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元没死的消息传到平西王府的时候,平西王正在用早膳。
他的早膳很简朴,一碗白粥,两碟咸菜,比起他麾下数万私兵和西境三州十六县的封地来说,这顿饭朴素得近乎虚伪。
但平西王从来不觉得自己虚伪。
他觉得这是祖制。
太祖分封诸王时说得清清楚楚——封地之内,藩王自收赋税,自养私兵,自断刑狱。
朝廷派来的流官只是摆设,西境三州十六县的老百姓只认平西王府的令牌,不认京城的圣旨。
这个规矩已经延续了上百年,凭什么到了他这一代就要改?
就凭一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废后,和一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
他咽下最后一口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拿起沈仲元的密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确实是沈仲元的,但措辞比以前更急,更短,像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写成的。
沈仲元在信里说,让他把西境私兵化整为零遣散回各州府,不是真的遣散,是缓兵之计——让那些兵士换上百姓的衣服潜伏在驿站、渡口和关隘附近,等京城的削藩特使一到,就地举事。
平西王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西境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平西王府的位置往东划,划过灞州、陇州、秦州,每划过一座城就停一下。
这些城在名义上都归朝廷管辖,但实际上每一座城门口替他收过路费的把总,都是他亲手提拔的旧部。
他经营西境十几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转过身,对候在门外的亲卫队长吩咐道——“去请军师来。”
军师姓郑,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文人,年轻时在翰林院做过编修,因为站错了队被贬到西境,从此死心塌地跟着平西王。
他进书房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叠刚从北境送来的驿传密报,脸色不太好看。
“王爷,北境那边出了岔子。沈仲元在信上说他在北境另有部署,但贺连山的前锋营已经拔营西进了,比我们预计的早了至少五天。原定让遣散私兵在灞州渡口设伏截杀钦差的计划,恐怕来不及了。”
平西王站在舆图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灞州的位置上敲了敲。
“那就换个地方。不在灞州打,改到陇州。陇州知州是我的人,他可以拖住钦差三天。这三天时间,足够你把灞州的兵力全部转移到陇州。我们的目标不是钦差,是削藩令本身——只要朝廷的第一刀砍不下去,后面的土司就会跟着观望。西南的改土归流能推下去是因为萧凌渊亲自带兵去打,西境这么大,他萧凌渊有那么多精骑吗?”
他这个“吗”字还没说完,书房的窗户忽然被风猛地吹开,帘子呼啦一下卷起来,把案上的文书吹得满地都是。
郑军师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平西王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盯着被风吹开的窗户看了几息,瞳孔忽然剧烈收缩。
窗外是平西王府的后花园,假山、池塘、回廊,九曲十八弯,是他亲自设计的防御工事。
此刻回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玄色战袍,窄身长剑,海东青暗记压在剑柄吞口上。
那人不知道在回廊上站了多久,风把他袍角上的泥点子吹得微微晃动,但他的肩背纹丝不动,像一杆钉进地砖缝里的标枪。
萧凌渊。
平西王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惊愕到铁青的转变,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稳住了表情,甚至还挤出了一丝客套的微笑。
“摄政王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本王也好备酒相迎。”
萧凌渊没有接他的客套。
他从回廊上走下来,穿过假山和池塘,走到书房窗前,将一份从京城带来的朱批奏折放在窗台上。
“削藩令第一条,西境三州十六县,兵马、赋税、司法三权收归朝廷。平西王爵位保留,食邑不减,但私兵限于五百,余者由兵部收编。朝廷派流官接管各州县衙门,平西王府不再代行地方官职权。”
他顿了一下,看着平西王的眼睛,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本王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本王是来通知你的。”
平西王嘴角的微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把沈仲元的密信从袖子里掏出来,狠狠拍在窗台上,嗓门骤然拔高——“通知?那你先替本王看看这个——你们在京城杀的沈仲元是谁?刑场上那个替身的人头还没烂透吧?摄政王,你们朝廷连一个死刑犯都能让人掉包,还好意思来削本王的藩?”
