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殿内,永燃的幽冥灯火将熵冥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黑曜石壁上,像一道凝固的暗影。
他面前堆叠的军报玉简已许久未翻动。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划动,划出的却不是战略部署的线条,而是一个模糊的、清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时显得倔强、微张时又有些脆弱的唇,还有那双眼睛……清冷的,倔强的,染上水光时会显得格外脆弱,最后那次在寝殿,自毁元神时,却又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挽幽。
这个名字,这两个字,像最细微却最顽固的魔咒,在他识海中盘旋不去。
熵冥烦躁地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无用的影像。他是魔尊,统御九幽,征伐仙界,心志当坚如狱铁,冷若寒冰。一个仙界的俘虏,一个本该被折磨至死或彻底驯服的战利品,凭什么让他如此……心神不宁?
放他走,是那一瞬间莫名的心软,是昨夜那场失控双修后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混乱,是看到他眼中那片死寂荒芜时,胸口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刺痛。
就当是偿还,是两清。
可为何人走了,那身影,那气息,那最后决绝离去的背影,反而更清晰地烙在了这里?
熵冥抬手,重重按了按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魔元暴走时的灼痛,却又混杂着另一种更隐秘的、属于肌肤相贴、灵蕴交融后的……余温。
“来人。”他沉声开口,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夜煞如影子般现身:“尊上。”
熵冥没有睁眼,只是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天界那个……挽幽仙君,近日如何了?”
夜煞垂首,声音平板无波:“回禀尊上。据潜伏的探子最新回报,今日午时,挽幽仙君将于仙界诛仙台,公开行刑,罪名是……通敌叛界。看时辰,应快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熵冥猛地睁开眼,暗红的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喷射出骇人的冰焰。案几上堆叠的玉简被他周身猛然爆发的魔气一扫,“哗啦啦”全部摔落在地!
“你说什么?!”熵冥的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被触犯逆鳞般的、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为何不早报?!”
夜煞单膝跪地,头垂得更低,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他跟随魔尊数万年,从未见过尊上因一个仙界俘虏的生死,有如此失态的反应。他硬着头皮道:“属下……属下以为,一个仙界俘虏的处置,无关紧要,且探子也是刚传回确切消息……”
“无关紧要?”熵冥缓缓站起身,暗红的长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夜煞,眼中是深渊般的寒意,“传令——”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掷地有声:
“即刻点兵!目标——天界诛仙台!”
夜煞霍然抬头:“尊上?!此刻进攻,是否……”
“本尊说,即刻!”熵冥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断,“通知所有魔将,前线各部,放弃原有部署,全力进攻!给本尊撕开天界所有防线,直抵诛仙台!”
他要亲眼看到。
亲眼确认那个人的生死。
亲眼……把他带回来。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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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诛仙台。
此处位于九重天外,一处悬浮于无尽虚空中的孤绝平台。台体以传说中的“斩仙石”砌成,通体暗沉无光,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生机。平台边缘是深不见底的虚空裂隙,罡风永无止息地呼啸,卷起平台表面永恒的、细如尘埃的灰色石粉。
没有仙云缭绕,没有祥瑞之气,只有永恒的肃杀、冰冷、与死亡临近的压迫感。
此刻,诛仙台中央矗立的玄黑色刑柱上,锁链缠绕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挽幽被数道刻满禁制符文的“缚仙锁”牢牢捆缚在刑柱上,锁链穿透他的肩胛与四肢,并非为了制造痛苦,而是彻底封死他一切仙元流转的可能。他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白色囚服,长发未束,凌乱地垂落肩头,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微微垂着头,闭着眼,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却异常嫣红——那是行刑前被迫服下的“绝灵散”所致,此药能让人在形神俱灭的过程中,保持清醒,感受每一分痛苦,直至彻底消散。
周围,奉命监刑的天将与行刑官肃立,更远处,是黑压压一片前来“观刑”以“安定军心”的仙界各级仙官与部分天兵代表。他们的目光复杂,有怀疑,有愤怒,有惋惜,也有冷漠。
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囚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也吹得长发狂舞,露出他平静到近乎漠然的侧脸。
他听到了风声,听到了远处隐约的、对他的窃窃私语与指责,也听到了自己缓慢却依然存在的心跳。
师尊……没有再出现。也好,不必再看一次师尊失望或痛心的眼神。寒夜……应该在休养,或是在为秘法之事与师尊商议吧?希望那秘法,真能助仙界扭转战局。
至于那个人……
挽幽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放他走时那句“补偿”,和最后消散在风中的低语,究竟是真是幻?他还会记得他这个微不足道的俘虏吗?知道他将死于此地,是否会有一丝……快意?
