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store 第18章 家

“有哪位小朋友知道“家”这个字可以组哪些词呢？”老师举着手，眼睛扫过每位同学，突然视线定格住了，笑眯眯地说，“周崎，你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家。”周崎慢吞吞地起身，“可以组，家人，家乡。”

“好，坐下。”老师又问，“哪位小朋友可以告诉老师“人”这个字可以组哪些词呢？”

周崎握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了个“人”字，嘀嘀咕咕：“人，可以组家人，我……”边说边写，但是写的速度跟不上说的速度，导致她后面的字写成了一团，写完，周崎自告奋勇的举手，同一时刻，老师喊：“闻曾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闻曾把握十足地站起：“家人，亲人。”

周崎顿了顿把写的龙飞凤舞的“我”字给擦了，填上“亲人”二字，她有点儿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有点儿大梦归离的空落。她听到老师叫闻曾坐下，皱眉的把“亲人”二字擦掉，又写上了“我”。

命运似乎总是在戏弄她，她年少时是留守儿童，后来父母终于回到她身边了，她又是“留守儿童”了。

周崎自欺欺人地想：“人不就是我吗？我不就是人吗？为什么人不可以组我呢？”

家。

打一字：我。

—

周崎猛地睁开双眼，窗外漆黑一片，她深呼口气，眼皮不受控制的垂下，她迷迷糊糊的摸出手机，强撑着精神看了眼时间，凌晨3点，完了，完了，完了，她彻底睡不着了，她失眠了，她烦死了。

睡前周崎吃了一分之三的安眠药，而今不能再吃了。周崎翻身刷信息，一一回复，回复到最后一条消息的时候，她顿了顿，眉头紧蹙很是不悦。

爸爸：明天回家一趟。

周崎想了想，回复。

zq：我工作很忙，没时间。

周崎翻身刷微博，先是瞅了一眼自己账号底下的评论，她挑了几条回复，接着又去查看关注的大大们的最新动态。

周崎翻微博看了一轮，又点进了漫画，小说软件来回翻看，明明画工很好，题材也是自己喜爱的，小说作者文笔也是极好，可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有那个耐心看下去，而且心似乎堵住了，她一边好想看漫画，一边又好想看小说，一边又好想画画，一边又好想静静的睡一觉，内心躁动不已，她非常非常的想起来去夜跑，让自己短时间内忘记所有的烦心事。

周崎有那么一瞬间后悔自己怎么就把房子买到郊外了呢？后面是山，是座坟山，附近居住的大多都是老人，小孩，监控这种普遍到极点的“护身符”方圆十里都见不到一个。周崎原先是不打算把房子买到郊外的，可她在城里住了小半个月和邻里的关系处的特别差，她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装模做样的假笑，更不会为了跟谁好好相处就去买礼物讨好他。

而且，周崎每次要入睡时，楼上就会响起小孩的哭声，大人声嘶力竭的怒吼声，吵的她死去活来。

太痛苦了。

周崎受不了。

这也是之所以周崎会来这里居住的主要原因。

周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看，月亮光线不比太阳强烈，她心里发愁：“我到底在逃避什么？”

边儿的手机亮起了白光，周崎瞅着一眼呼吸沉重，有点儿抗拒，好半晌，她才拿起了手机，拿起手机她并没有立刻回消息，也没有上微信，更没有划下菜单来查看是谁发来的消息？

靠着左上角明显的LOGO。

周崎心中一颤，下一秒，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爸爸：叫你回家一趟就这么难？

早就做好心理建设的周崎深吸口气，回：明天有工作。

爸爸：请假。

周崎：有什么事？

爸爸：大事！

周崎：什么大事？

爸爸：相亲。

周崎：不去。没兴趣。

爸爸：你对什么事情有兴趣？你对什么事都没兴趣，我这是为你好！难不成还能害了你？

周崎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揉了揉，说辞在脑海中呈现，灵光一现，她拿起手机，正要把脑子里的文字敲打出来，新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爸爸：那人家境极好，你还没和他见过面，怎么就知道对他没兴趣啦，去见一面吧，不感兴趣咱们就回来。

文字传达出来的语气特别明显，周崎仅仅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谁发的，她叹了一口气，同时也松了一口，她打：好。

发送。

对面收到消息，立马发了个定位过来，紧接着，发了一段语音：8:30到。

zq：嗯。

回完，周崎就后悔了，她不太爱说话，说起话来也没个度，不好听，虽然要见面的人她不期待，也不感兴趣，但她却特别纠结穿搭，她胜负率特别强，穿搭要好看，妆照要自然，睫毛得翘，得亏她是个双眼皮，不然贴那双眼皮贴就有她好受的了，气场得足，气质得强，不能让对面的人看出来一点破绽。

周崎深吸口气，心想：“明儿尽量不提前离场。”

