枣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跪下还是该说什么。谢昀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鼓励她什么。
阿枣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腿有点软。
“民女……给娘娘请安。”她学谢昀的样子抱拳,抱完了觉得不对,又把手放下,不知道该搁哪儿。
旁边有人噗嗤笑了一声。
皇后没笑,她看着阿枣,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
“你过来。”她声音似乎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阿枣走到她跟前,离她三步远。
她坐着,阿枣站着,阿枣能看清她眼角那颗痣,脸上的纹路,眼角有一点,嘴角也有一点。
她不年轻了,可她好看,跟阿枣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多大了?”她问。
“十七。”
“哪里人?”
“我……”阿枣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山里的。”
她点点头,旁边有个宫女端了茶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晋王,”她又看向谢昀,“这阿枣姑娘,我甚是喜欢。”
谢昀笑了笑,“阿枣与母后有缘。”
皇后又看了阿枣一会儿,忽然对众人说:“你们先逛着。”她指了指阿枣,“你陪本宫走走。”
阿枣的心狠狠跳了一下,谢昀看了她一眼,默默退到一边。
皇后站起来,往前头走,身边没有跟丫鬟婆子。
阿枣赶紧跟上去,隔着两步远。她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衣裳拖在地上,像瀑布一样。
走了一阵,到了一个亭子里,她坐下来拍拍旁边的石凳,“坐。”
阿枣上前坐下。
她看着阿枣,忽然伸手,把阿枣鬓角一根翘起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阿枣僵在原地没躲。
她手很凉,指腹却很细腻,轻轻的,慢慢的,像怕弄疼自己似的。
“阿枣。”她说。
“嗯?”
“你这个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爹。”
“你爹……”
她看着阿枣,眼睛里的东西更亮了。阿枣想看清楚,可她转过头去,看着亭子外头的花。
“你爹可还康健?”她问。
“我爹被人害了,中了毒,”阿枣抬眼看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不一样的情绪,“我走的时候他还没醒过来,不过前日听李先生说他已经醒了。”
她眉头皱了一下,好像在努力压着呼吸。
“那你见过娘吗?”
“见过了。”阿枣回答。
她没说话,定定的看着阿枣。
风从亭子外头吹进来,带着花香,甜腻腻的。她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娘……娘娘,”阿枣叫她,“您没事吧?”
“没事。”她呼出一口长长的气,从袖子里掏出两只护腕,递给阿枣。
“拿着。”
阿枣接过来。护腕是深红色的,毛茸茸的,绪了很多棉,看起来暖和极了。边角上绣着一朵花,针脚细密,像是刚绣的。
“这是……”
“你拿着。”她说完站起来,“回去吧,晚了晋王该找你了。”
阿枣站起来,手里攥着护腕,怔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大红衣裳在风里晃,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
低头看手里的护腕,角上绣的是一朵枣花,小小的,白白的。
跟寨子里那棵枣树开的花,一模一样。
“阿枣。”
谢昀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亭子外头,看着阿枣。
她赶紧把护腕塞进袖子里。
“走吧。”他说。
阿枣跟着他往外走,脑子里乱得很,来时候路上看什么都新鲜,回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那朵枣花,小小的,白白的。
谢昀也没说话。上了马车,他坐阿枣对面,时不时看她一眼。
“可有跟母后好好说话?”他问。
“嗯。”
他没再问了。
回到王府,阿枣把自己关在屋里,把护腕拿出来看,翻来覆去地看,像拿着一件稀释珍宝一样,看了好几遍。
那朵枣花绣得仔细,花瓣一片一片的,格外好看。
阿枣把它贴在脸上,蹭了蹭,凉凉的,软软的。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把护腕叠好了压在枕头底下,又拿出来看,又叠好压回去,折腾了好几回。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见一棵枣树,好大一棵,满树的花,白白的小小的,娘亲坐在树下,绣着手绢,看着她笑,很温柔。
第二天醒来,枕头湿了一小块。
连着几天,阿枣都闷在院子里,哪儿也没去。谢昀白天不在,晚上才回来。来院里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石桌边喝茶,看看阿枣,看看枣树。
有天他忽然说:“阿枣,你这两天怎么不出门?”
