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吧?”玉如心望着远处的落花山,一阵阵地犯迷糊。
重虞搓好了饵料,零零星星地往水里撒,这湖里向来不缺鱼,打个形式主义的窝足够了。
“你听听你说的这话,还有比你再迷糊的吗?”
自从上次元熵当着众人的面认下玉如心就是玄素赐的那株莲,重虞就惦记上了这件事。他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再说,若玉如心真是那株凡莲,又在阆仙苑待了四百年,以白照熙对元熵的忠诚,早就上离恨天禀报了,何必等到琉璃会上搞男扮女装那一出。
这件事疑点重重,又经了许多人的手,巧的是当时目睹玉如心化形的花匠也身死道消了,最后只查到四百年前花圃害了霜病死了不少花,情急之下,从这野湖里移植了不少充数。
元熵是不会来这个地方的,更没理由把玄素送他的莲花挪过来,太多细节就连重虞也想不通,他甩了两竿支在地上,招呼玉如心坐过来。
“你膝盖没好,别总站着。”
玉如心总体心情是很好的,“哪就那么娇气了。”很自然地坐到重虞身侧。
湖沙细软,只铺了一层草席也不觉得硌,玉如心不吃鱼自然也就不研究钓鱼,只是这湖光山色实在是好,忽然觉得不多拍几张照片着实是可惜了。
鱼漂震动,重虞利落收竿,是条巴掌大的白鱼,活蹦乱跳地被提出水面,到重虞手里了还不肯就范。
重虞笑笑,扬手将鱼抛回水里,把线抛到了更远处。
玉如心当然明白重虞的意图,这些日子两人同桌吃饭,偶尔也去重虞那边舀一勺鱼汤尝尝,也不知修为深厚了还是重虞烹的鱼新鲜,倒也能品出些鲜甜。
“你钓上大鱼,就做个鲜鱼莼菜羹吧。”
重虞冲他笑,“小祖宗,你看看这湖里有莼菜吗?”
“冥尊大人威震八方,不会连我这点子小小要求都满足不了吧。”
“合着我的用处就是给你做饭?”
玉如心发现重虞笑起来是有梨涡的,睫毛又长又密,真的有些孩子气,肃杀之气荡然无存。
算起来两人相识已是不短,这样没有隔阂地相处却是屈指可数,现在回想真是庸人自扰,别管阴差还是阳错,从他拿了琉璃书那天起,他跟重虞的命运就紧紧纠缠在了一起,注定是逃不开的。
又何必为难自己。
玉如心自然地攀上重虞的手臂,两人十指相扣,“是你主动招惹我,把我拐到乘泠风来的,你不养我谁养我?”
“养你?好!”重虞双手卡在玉如心的腋下,把人放在了自己的腿上,脸色极为郑重,搞得玉如心一脸懵。
“当然要好好养你,回头我把莲池清理出来,把你放进去,灌上水……”重虞噗嗤笑了出来,“再施点肥,我亲自施。”
这一笑不要紧,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玉如心就知道重虞没憋好屁,抡起拳头砸了过去。
“你恶不恶心!”
这一下杀伤力十足,是可爱的杀伤力,重虞抬起手掌接住拳头,顺势把人揽过来,头枕着玉如心的肩膀,笑到肩膀都抖了。
“你笑什么笑?”玉如心嗔了一声,手臂环到重虞身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呢,笑什么呢,连重虞自己都搞不清楚,哪就冒出来这么多傻笑,多少年了,就连琉璃书失而复得的那一夜他都没这么高兴。
鱼漂跳跃,玉如心转过脸,见那竿头完成了一轮新月,定然是条大鱼。
“鱼!”他指着那边,却被重虞勾回了下巴。
“中鱼了,你还不去看……”
猝不及防间,重虞的唇就压了上来。
这个吻像是压抑极久的猛兽,凶残炽烈,呼吸凌乱,哪还顾得上鱼儿挣断丝线逃之夭夭。
湖边林间万籁俱寂,取而代之的是唇齿相依的水花声。玉如心一阵阵地发晕发昏,眼神聚不出焦点,但是他喜欢这种感觉,醉酒一般,可以做些不顾死活的事。
他抬起手,扶上重虞的腰,从侧腰肌开始,一路往上移动,十足十的妖孽狐媚子手段。
也是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对这副身体有多渴望。
重虞偏过头,唇峰抵着唇峰,喘气声有些粗重,“这么流氓吗,现在就对我上下其手了。”
“你都看过我的了,我不摸回来着实亏了。”
重虞又吻了几下,最后落在耳垂上,“你还是别勾引我了,我可没什么定力。”
按照基地的法律,跟尚未成年的实验体上床发生关系是要判刑的,连首脑长官也不例外。这不仅仅是耽误十几年时间的硬伤,更狠毒的是良心上的责难,之前几次三番差擦枪走火,每每回想重虞都要自我怀疑一番。
玉如心小心思全摆在脸上,“没关系啊,你可以让云晋再给你找啊,我看上一个就不错,叫什么欧阳珑木吧,对你一往情深的。”
“那我真去了。”重虞笑了。
“去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重虞闻了闻玉如心的乌发,在他的耳廓上咬了一下,“把你厉害的——你也一样,敢去招惹别人,看我揍不死你。”
玉如心低头笑了一下,目光落在重虞领口外那一小片皮肤上。
