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仙界门户,巍峨矗立于云海之巅,白玉为阶,金柱擎天。往昔祥云缭绕、仙鹤翩跹的圣地,此刻已化为炼狱血场。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交击的铿锵声、法术爆裂的轰鸣声、夹杂着濒死的惨嚎与愤怒的咆哮,汇聚成一首毁灭的交响。天空被撕裂,一边是仙界清正却略显散乱的各色仙光剑气,另一边是魔族汹涌狂暴、遮天蔽日的暗红魔潮。两股洪流在广阔的天门前激烈对撞,每一瞬都有身影如折翼之鸟般坠落,鲜血如雨泼洒,将洁白的云层与玉阶染成刺目的猩红。
魔军此次进攻,完全放弃了惯常的诡诈与迂回,采取的是最野蛮、最不计代价的正面强攻。低阶魔物如潮水般涌上,用身躯消耗着仙界的防御与仙力;中高阶魔将则组成锋矢战阵,在几位魔帅的率领下,悍然冲击着仙界摇摇欲坠的防线。他们的目标明确得近乎疯狂——不计伤亡,撕开缺口,向仙界纵深突进!
仙界守军起初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常理的全力猛攻打得措手不及,防线一度濒临崩溃。但很快,在各级仙将的嘶吼督战下,在“护我家园”的悲壮信念支撑下,天兵天将们也红了眼,拼死抵挡。
战况惨烈至极,每一寸空间的争夺都伴随着生命的急速消逝。
魔尊熵冥悬于中军上空,暗红长袍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猎猎作响。他面色沉冷如万年玄冰,暗红的眼眸扫过下方血肉横飞的战场,却并未过多停留。他的目光,始终穿透混乱的战局,望向仙界深处,那个孤绝的、象征着终结的方向——诛仙台。
“夜煞。”熵冥的声音在震天喊杀中清晰传入身侧魔将耳中。
“属下在!”夜煞浑身浴血,刚从一波冲击中退回。
“你在此督战,维持攻势,不惜代价,给本尊死死咬住他们!”熵冥的命令简短而残酷,“本尊去去就回。”
“尊上?!”夜煞愕然,这个时候离开中军?
熵冥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胶着的战场。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暗红流光,如同撕开布帛的利刃,无视前方密集的仙魔战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径直穿透了最激烈的交战空域,向着仙界腹地,疾射而去!
几名仙界高手试图拦截,法术与剑光还未靠近,便被那流光周围自然散发的、凝练到极致的恐怖魔压震得粉碎吐血倒飞。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诛仙台。
诛仙台上的罡风,似乎也沾染了远方战场的血腥与杀伐,变得更加酷烈刺骨。
挽幽被缚在冰冷的刑柱上,听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喊杀与爆鸣,感受着脚下平台传来的、因大规模能量冲击而产生的细微震颤。死亡并未因战事而远离,只是被暂时搁置。也许下一刻,戮魂锥便会落下;也许,在魔族攻破防线、杀到这里之前,自己便会先被处决;又或者,成为这场混乱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被遗忘的牺牲品。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一股极其熟悉、却又远比记忆中更加狂暴冰冷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巨掌,骤然笼罩了整个诛仙台!
那几名留守的天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便被这股威压震慑得神魂欲裂,口鼻溢血,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罡风仿佛都被冻结了一瞬。
一道暗红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间般,突兀地出现在刑柱之前。
魔气翻涌,长发狂舞,正是熵冥!
他身上的暗红长袍边缘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刚刚经历过惨烈厮杀的铁血煞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焦灼与……怒意?
挽幽在威压降临的瞬间便已抬起头,当看清来者时,他瞳孔骤缩,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战场上那不顾一切的疯狂进攻……难道是为了……
不,不可能。挽幽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他是魔尊,是掀起战争的元凶,是带给他无尽屈辱与痛苦的人。他来,或许只是为了亲眼看到自己这个“背叛”仙界的俘虏被处决?或是为了在仙界最耻辱的刑场上,再次羞辱他?