“不想出。”
“有心事?”
“没有。”
他搁下茶杯走了。
阿枣觉得他好像知道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可你就是觉得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那天晚上阿枣口干舌燥醒了一回。
迷迷糊糊的,听见外头有动静。像是脚步声,又像是风刮树叶。她翻了个身,没在意,又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照着地上有个人影。
不是谢昀。谢昀没这么矮,没这么壮。
阿枣还没来得及动,那人就扑上来了。
刀光一闪,她下意识往床里头滚,胳膊上凉了一下,然后是疼,火烧一样的疼。
阿枣顾不上看,一脚踹出去,踹在他胸口上。他闷哼一声,退了两步,又扑上来。
她从床上翻下去,后背着地,摔得生疼,手往枕头底下摸,摸着那把刀。
那人又扑过来,阿枣往旁边滚,刀砍在床板上,咔嚓一声。趁他拔刀的工夫,她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往前栽,她又趁机把刀送出去。
捅在哪儿了阿枣不知道。他叫了一声,踉踉跄跄往外跑,门开了又关上。
阿枣躺在地上,浑身发抖,胳膊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手指头黏糊糊的。
她想站起来,可腿软站不起来。
“谢昀……”阿枣喊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外头有人跑过来,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有人在喊“刺客”,有人在喊“保护王爷”。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院子里乱成一团。
门被推开的时候,阿枣已经快睁不开眼了。有人影冲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是谢昀。
他蹲下来,把阿枣从地上捞起来。手按在她胳膊上,按得她疼,阿枣哼了一声。
“阿枣!”他叫着,声音发抖,“阿枣,你看着我!”
阿枣努力睁眼,看见他的脸,好白,比平时还白。
“谢昀……”阿枣说,“疼……”
他把阿枣抱起来,往外走,走得很急,步子不稳。她靠在他怀里,已经闻不到他身上那股香味了。
后头的事阿枣就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雾蒙蒙的,胳膊上裹着厚厚一层布,但没之前那么疼了。她扭头,看见谢昀坐在床边,靠着床柱,闭着眼,衣裳上还有血,阿枣的血。
他好像憔悴了,胡子拉碴的。
阿枣没叫他,就那么看着他。外头有光,不知道是白天还是傍晚。
又过了一会儿,他动了一下,睁开眼看见阿枣醒了,愣了一下。
“你醒了?”他声音哑,像是好久没说话。
“嗯。”
他看了阿枣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
他手很凉,指尖有点抖。
“你睡了两天。”他说。
“两天?”
“嗯。”
两天……他就在这儿坐了两天?
“谁干的?”阿枣问。
他没回答,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阿枣,”他说,“你好好养伤,别的别管。”
“你告诉我。”
他看着阿枣,过了一会儿,说:“太子的人。”
阿枣愣了一下。
“太子?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杀我?”
“他查了你。”谢昀说,“查了你从哪儿来,查了你爹是谁,查了你……”他顿了一下,“查了你跟皇后的关系。”
阿枣心里咯噔一下。
“他……他知道什么了?”
谢昀看着阿枣,眼神里有东西,她看不懂。不是心疼,也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
“阿枣,”他说,“你长得像皇后。”
阿枣没说话。
“年轻时候的皇后。”他又说。
阿枣还是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就那么坐着,外头有人敲门,他没应。又敲了一下,他站起来,出去了。
阿枣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
她长得像皇后,太子看出来了,他觉得她是皇后的污点,是他的污点,所以他派人来杀她。
胳膊上的伤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跟着心跳走。
后来阿枣又睡着了,这回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