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京郊伏击
九月初一,姬鸿的病情再次加重。
太医院首座连夜入宫,在寝殿中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时面色灰败,对着姬焕和姜辰摇了摇头,只说了四个字:“准备后事。”
姬焕站在寝殿外的长廊下,夜风卷着九月的凉意拂过她的面颊。她沉默了片刻,问:“还有多久?”
“多则一月,少则……十日。”
姬焕点了点头。她没有进寝殿,只让太医院的人继续守着,自己回了东宫。当夜,她修书一封送往北疆,命贺延昭加紧布防。又让沈渊将工部贪墨案的卷宗整理成铁证,以备不时之需。
第二日清晨,她对花颂声说:“陪焕去一趟天台寺。”
花颂声正在院中擦剑,闻言抬头:“为陛下祈福?”
“为父皇点一盏长明灯。”姬焕的声音很淡,“也顺便——看看姬铭。”
花颂声将剑收回鞘中,起身。她没有多问。姬鸿病危,姬焕去天台寺点灯,明面上是尽孝,暗地里多半是要跟姬铭摊牌。赵德死后,姬铭在寺中蛰伏了这些天,也该有个说法了。
两人轻装简行,只带了四名禁军随行。出城时天刚蒙蒙亮,官道上薄雾弥漫,道旁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被晨风卷着簌簌落下。
花颂声骑在姬焕身侧,目光不时扫向两侧。从京城到天台寺这条路她走过一回,上次是七月,满目青翠。如今不过两月,秋意已深。
行至半途,花颂声忽然勒马。
“殿下。”
姬焕停下,看向她。
“前面的林子太静了。”花颂声眯着眼望向官道两侧的密林,“这个时辰,林子里该有鸟叫。可殿下听——一声都没有。”
姬焕侧耳听了片刻,面色微变。她正要开口,花颂声已经拔剑出鞘,策马挡在她身前。
“调头。回城。”
话音未落,林中已射出第一支箭。
箭矢破空而来,直取姬焕面门。花颂声挥剑劈落,箭杆断成两截坠地。紧接着,第二波箭雨从两侧林中倾泻而出。四名禁军反应极快,拔刀护在姬焕马前,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箭矢集中射向马匹,两匹马中箭倒地,悲鸣声响彻官道。
花颂声翻身下马,一把将姬焕从马上拽下来,护在身后。
“殿下别动。”
林中冲出二十余名黑衣人,手持环首刀,刀身漆黑,不反光。花颂声一眼认出这种刀——黑羽楼的杀手。顾云笙的人。
为首那人身形瘦高,蒙面黑巾下一双眼睛阴冷如蛇。他盯着姬焕,做了个手势。杀手们齐齐扑上。
花颂声迎了上去。
她一人一剑,挡在姬焕身前。第一刀劈翻冲在最前面的杀手,反手一剑刺穿第二人的肩窝,旋身踢飞第三人手中的刀,顺势抹了他的脖子。她的身法极快,剑法极狠,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黑衣杀手们被逼退数步,但很快又围上来——人多,且个个悍不畏死。
花颂声左臂一麻,一道刀锋擦过,血珠飞溅。她咬牙不退,剑势愈发凌厉。可对方人太多,她护着姬焕,无法全力施展。正胶着间,林中又射出数支冷箭,逼得她不得不回剑格挡。
一支箭穿过她的防守,直取姬焕胸口。
花颂声来不及细想,侧身一挡。箭矢没入她的右肩,穿透衣甲,扎进肉里。剧痛从肩头炸开,她闷哼一声,剑差点脱手。
“花颂声!”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殿下别过来!”花颂声反手将她挡回去,右手剑换到左手,继续劈刺。可左臂有伤,力道弱了大半。黑衣杀手见有机可乘,齐齐压上。
就在此时,官道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竟是姜别。灰袍在风中翻飞,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天机阁的人,个个佩刀带剑。
“阁主有令,护皇太女殿下周全!”姜别高声喝道。
天机阁的人马冲入战团,局势瞬间逆转。黑衣杀手见势不妙,为首那人一声唿哨,余者四散退入林中。姜别没有追,翻身下马走到花颂声面前。
“伤得重不重?”