各种混乱的念头在挽幽脑中翻腾,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心脏在看清那张脸时,不受控制地狠狠揪紧,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混合着残留的恨意、未散的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可悲的悸动。
熵冥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刑柱上那抹素白。
那么瘦,那么苍白,几乎要被沉重的缚仙锁和刑柱吞噬。凌乱的黑发下,那双总是清冷倔强的眼睛,此刻正望着他,里面盛满了震惊、戒备,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脆弱。
就是这丝脆弱,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了熵冥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比他预想的,更让他躁动不安。
没有言语,没有嘲讽。
熵冥抬手,一柄通体漆黑、缠绕着暗红魔纹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正是他的本命魔兵“狱炎”。剑光一闪,并非多么绚丽的招式,只是简单直接、却快得超乎想象的一记横斩!
“锵!锵!锵!”
数声脆响,那足以禁锢太乙仙君的“缚仙锁”,在狱炎剑下如同朽木枯草,应声而断!断裂的锁链尚未落地,便已被剑身附着的魔炎燃成灰烬。
失去了锁链的支撑,早已虚弱不堪的挽幽身体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熵冥早已上前一步,手臂一伸,稳稳地将人接入怀中。
入手是惊人的轻,和透过单薄囚服传来的、冰冷僵硬的触感。怀中的人身体紧绷,微微颤抖,却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凝聚了千言万语却又一片空茫的眼神看着他。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诛仙台的罡风,远处的厮杀,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熵冥能看到挽幽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有些陌生的、带着急切与某种沉郁情绪的脸;挽幽则能看到熵冥暗红眼底深处,那翻涌的、他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绝非单纯的恶意或戏谑。
“你……”挽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闭嘴。”熵冥打断他,声音低沉沙哑,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将人牢牢护在怀里。他不再停留,周身魔气轰然爆发,化作一道凝实的暗红护罩,将两人笼罩其中,随即冲天而起,朝着南天门战场方向疾驰而回!
他的速度比来时更快,归心似箭。怀中人的冰冷与脆弱,让他心中的暴戾与不安愈演愈烈。
当熵冥抱着挽幽如流星般掠回魔族中军附近时,战场的形势已然大变。
“尊上!”夜煞迎上来,脸上带着未曾褪去的惊悸,“您回来了!前线……前线情况有异!”
熵冥将怀中的挽幽不由分说地交给夜煞:“看好他!”他的目光已投向战场核心。
只见原本胶着甚至略占优势的魔族锋线,此刻竟呈现出溃败之象!一道璀璨夺目、却又流转着诡异灰暗色泽的银色流光,在魔军阵中纵横肆虐,所过之处,魔将魔兵如割草般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飞灰!那流光中散发出的气息,强大、古老、晦涩,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吞噬”与“终结”之感,与寻常仙力截然不同!
而在那流光之后,寒夜手持冰魄剑,剑气如虹,配合着那银色流光的攻势,将魔军的阵型搅得天翻地覆。
“那是……玄戟?!”熵冥瞳孔一缩,认出了那银色流光的核心,正是仙界战神玄戟!但此刻玄戟的气息与力量,与数日前交手时判若两人!强大了不止一筹,更透着一股邪异!
就在熵冥观察的这片刻,玄戟所化的银色流光已撕裂数层魔军防御,势如破竹,直逼中军!
“一群废物!”熵冥眼中厉色一闪,将挽幽交给夜煞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魔尊的冰冷杀意。他将挽幽推向夜煞:“带他先撤!稳定后军!”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更凝练、更暴戾的暗红血光,悍然迎向那势不可挡的银色流光!
“玄戟!受死!”
狱炎剑爆发出滔天魔炎,与那蕴含着“归墟”之力的银色仙光狠狠对撞!
“轰——!!!”
前所未有的巨大爆炸在两股力量交汇处爆发!恐怖的能量冲击呈环形扩散,将方圆数十里的云层彻底清空,离得近的仙魔士卒,无论敌我,皆被震得吐血倒飞,修为稍弱者直接化为齑粉!