瞧一眼时间，4:53分，快早上了。

周崎有熬夜的臭毛病，曾经打下过1天1夜不睡觉的战绩，之后就疯狂补觉，醒来之后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记不住事儿。觉是当天睡的，醒来也是当天醒的，妈妈都在烧火煮饭了，她就跑到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顺道把被子叠了，看到厨房做饭的妈妈，来上一句：“早上好。”

妈妈习以为常地说：“又睡糊涂啦。晚饭都还没吃呢，怎么就成早上好啦？别磨磨唧唧的，快过来帮忙，把这辣椒洗了。”

周崎“啊”了声，说：“现在才晚上吗？哦哦，好的，这就来洗。”

回忆到这儿差不多了，周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她呼吸很浅。

—

闹钟三分钟响了5遍，周崎这才不情不愿的关闭，她睡眠不足5小时，她艰难的翻身爬起，脑袋像是被无数根密密麻麻的针扎了一遍，她难受的倒吸一口凉气，捶了捶脑袋，眉头紧蹙。

周崎习惯性的拿起手机，7:05分，她妈妈30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周崎轻飘飘的看了一眼，倒头又睡了。

她足足定了6个闹钟，足够了，每隔5分钟响一次。

当第二个闹钟响起时，她妈妈的电话也打了进来。周崎在床单上胡乱摸了几把，摸到一块硬物，拿起，眼睛睁开了一条线，看清来电显示，她手往上滑，摁了免提，手有气无力的往下摔，手机滑到一旁。她声音沙哑道：“喂。”

“起来了没？”

周崎无所谓：“没，好困，我再眯一会。”

妈妈着急：“7:10分了，再困也得起床洗漱，吃早点，然后准时赶到瑞恩酒店啊，咱们得守时，不要让别人等。”

“……”周崎说，“再给我眯一会儿。”

妈妈破罐子破摔：“周崎，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你又爱磨蹭，不可能让别人一直等你吧，这样多没礼貌。”

周崎说：“我又没让他等。”

妈妈怒了：“你知道这样爸爸妈妈有多没面子吗？”

不管对面有多恼火，周崎都能平静自如的应对，仿佛这件事和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确实和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她不期待，也不期望，她仿佛置身事外，浑然感觉不到哪怕一丁点儿的喜悦，和一个认识不到3分钟的人谈情说爱，说订婚，说彩礼，说七七八八的，周崎就烦，她自知自己没耐心，与一个男的相处两天她可能就想把他赶回娘家了。

周崎缓缓地说：“你们事先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帮我找了个婆家，再通知我可以搬家入门了，那个时候你们怎么没有想到过我？想到过你们的面子？你们就这么确定我会跟你们去？”

妈妈说：“昨天不是跟你说好了吗？不喜欢咱们就回家。”

周崎说：“你们的这个做法我很不喜欢。你们答应好的事最后要我买单。”

妈妈说：“这次不是忘了吗，下次妈妈保证会告诉你。”

周崎揭穿：“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妈妈高声：“那你想怎么样？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下次我会征求你的意见，再做决定！还是说你想听我说对不起？好，周崎对不起，我下次做什么事情都会经过你同意的，对不起我不应该私自安排好你的人生，对不起，可以了吗？”

“……”周崎喉咙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让她喘不过气来，心口闷闷的，须臾，她才找回声音，“下次一定要告诉我啊，没什么事我就把电话挂了，我得去洗漱了。”

“行，得准时准点到啊。”妈妈接着说，“第一次见面咱们不要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周崎想快点结束“嗯”了声，就把电话给挂了。

她双手双脚打开，形成一个“大”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

内心空荡荡的，有点儿难受，她大脑不停回拨着母亲那一句句的“对不起”，回拨着那五分钟内的每一处细节，然后探究审判，周崎觉得委屈，眼泪不知不觉的从眼角边流出，她捂脸遮住，却遮不住那低低的哭声。

闹钟又响了起来，周崎心有余悸的擦干眼泪，从床上爬了起来，进卫生间洗漱，洗完出来坐在化妆桌前，看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很久很久，突然问：“家是什么？”

有人说，家是幸福的港湾。

有人说，家是窒息的牢笼。

周崎想：“家只是暂时的避风港，也只能作为暂时的避风港。”

我和家差三笔，可以用我的山来填补这漏缺的三笔吗？

周崎想，我又不被天神眷恋，我加个山不就成峨了吗？这算靠山吗？

周崎的想法奇特又古怪，总爱钻牛角尖，也总爱把有的说成没的，咋一听，倒是有那几分道理，若是细听，那一点道理也没有啊。

竟是些歪门邪道。

但是，周崎把自己说服了。

她坚信天神还是会垂怜她三分的。

她坚信幸运女神还是会爱戴她的。

她双手合并祈祷——别让自己感觉到有点儿幸福的时候，却发现是假的。

福尔图纳。

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