重虞在男人堆里算是很白的,但跟玉如心那种透亮似粉不同,属于偏冷色调,若再赶上个坏天气就更显得凶,天生给人难相处的感觉。
玉如心伸出一根手指挡在眼前,瞧着截然不同的肤色对比,分外好奇衣衫下的模样。
重虞抓住他的手,顺势放到自己肩上,这么一来玉如心彻底成了他的怀中之物。
“这回可不是鱼了。”
玉如心点头。
在他俩拥吻的过程中,芦苇荡里一共传出两次声音。
那是个人,起初是沿着湖畔往林子走,估计是看见玉如心跟重虞缠的得难解难分,先是隐在草丛里不敢冒头。这会两人分开,那人也站起身继续赶路,脚步极轻,方向奔着昆仑那边。
重虞拎起一根鱼竿,随手一甩,两秒钟后,一个男人手刨脚蹬一路叽里呱啦地摔到了两人面前。
这人皮肤黝黑,嘴巴厚而扁,唇边还生着两缕八字须,重虞一见忍不住笑了,“是条不中用的黑鱼,最多煮个酸汤,你不爱吃。”
重虞不说,玉如心还觉不出像,这一道破,笑意就要憋不住,接吻被人偷看的尴尬劲儿冲淡了不少。低头在瞧这人身上是太极两色的官服,布料照比圣堂一众的神官差了些,门襟下摆上也没绣官徽,再想到仙尊诞盛会在即,便猜出这人是个地神官。
这会子他跟重虞都穿的便装,再有就是为了体现人神有别,保持那点子神秘的优越感,圣堂神官往凡界发的画像塑像一律都用化相,跟本人出入极大。就说重虞,凡界能供奉三尊的古刹大庙里,摆的都是冥尊降魔相,八臂三面,端坐于金莲台上,呲牙咧嘴凶恶得很,毫无美感可言。
至于玉如心,到现在连个庙都还没有,身份几乎就是未公开。他敢拿脑袋打包票,这个小地神官绝对认不出他们两个。
那也难以抵消被偷看的不爽,玉如心眼珠子一转,摆了个气势汹汹的架势,“你是哪里的神官,姓甚名谁,竟然敢私闯禁地。”
重虞转过脸憋笑。
圣堂并明旨发文说青牛峰北麓是禁地,这种被遗忘的地方倒是可以信口胡诌,可既然都是禁地了,他们两个又在这做什么。
好在那黑鱼小神官也是不怎么来神域,又亲眼目睹了男风激吻,方才那两人贴得紧紧的,白衣服的手就按在黑衣服的领口,多挪一寸就伸进去了,黑衣服更甚,修长中指抵着白衣服的仙骨不住地摩挲打圈。
身下又铺着席子,真怕两人一个没尽兴,直接来上一场以天为盖地为庐。
小黑鱼的脖子快要缩回腔子里去了,讪笑着回话,“下官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形,见神域风光壮美就只顾着欣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此处,扰了二位大人的雅兴实在该死,下官即刻告退、即刻告退。”
玉如心的脸皮跟火烧了似的,圣堂最重体面,男风之事属于睁一眼闭一眼的不可说,尤其是神官之间,谁跟谁多对看几眼都要被话本子连载,若是再赶上查考功德业绩的大校之年,很容易就被别有心之人拿来添油加醋,为防报复,这小神官匿名开溜是最好的办法。
但他怎么可能人白白从眼皮子地跑了,指不定要被传出多少闲话来。重虞慢悠悠地扽了下鱼线,黑鱼神官跑着跑着就腾了空,两条腿猛蹬却一步都往前去不了。
“大人大人,”黑鱼连声求饶,“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啊。”
玉如心站到黑鱼面前,惨兮兮地抬头望去,“不是我有意为难大人,我只是个阆仙苑的奴婢死不足惜,只是我家郎君是乘泠风神官,大人也知,冥尊大人御下最是严苛,若是让他老人家知道了麾下神官与仙侍有染,定然是狠狠责罚的,搞不好连神籍都要被除了呢。”
重虞一听“老人家”三个字,直接冲玉如心鼓起了眼睛,又念在那声郎君实在是好听,姑且没有发难。
黑鱼都快哭了,“我真是的……什么都没看见呐,再说下官远在红颜镇那种偏远之地,哪里就能告到北溟去呢?”
玉如心哦了一声,原来是红颜镇啊。
不过越是小神官越不能小觑,别说是镇,就连丹阳、青淮、南徐这样的大州也只设一名地神官,上到风调雨顺下到蝗虫水蛭,没有一件事不是亲力亲为,个个都是多面手。圣堂打从上古时期就没有人手齐备的时候,招不上神官是掌管人事的天巫星君的燃眉之急。
黑鱼神官意识到说漏了嘴,嗨哟了两声后,满脸求饶地冲玉如心抱起了拳,“下官红颜镇地神官,姓朱名桓字景明,方才无意看见二位大人的风月之事,实属大不敬。下官拿项上人头保证,绝不会对第四个人透露半个字,若有谎言,就请这位大人——”
朱公信了玉如心的话,以为重虞就是个寻常武官,两手一摊咬牙切齿,“请这位大人烧死我!”
重虞回忆了下烤黑鱼的味道,觉得并不好吃,震了下鱼竿样子凶得很,“你随便说,大不了我把我家郎君接到北溟去,看谁敢说三道四。”
“对对对,下官失言了。”
“说,你在这鬼鬼祟祟的是要做什么?”
“我……”朱公本打算编个由头应付过去,一瞧重虞指尖搓出来的那簇青黑色火苗,当即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