也罢。一切都要结束了。形神俱灭,归于虚无。那些屈辱,那些痛苦,那些不该有的悸动与温度,那些肮脏的魔气印记,都会随着这具躯壳和神魂,彻底消散。
干干净净。
只是……心底那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遗憾是什么?
遗憾未能再见谁一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却被灌入的冷风呛得低咳起来。
午时将至。行刑官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柄非金非玉、黯淡无光的“戮魂锥”。此锥落下,刺入灵台,便是形神俱灭的开端。
就在此时——
“报——!!!”
一名传令天兵如流星般从远处疾驰而来,声音因极度的惊惶而变调,响彻整个诛仙台:
“紧急军情!魔族大军突然全力进攻!不计代价,突破多处防线,前锋已逼近南天门!攻势之猛,前所未见!玄戟战神有令,所有可战之力,即刻前往天门应敌!!”
哗——!
诛仙台周围瞬间一片哗然!观刑众人脸上露出惊愕与慌乱。
行刑官也愣住了,握着戮魂锥的手僵在半空,看向监刑的主官。
主官脸色铁青,看向被缚在刑柱上的挽幽,又看向远处隐约传来喊杀与爆鸣声的方向,咬了咬牙:“行刑暂止!将其禁锢于此,加强看守!所有人,随我前往天门!”
魔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发动总攻?目标直指南天门?这太过蹊跷!但军情如火,不容耽搁。
转眼间,诛仙台上,除了那几名负责看守、修为不高的天兵,以及被牢牢锁在刑柱上的挽幽,其他人几乎走得一干二净,匆忙奔赴那突如其来的战场。
风,似乎更大了。
挽幽缓缓睁开眼,望向南天门的方向。那里,仙光与魔气交织碰撞的爆炸光芒,已然映亮了半边天穹。
战争,又开始了。
而这一次,他被独自留在这象征着终结的诛仙台上,像一尊被遗忘的祭品。
锁链冰冷,虚空罡风如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一名普通仙君时,曾与寒夜师兄并肩立于云头,遥望仙界的锦绣山河。寒夜说,愿手中之剑,可护身后之地。
如今,师弟下落不明,自己身负叛名,缚于此地,而仙界烽烟再起。
真是……讽刺。
他重新闭上眼,等待着未知的结局——是最终难逃戮魂锥下,还是在这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中,迎来别的变数?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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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是直接从调息中惊醒的。
他刚服下丹药,试图缓解强行拓印秘法和穿越屏障带来的伤势与神识损耗,外间便传来惊天动地的警钟与呼啸而过的遁光声。
“魔族大举进犯!直指南天门!”
这个消息让他瞬间弹起,冲出居所。一路上,他看到的是仓促集结的天兵天将,惶惑不安的低阶仙官,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越来越浓的血腥与硝烟味道。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师尊玄戟,还有……今日午时行刑的挽幽师兄!
他疯狂地向玄戟殿方向飞去,却在半路被汹涌奔赴前线的兵流冲散。等他好不容易挤到玄戟殿附近时,只看见师尊玄戟一身银甲,手持破天戟,正从殿中大步踏出。
玄戟周身的气息与往日截然不同。依旧强大,却多了一种晦暗、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诡异感觉。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战意,还有一丝……寒夜看不懂的、混杂着焦虑与急切的阴沉。
“师尊!挽幽师兄他……”寒夜急道。
玄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的伪装,看到更深的东西。但玄戟只是匆匆道:“魔族来得正好!为师新得秘法,正要试其锋芒!挽幽之事,暂且押后!你既已归来,随我出战!”
说完,不等寒夜再言,玄戟已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直奔南天门方向而去。
寒夜心中焦急万分。他知道师尊急于验证《归墟之法》的威力,也知道魔族此番突如其来的全力进攻极为异常。但挽幽师兄还绑在诛仙台上!行刑虽因战事暂止,可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他试图转向诛仙台方向,却被维持秩序的天将拦住:“前方乃战场重地,非奉调令不得擅离!寒夜仙君,请速往南天门集结!”
寒夜握紧冰魄剑,看着远处南天门外那冲天的魔气与喊杀,又望了望诛仙台那孤绝的方向,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他咬了咬牙,转身化作剑光,追随玄戟而去。
并非他不想救挽幽,而是此刻,魔族大军压境,仙界防线岌岌可危。若南天门被破,仙界核心危殆,一切都将无从谈起。他必须先去战场,击退魔族,才能有机会……
寒夜的身影,最终也消失在奔赴南天门战场的流光洪流之中。
诛仙台上,挽幽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再次抬眼,望向那越来越激烈的战场方向。
风中,似乎传来了冰魄剑那熟悉的清越剑鸣。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遗憾,还是释然。
独自一人,面对越来越近的毁灭,或是……别的什么。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