光芒散尽。
熵冥的身影倒飞而出,重重撞在一座悬浮仙山的山体上,砸出深坑,山石崩裂。他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哇”地喷出一大口暗金色的魔血。身上那件暗红长袍多处破损,露出下面被灼伤、甚至带着诡异灰色侵蚀痕迹的皮肤。狱炎剑上的魔炎也黯淡了许多。
反观玄戟,周身银色流光缓缓收敛,露出身形。他手持破天戟,立于半空,银甲熠熠生辉,气息虽有些波动,却明显占据了绝对上风。他眼神冰冷睥睨,看着受伤的熵冥,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满意的弧度。
“熵冥,”玄戟的声音响彻战场,带着一种掌控力量的傲然与杀意,“不过几日不见,你怎么实力如此大增,你……修炼了什么邪法?!”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玄戟不欲多言,破天戟再次举起,那令人心悸的“归墟”之力开始凝聚,显然要发动致命一击。
熵冥扫过战场。魔军因他的受挫和玄戟那恐怖力量的威慑,士气大挫,已显败象。而仙界那边,则因玄戟的神威而士气大振。
再战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撤!”熵冥当机立断,强提魔元,声音传遍战场,“全军撤退!交替掩护!”
魔军如蒙大赦,开始且战且退。
寒夜见状,就要率军追击。
“寒夜!”玄戟却出声喝止,他望着溃退的魔军,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穷寇莫追。今日之战,魔族溃败,已然挫其锐气。我方亦需时间整顿修养,巩固防线。待准备万全,再一举进攻,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剿灭魔族!”
他顿了顿,看向寒夜,语气缓和些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况且,你师兄挽幽尚在诛仙台。此战已显我仙界新得之力,正好借此胜势,回禀天帝,陈明利害,或许能让挽幽戴罪立功,共同抗魔。当务之急,是先去接回挽幽。”
寒夜闻言,想起仍在诛仙台的师兄,心中一紧,追击的念头便淡了,点头道:“师尊所言有理。”
玄戟当即下令各部停止追击,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加强戒备。他自己则带着寒夜以及一队亲卫,匆匆赶往诛仙台。
诛仙台上,罡风依旧。
只是那几名留守的天兵依旧瘫软在地,昏迷不醒。而原本锁着挽幽的玄黑刑柱上,如今只剩下几截被斩断的、黯淡无光的缚仙锁残链,在风中轻轻晃动,撞击着刑柱,发出空洞而冰冷的“叮当”声。
刑柱旁,空无一人。
玄戟和寒夜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师兄?!”寒夜心中一沉,快步上前,仔细查看。除了断裂的锁链,地上并无打斗痕迹,也无血迹。挽幽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师尊,师兄不见了!会不会……”寒夜焦急地看向玄戟,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是魔族趁乱派人劫走了?还是师兄自己……不,缚仙锁未解,师兄绝无可能自行脱身。
玄戟的目光扫过那被利落斩断的锁链切口,又看了看昏迷的天兵,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他自然能认出,那切口残留的、极其细微的魔气痕迹,精纯而霸道,绝非寻常魔将所能为。
“看来,”玄戟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是魔族趁我军与熵冥主力鏖战之际,派高手潜入,劫走了挽幽。好一招声东击西。”
他走到刑柱边,拾起一截断链,指尖摩挲着切口:“能如此干净利落斩断缚仙锁……来人实力不俗。熵冥今日败退,却掳走挽幽,只怕是想以他为质,或另有图谋。”
寒夜闻言,心中更乱。师兄落入魔族之手,本就伤势未愈,如今又……他不敢深想。
“师尊,那我们……”
“无妨。”玄戟放下断链,转身,望向魔族败退的方向,眼神幽深,“挽幽被掳,虽是不幸,却也让我仙界更有理由同仇敌忾,全力伐魔。几日后,待我军整顿完毕,便以此为由,请天帝下旨,发动总攻!届时,不仅要剿灭魔族,也将一并救回挽幽。”
他拍了拍寒夜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与决断:“寒夜,不必过于忧心。熵冥既特意派人劫走挽幽,短时间内应当不会伤他性命。如今我修炼秘法有成,功力大进,下次交战,定能击败熵冥,踏平魔界,将你师兄平安救回。”
寒夜看着师尊笃定的神情,又看看空荡的刑柱,心中那份不安却并未消散。他总觉此事透着蹊跷,但又说不出所以然。如今师尊信心十足,秘法威力也亲眼得见,似乎……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只能压下纷乱思绪,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一切听从师尊安排。”
玄戟颔首,最后看了一眼空寂的诛仙台,沉声道:“传令,加强仙界各处警戒,尤其是薄弱之处。召回所有外出探哨,全力备战!不日,便是我仙界雪耻复仇、一举定乾坤之时!”
命令下达,肃杀之气弥漫。
仙魔之争,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劫台与溃败,被推向了一个更加莫测、也更加危险的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