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仙界南天门一路撕裂空间、强行遁回魔界的路途,对此刻的熵冥而言,漫长如跨越炼狱。
怀中紧抱着的躯体冰冷而僵硬,挽幽自被他劫离诛仙台后,便再未说过一个字,甚至连一丝挣扎也无,只是闭着眼,任由他带离。那份沉寂与顺从,比反抗更让熵冥心头烦闷,像压着一块吸饱了冰水的沉绒。
然而,此刻真正灼烧他五脏六腑的,并非这烦闷,而是玄戟那蕴含诡异“归墟”之力的一击造成的重创。那股力量阴毒无比,不仅霸道地撕裂了他的魔元防御,更如同附骨之疽,持续侵蚀着他的经脉与魔核本源。每运转一丝魔元试图压制或驱散,都如同在焚烧的伤口上撒盐,带来钻心的剧痛与更深的虚乏。
但他不能显露分毫。
身后的追兵虽被暂时摆脱,但归途未必太平。怀中的挽幽虽看似顺从,却难保不会在察觉他重伤虚弱时有所异动。更重要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属于魔尊的骄傲,让他绝不愿在这个曾被他囚禁、折磨、又刚刚被他从刑台上抢回来的仙君面前,露出半点狼狈与脆弱。
他将翻涌到喉头的腥甜铁锈味狠狠咽下,暗红的魔元在体内以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运转,压制着伤势,维持着表面镇定的气息与速度。环抱挽幽的手臂稳如磐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手臂的肌肉正因过度紧绷和疼痛而微微痉挛。
他甚至分神,从储物空间取出一枚珍藏的、对仙界之人也大有裨益的“九转还灵丹”,不由分说地塞入挽幽紧抿的口中,用一丝魔元助其化开。丹药入口即化,精纯的灵气开始滋养挽幽干涸的经脉与虚弱的神魂。
挽幽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惊疑,有戒备,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困惑?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
熵冥不再看他,将所有心神都用在维系遁光和压制伤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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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宫深处,寝殿依旧。
当熵冥将挽幽放在那张熟悉的、铺着深紫色鲛绡的宽大床榻上时,动作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稳,甚至称得上“轻柔”。但他苍白如纸的脸色,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以及周身那无法完全收敛的、紊乱而暴戾的魔气波动,终究是泄露了蛛丝马迹。
“在这里,待着。”熵冥的声音嘶哑低沉,丢下这句话,甚至没等挽幽回应,便匆匆转身,步履看似稳健,实则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迅速消失在寝殿通往更深处的暗门后。
殿门合拢,将内外隔绝。
挽幽坐在床边,环顾这间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寝殿。深紫色的暖玉地面,幽暗的魔元灯,空气中弥漫的、属于熵冥的冷冽魔息,还有床上残留的、前几日疯狂后未曾散尽的气息……一切的一切,都瞬间将他拉回那些不堪回首的日与夜。
炼狱的冰冷,锁链的沉重,鞭刑的剧痛,强行渡食的屈辱,以及……那场在混乱与痛苦中交织着诡异亲密与力量交融的双修。
恨意如毒藤,瞬间缠绕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可与此同时,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今日画面:那道撕裂战场、无视一切直扑诛仙台的暗红身影;那柄斩断缚仙锁的决绝剑光;那个将他接入怀中时,手臂传来的、虽竭力掩饰却依然能感受到的细微颤抖;还有塞入他口中那枚珍贵丹药时,指尖一触即分的、滚烫的温度……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在战局关键时刻,亲身闯入仙界腹地,只为了劫走一个他曾经百般折磨、似乎已失去兴趣的俘虏?难道只是为了继续折辱?可若如此,为何给他疗伤丹药?
混乱的思绪被殿门开启的声音打断。
面无表情的夜煞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几样精致的、显然适合伤者食用的清淡餐食和一碗氤氲着药香的汤剂。侍卫将托盘放在桌上,看也没看挽幽一眼,转身便要走。
“等等。”挽幽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干涩,“熵冥……魔尊他……现在何处?”
侍卫脚步顿住,背影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挽幽抿了抿唇,看着桌上那些显然费了心思准备的食物,低声道:“他不来,我不吃。”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侍卫压抑的怒火。他猛地转身,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愤恨,瞪着挽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最好饿死!仙界来的祸害!若不是为了救你,尊上怎会抛下战局,孤身犯险!我魔族大军又怎会因此失了主心骨,被那玄戟杀得大败!尊上他……尊上他又怎会……”
他话未说完,似是意识到失言,硬生生止住,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挽幽的眼神如同看着不共戴天的仇敌。
挽幽的心猛地一沉。为了救他?大败?熵冥他…
“熵冥怎么了?他受伤了?伤得重不重?”挽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追问的语气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夜煞却不再理会,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满腔怒火,摔门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挽幽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悄悄走了过去。门并未从外反锁,或许熵冥重伤之下,又或是认为他无力逃脱,并未加强禁锢。
挽幽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闪出。外面回廊幽深,夜煞的身影刚好消失在尽头拐角。他屏息凝神,收敛起息(体内那混杂的仙魔之气此刻反倒成了某种掩护),悄然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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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穿行在魔宫复杂深邃的回廊中,最终停在一扇雕刻着狰狞魔纹的厚重石门前。他取出一枚令牌按在门上,石门无声滑开,一股更加浓郁精纯、却也带着混乱暴戾气息的魔元波动扑面而来。
挽幽躲在拐角阴影处,等侍卫进去后,才小心翼翼地靠近。石门并未完全闭合,留有一道缝隙。他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洞窟,中央是一方翻滚着暗红粘稠液体的血池。血池正中,一方黑玉莲台悬浮,此刻,莲台上盘坐的,正是熵冥!
