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皆为疯魔
朝会之后,京城平静了七日。
这七日里,沈渊带着大理寺的人查封了工部三处库房,查抄出北疆军需旧档四十七箱。李崇文在狱中供出了十三名同党,其中三人是宋瑞的贴身幕僚。宋瑞府上闭门谢客,来往的人少了大半,但沈渊的探子回报——宋府后门的轿子,夜里仍会出去。
姬焕没有动宋瑞。她让沈渊把证据整理成册,一份送呈御览,一份留档东宫,一份封存。她在等。
等宋瑞先动。
八月二十六,花颂声收到了一封信。
那日她照例在演武场练剑,赵德死后新换的小太监来报,说宫门外有个商贩模样的人,塞了个包裹给门房便走了。包裹里是一匹蜀锦,夹层中缝着一封信。
花颂声拆开信,只看了开头,手便顿住了。
信是石松写的。笔迹她认得——当年石松用这手字写下了她“通敌”的罪状,将她全家推上了断头台。
信上写了三件事。第一件:花家满门,除她之外,尚有一人活着。她的幼妹花颂宁,当年被石松暗中留下,养在梁国国师府中。第二件:若花颂声肯归梁国,石松便放花颂宁一条生路。第三件:若花颂声肯以姬焕的人头为投名状,石松不仅放花颂宁,还为她花家满门平反,恢复军职,赐还宅邸。
信的末尾附了一张画像,一个清瘦的少女,眉眼间有几分花颂声的影子。画像旁边用朱笔批了一行字:花颂宁近影。
花颂声将信纸折起,收入怀中。她站在演武场中,日光灼灼地照在她身上,手中的剑垂在身侧,剑尖抵着地面,一动不动。
花颂宁。她的妹妹。当年她离开梁国时,颂宁才两岁,刚刚会走路,胖乎乎的手拽着她的衣角喊“姐姐抱”。她以为颂宁和爹娘一起死在了石松的刀下。这么久了,她从没想过,这世上还有血脉相连的人活着。
可石松要她用姬焕的命去换。
花颂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剑收回鞘中。她转身往东宫书房走去,脚步很稳,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她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掌心里全是汗。
书房中,姬焕正在批折子。
花颂声推门进去时,姬焕抬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练完剑了?”
“嗯。”花颂声在案前站定,沉默了一息,“殿下,我有事说。”
姬焕搁下笔,看着她。
花颂声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案上。姬焕拆开看了,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她看完后将信纸放回案上,面色平静。
“石松写的。”
“是。”
“花颂宁。”姬焕念出这个名字,抬眼看花颂声,“你妹妹?”
“我以为是死了。”花颂声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当年石松抄家,满门四十七口,一个没留。我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姬焕看着她此刻的神情,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花颂声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那双总是亮得像野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烧红的铁被浸入冷水,嘶嘶地冒着白烟。
“你想怎么办?”姬焕问。
“不知道。”花颂声答得干脆,声音却发紧,“石松让我拿殿下的人头去换。我若不去,颂宁活不成。我若去了——”
她顿住。
姬焕从案后站起来,走到花颂声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并行的影子。
“若去了,如何?”
花颂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凤眸平静如常,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试探,甚至没有质问。姬焕只是在等,等她自己做选择。
“我若去了,”花颂声的声音极低,“殿下会不会恨我?”
姬焕看了她很久。
“焕若会恨你,”她说,“当初就不会让你留在身边。”
花颂声怔住了。她看着姬焕此刻的面容——素白中衣,未施粉黛,长发以木簪绾着,整个人清瘦而沉静。这人把命交在她手里多少次了?北疆、江南、玉龙雪山、朝堂。每一次,姬焕都站在最危险的地方,背对着她,头也不回。
可这一次,石松要她拿姬焕的命去换。
“殿下,”花颂声忽然开口,声音哑了下去,“你怕不怕我?”
姬焕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花颂声。午后的日光将她的侧影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线。
“焕若会怕你,”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淡淡的,“方才看信的时候,就会叫侍卫进来。”
花颂声看着她的背影。那道背影挺直、清瘦,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她忽然觉得心口发疼,像被人攥住了什么,闷闷地喘不上气。
“殿下,”她走到姬焕身后,离她半步远,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去。”
姬焕没有回头。
“我花颂声这辈子,曾为梁国征战沙场,也曾被小人设计陷害沦落至今,我手上的血、身上的污名,这辈子都洗不干净。可殿下这里——”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姬焕的衣袖,“是我不想沾惹尘埃的地方。”
姬焕垂着眼,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袖口的手。花颂声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练剑磨出的薄茧。那指尖在微微发颤。
“石松那边怎么办?”姬焕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你妹妹在他手里。”
“我会想办法。”花颂声收回手,退后一步,“但不用殿下的命去换。”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被姬焕叫住。
“花颂声。”
“殿下还有吩咐?”
姬焕转过身来,看着她。日光在姬焕脸上落了一层暖色,可她的目光却冷得像淬了冰。
“焕不拦你。但焕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她的声音很淡,淡得没什么温度,“姬锐在北疆,霜降已经成了你的人。若石松知道了,你觉得他会先动谁?”
花颂声的手在门框上握紧了。
“姬锐。”她答。
“对。”姬焕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所以你不必去梁国。石松会自己找上门来。”
花颂声转过身,看着姬焕伏案批折子的侧影。这人方才说了那么多话,有真心,有试探,有盘算。可最后落在案上的笔,字迹却比平日更用力,力透纸背。
“殿下,”花颂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了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笑意,“你方才说怕不怕的时候,其实怕了。”
姬焕的笔停了一瞬。
“你怕我说去。”花颂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殿下嘴上说‘不拦’,可殿下心里不想让我走。”
姬焕没有抬头。
“焕说过了,你比旁人,多两分。”
“两分够不够换一条命?”
姬焕终于抬起眼。那双凤眸中映着午后的日影,也映着花颂声站在门口的样子。她看了花颂声很久,久到案上的茶凉透了。
“够。”她说了一个字。
“疯子。”
“谁不是呢。”
花颂声笑了。那笑容敞亮坦荡,像梁国草原上的日头。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三两步走回案前,当着姬焕的面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信纸燃起来,火舌舔过石松的字迹,舔过那张少女的画像。花颂声看着它烧成灰烬,松手,灰烬落在案边的铜盂中,碎成一片黑絮。
“殿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随意,“炙羊肉别忘了。今晚我要吃双份。”
姬焕看着铜盂中的灰烬,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
花颂声推门出去。她走在东宫宫道上,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无人处时,她停下来,从怀中摸出那方帕子,翻到帕角,看着上面那朵银线绣的阿芙蓉。
“颂宁,”她低声说,“姐姐对不住你。可姐姐不能拿她的命去换你。”
她将帕子收回怀中,抬头看天。八月午后的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北疆的方向有一只孤鹰在盘旋,远远的,像一粒黑点。
“姐姐会救你。用别的法子。”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