花颂声单膝跪地,右肩上的箭伤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衣袍。她咬着牙,额上全是冷汗,却先回头去看姬焕。
姬焕从她身后走出来,素白衣袍上溅了几点血——花颂声的血。她的面色极白,比花颂声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白。她蹲下身,伸手按住花颂声肩头的伤口,手指在微微发颤。
花颂声咧了咧嘴,道:“殿下别慌。”
姬焕没有理她。她撕下自己衣袖,用力缠住花颂声肩上的伤口,一圈又一圈,缠得极紧。血很快浸透了素白的布料,洇出一朵殷红的花。
“走。”姬焕架起花颂声,声音稳了下来,“天台寺就在前面。徐吟在。”
花颂声被她半架半拖着往前走,头晕得厉害,脚步虚浮。她偏头看姬焕的侧脸,发现这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架着她手臂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天台寺的山门在望。姜别带人在后护卫,禁军剩了两人跟在两侧。花颂声的视线开始模糊,肩上的痛变得遥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听见姬焕在叫她,声音忽远忽近。
“花颂声。花颂声。别睡。”
“殿下,”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那盘棋……”
“留着。焕给你留着。”姬焕的声音在她耳边,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你给焕撑着。到了寺里就好了。”
进了山门,姬焕一路架着花颂声往后院走。徐吟正在院中晒药,见状快步迎上来,看了一眼花颂声的伤势,面色沉了下去。
“箭上有毒。带进去。”
禅房中被临时改成了医室。花颂声被放到榻上,意识已有些不清。徐吟割开她的衣袍,露出肩头的箭伤。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出青黑色,毒在蔓延。
“帮我把箭拔出来。”徐吟对姬焕说。
姬焕站在榻边,伸出手。她的手指在抖,但握住箭杆的瞬间,忽然稳住了。徐吟一声令下,她用力一拔。箭矢带着血肉从花颂声肩头脱出,花颂声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弓起,又重重跌回榻上。
姬焕的手上全是血。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殷红,面色比受伤的花颂声还要白。
徐吟迅速清创、敷药、包扎。姬焕一直站在榻边,一步没动。等徐吟处理好伤口,花颂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面上那层青黑也褪了些。
“毒不深,但她一路运功,气血走得快。”徐吟洗净手,看了姬焕一眼,“殿下,你的手。”
姬焕低头,才发现自己右手掌心被箭杆磨出一道深痕,血正沿着手腕往下滴。她没在意,只问:“她会醒么?”
“今夜会醒。但右肩的伤至少养一个月。这一个月,她不能动剑。”
姬焕点了点头。她走到榻边,低头看着花颂声昏睡的面容。花颂声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上还沁着细密的冷汗。她的长发散在枕上,有一缕搭在颊边,随呼吸微微颤动。
姬焕伸手,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
“殿下,”徐吟在身后轻声说,“你也去处理一下手。”
“等会儿。”
徐吟没有再劝,退出了禅房。
禅房中只剩两人。姬焕在榻边的木凳上坐下,看着花颂声。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花颂声在昏睡中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极含混的声音。
姬焕凑近去听。
“……回梁国……回家……”
姬焕的动作停住了。她坐在榻边,看着花颂声此刻的面容。这人清醒时总是一副坦荡热烈的模样,笑起来像草原上的日头。可昏睡中皱着眉说“回家”的样子,却像一只迷了路的孤雁。
姬焕垂着眼,坐了很久。
她想起花颂声说“我不叛”时的眼神,想起她在玉龙雪山上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想起她在朝会那天站在殿门外的样子。那些片段像棋子一样在她脑中排列,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可算到最后,她发现自己算不出一个答案。
“花颂声,”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
她没说完。花颂声的手忽然动了动,无意识地攥住了榻边的被角。那只手上有剑茧,有旧疤,指节粗大,一点不像女子的手。
姬焕伸出手,将自己的掌心覆上去。花颂声的手冰凉,姬焕的手上有血,温热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温度。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西移,禅房中的药香混着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暮色里。
花颂声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姬焕。这人坐在榻边的木凳上,上身微微前倾,一只手握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灯烛在她侧脸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光,眼下的青黑深得像两道疤。
花颂声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心口那块帕子又开始发烫。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姬焕立刻醒了。
四目相对。
姬焕松开手,收回膝上,面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醒了就好。”她站起身,声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徐吟说你的伤要养一个月。这一个月,不准动剑。”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的右掌心缠着一圈白布,布上洇着淡淡的血色。花颂声皱了皱眉。
“殿下也伤了?”
“箭杆磨的。”姬焕转过身,往门口走,“无碍。”
“殿下。”花颂声叫住她。
姬焕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殿下方才那般紧张,”花颂声的声音有些哑,但嘴角弯着,“是不是怕我死了?”
姬焕沉默了一息。
“毕竟你比旁人多两分。”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一摇,“若死了,焕没处找补。”
她走了出去。花颂声躺在榻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到一半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两分,”她对着黑暗的房梁嘟囔,“殿下你就嘴硬吧。”
窗外,姬焕站在廊下。夜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缠着的白布,布上除了血,还沾着一点花颂声的体温。
她将手收回袖中,转身往姬铭的禅房走去。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