只是,此刻的熵冥,与平日那高高在上、冷酷威严的魔尊判若两人。
他披头散发,暗红的长袍敞开着,露出胸膛。那里,一道狰狞的、边缘泛着诡异灰暗光泽的伤口正汩汩往外渗着暗金色的血液,无论他如何运转魔元,伤口不仅无法愈合,反而那灰暗光泽还在不断侵蚀周围的皮肉,滋滋作响,冒着黑烟。他的脸色是一种濒死的金纸色,嘴唇乌紫,牙关紧咬,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更可怕的是他周身的气息。狂暴紊乱的魔元不受控制地外溢,在他身周形成一个个小型的、扭曲的黑色漩涡,将血池中的魔元精华疯狂吸入体内,却又因无法顺利疏导而反冲出来,撕裂他的经脉皮肤,造成更多细小的伤口。他整个人仿佛一座即将喷发、却又被强行堵塞的火山!
“尊上!”那侍卫惊呼着冲上前,想要扶他,却被熵冥周身暴走的魔气震开。
熵冥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暗红冰冷的眼眸,此刻猩红一片,瞳孔涣散,充满了痛苦与混乱,几乎看不到理智的光。
“呃啊——!”他低吼一声,又是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金色血液狂喷而出,溅在莲台和血池边缘,触目惊心。
就是这一刻,挽幽看清了他全部的惨状。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了挽幽的心脏,用力拧绞!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炸开,远比任何刑罚带来的□□疼痛更加猛烈、更加深入骨髓!
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眼前这个重伤濒危、痛苦不堪的……魔尊。
这个认知让挽幽自己都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荒谬与恐慌。他应该恨他,应该盼着他死,应该为他的重伤而快意才对!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看着他强撑的冷漠崩塌,看着他无所不能的骄傲碎裂,看着他为了……救自己(夜煞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而落到如此境地,挽幽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侍卫再次试图上前,焦急道:“尊上,属下这就去请魔医!您不能再强行修炼了!”
“滚……出去!”熵冥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只是那凶狠之下,是显而易见的虚弱与失控前的挣扎。
“可是尊上——”
“本尊叫你滚!”熵冥猛地一挥袖,狂暴的魔气将侍卫再次逼退数步,自己也因这动作牵动伤势,咳出更多血沫,猩红的眼中混乱更甚。
夜煞又急又怕,却不敢再违逆。
就在这时,挽幽推开了那扇并未关严的石门,走了进去。
夜煞猛地转头,看见是他,眼中怒火瞬间爆燃:“是你?!你怎么敢闯到这里来!出去!立刻滚出去!”说着就要上前驱赶。
“你出去。”一个嘶哑至极的声音响起,却是莲台上的熵冥开口。他猩红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挽幽的身影,瞳孔中混乱的漩涡有了一瞬极其微弱的聚焦。
“尊上!他是仙界的人!此刻您……”夜煞大急。
“本尊……说……出去!”熵冥几乎是用尽力气低吼,每一个字都伴随着鲜血溢出。
夜煞看着熵冥决绝而濒临彻底失控的神情,又狠狠瞪了挽幽一眼,终于咬牙,躬身退了出去,石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
洞窟内,只剩下血池翻滚的粘稠声响,魔元暴走的嘶鸣,以及熵冥痛苦压抑的喘息。
挽幽没有犹豫,快步走到莲台边。浓烈的血腥气和狂暴魔气几乎让他窒息,但他还是伸出手,扶住了摇摇欲坠、几乎要从莲台上滑落的熵冥。
入手是滚烫得惊人的体温,和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熵冥……”挽幽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怎么样了?撑住……”
熵冥半靠在他怀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目光混乱而狂乱,似乎在辨认,又似乎已经完全沉溺在走火入魔的痛苦与暴戾之中。他体内的魔元失控般地冲撞着,透过相触的肌肤,挽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正在熵冥体内肆虐,也正不受控制地试图涌入自己体内——就像那夜一样。
熵冥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中的猩红越来越盛,理智的光泽正在被疯狂的浊流彻底吞噬。他猛地抓住挽幽扶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低吼。
挽幽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走火入魔了,而且比上次更加严重,更加危险!上次至少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引导双修疏导,而这次,玄戟那诡异的“归墟”之力造成的伤势,显然成了引爆他体内隐患、彻底摧毁他神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着熵冥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狰狞、却又脆弱不堪的脸,感受着他生命力的急速流逝和神魂的疯狂躁动,挽幽脑海中一片空白。
恨吗?怨吗?
在此刻,似乎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要死了。而且,是为了救他,才落到这般田地。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挽幽混乱的思绪。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