萧凌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
他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者愤怒的表情,只是把信拿起来翻到背面,对着光看了看那枚海东青蜡印。
然后他把信放回窗台上,从自己腰间解下那枚墨玉令信,按在信纸旁边。
“沈仲元是你的人,不是周延儒的人。三年前他在诏狱里换囚,是你用西境私兵帮他掉的包。掉了包之后你把北境旧驿路上截获的空白驿传密笺给了他,让他重新签发假调度令,用的还是楚怀远旧公文的裁拼版。这套手法,和当年伪造楚家通敌信的伎俩一模一样——只不过当年是陈敬轩替你裁的,现在是你自己用左手照着沈仲元传给你的草稿描的。”
他抬起眼看着平西王,声音陡然冷了下去。
“但是有件事你弄错了。你替沈仲元掉包的时候,他已经在狱中把真正的空白驿传本交给了北境都护府总兵贺连山。你拿到的那批驿传密笺是沈仲元自己伪造的仿本,编号和贺连山手里那批真本差了整三年的接缝。本王今天来削你的藩,证据不是沈仲元的密信——那封信是你用左手照着沈仲元送回的仿本抄的。本王用的证据是你掉包死刑犯的囚籍底册,三法司已经当堂验过了。”
平西王脸上的铁青一寸一寸地褪成了灰白,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但郑军师已经抢先一步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王爷,贺连山的前锋营已经到了灞州。陇州的伏兵还没来得及转移,城门已经被都护府的骑兵从城外反包抄了。钦差没走灞州,他走的是水路,直接从秦州下的船。我们布下的伏兵全部扑了个空,伏兵统领在灞州渡口被拿下,现在已经签了供状,承认是受王爷指示——供状副本今早已经送进了内阁。”
平西王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窗台,那只拍信拍得发红的手掌按在冰冷的石面上,指节泛白。
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那是禁军左卫的骑兵列队入城的动静,马蹄铁踏在平西王府门前的青石板大道上,震得书房窗棂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西境,在他收到沈仲元密信后的第四天就全部崩塌了。
萧凌渊没有再看平西王。
他把窗台上的朱批奏折往前推了推,然后转身朝回廊走去,玄色战袍在风中拖出一道猎猎的墨痕。
他走到回廊尽头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只剩下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被光勾出一条金边。
“你刚才问本王那个替身的人头烂没烂。本王告诉你——它被大理寺用石灰裹好存进罪册最后夹页了,和你的囚籍底册锁在同一个铁箱子里。三法司明天会当堂开箱验册,你和你的人头,一个都跑不掉。”
平西王扶着窗台,看着那个玄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的手指从石面上滑下来,带翻了窗台上那只他用了十几年的紫砂壶。
紫砂壶砸在青砖地上碎成七八瓣,茶水淌了一地,茶叶渣子黏在他的靴尖上。
郑军师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平西王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碎瓷片和茶叶渣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这辈子从没对楚怀远动过手。
陈敬轩和沈仲元伪造通敌信的时候,他只管替沈仲元转运过一批截下来的驿传密笺。
当时沈仲元在密函里说楚怀远的事必死无疑,让他不用插手,只消把空白的驿传本交出来就算过了这道坎。
他也真的没有插手,只是让郑军师从旧档案里挑了几本早就核销过的空笺递进去,沈仲元拿走之后怎么用的他从不过问。
可就是这几本被沈仲元带进内务府的驿传密笺,让沈仲元在掉包之前被贺连山先一步截走了真笺的编号。
他不知道真笺已经在北境都护府锁了三年,更不知道那几本仿本每一页的左下角都少印了半只海东青翅膀。
他把这件事压在西境十多年,以为只要自己不起兵,这桩旧账就不会烧到他头上。
可萧凌渊今天告诉他,沈仲元在北境重新启用的那批驿传最后核对时每一本的左下角照样都少印了半只海东青翅膀。
三年前他从郑军师手里递出去的那批仿本根本就没有被沈仲元销毁,而是被他藏在了北境旧驿路的废弃哨所里,三年后又被沈青萝给太子上坟时顺手翻了出来。
平西王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碎瓷,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在西境收买流官、私养死士、囤积粮草,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哑女在废驿道上捡到的半本旧笺有用。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西境削藩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楚晚宁正在贡院门口替父亲把那盏长明灯重新添油。
影卫快马加鞭把萧凌渊的亲笔军报送到她手上,军报只有三行字,字迹是他在马背上用炭条写的,潦草但有力——“平西王已降,私兵收编完毕。沈仲元在北境被贺连山围于旧驿道废弃哨所,负隅顽抗,**而死。这次验过尸了,是本人。”
楚晚宁把军报折好放进袖子里,站在旗杆底下望着那盏刚添过油的长明灯出神。
火苗在玻璃罩子里稳稳地燃着,把灯罩上那层薄薄的灰映得发亮。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灯还亮着,天下寒门就还有路可走。
现在西境叛乱的引线被彻底掐断了,平西王的刀被下了,沈仲元的尸被验过了,恩科的卷子还在贡院里批着,她爹坐在号舍门口用左手翻着考生名册,她姨母在太医院用银铃和针囊教年轻医女识穴位。
而她手里这封军报背面,还有一行被她刚才没忍住在灯下先看了的炭条急就章——“三天后到家。你上次说剔骨头的那件事,本王还记着。”
楚晚宁把军报塞进袖子里,重新拎起油壶往灯盏里又添了一勺油。
三天。
西境最后一根骨头也要剔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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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西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