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永孝有意竞选政协委员,香港马上就要回归了,如果他成功,倪家就可以与过去斩草除根。铲除了五个老大,倪家的生意也上了轨道,他胜算很大,97一定能平安过渡。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记挂轻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国外,但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把他们接回来,再也不会有任何风波。
下午的倪家陷在一种宁静中,家里只有陈永仁和阿May,阿仁坐在轮椅里看电视,拿起一个苹果啃。阿May笑着夺过来:“还没洗呢。”说着跑到厨房去洗。
电话铃响了起来,陈永仁叫了好几声阿May都听不到,铃声响得急促,情急之下他突然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接起了电话。他听着电话,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的阿May瞪大了眼睛看他。
陈永仁能站起来,实在是个奇迹,医生诊断之后说假以时日能走路的可能很大。
倪家人听了都露出欣慰的笑,特别是阿May,一边笑一边流泪,陈永仁见她傻傻的样子,也感动的红了眼眶。
倪永孝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阿仁。”
等周围人都散开,陈永仁来到倪永孝身边对他说:“有件事,你最近有没有空去看看轻容,下午她打来电话,倒也没说什么,但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去一趟。”
如果倪永孝知道轻容的近况他一定老早就去看她,他再见到她,是在医院里,三年没见,她样子没变,只是瘦了,瘦得厉害,整个人都没有精神,她靠着墙站着,医院的墙面发黄,只显得她的脸和唇白的发亮。
她低着头,没注意走过来的倪永孝。他想叫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轻容的目光慢慢地往上移,就见到了站在她面前的倪永孝,她神色呆滞,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然后她慢慢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去摸他的围巾,倪永孝一下就抓住了她。
有医生出来叫她,她马上跑去病房看孩子。
倪永孝第一见到Abel,这是轻容给他取的英文名字,她说等回到香港再和他一起帮他取中文名字。孩子皮肤白嫩,遗传了轻容的细致,浓密的眉毛和眼睫,鼻梁高挺,眼睛虽然闭着,也能看出深刻又好看的轮廓,像极了倪永孝。两岁多的孩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痛苦地皱着眉头,嗫嚅着双唇,嘴里无声地喊妈咪。
轻容俯下身,抓住他的小手,温柔地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他也摸摸孩子的脸,烫得惊人。他抬头看着轻容,一脸疑惑。
“出生一个月就这样了,开始是发烧,然后全身痉挛抽搐,医生说是免疫系统的问题,先天的,治不了。”她的声音微弱而空洞,面容平静而哀沉。她抬起手指,轻轻抚摸着孩子额前的头发,“医生说他可能会丧失基本的生活能力,而且没机会长大。”
轻容蹲在孩子床边,一动不动盯着孩子的睡脸,嘴里还轻声哼起了儿歌。
倪永孝当初执意送她出国,另结新欢,转移大众的视线,以为可以护她周全,他身处动荡与未知之中,倘若失败了,他希望轻容可以默默无闻的生活。
可他一直不知道,她是这样备受煎熬过了这几年。她只字未提,说了又能如何,他放弃香港的一切来陪她?她从来不让他两难。
轻容伏在Abel身上,把脸孔埋在他的小手里,她的长发垂落在床边,弓起的背脊轻轻颤动,他紧紧扶住她的肩膀,陪她守在孩子身边,寸步不离。
夜里Abel突然犯病,他乱蹬乱踹,双手摆动,眼睛瞪得老大,痉挛让他呼吸困难,脸憋得由红到白,身上检测的仪器一通乱想,轻容起身按住他的手脚,对着倪永孝喊:“去叫医生。”
医生赶来给他打了镇定剂,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也有了血色,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仪器也都恢复了平稳。轻容退开到一旁,牙齿死咬住下唇,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领,觉得全身每条神经都在疼痛,这些疼痛沿着血管蔓延倒转,在心脏处绞扭成一团,快要把她撕成碎片了。她倚在墙边看着医生抢救他,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每一次都让她死去活来。
倪永孝跟着医生走出病房,询问了Abel的病情,医生一脸凝重,语气无奈且惋惜,告诉他最多一年,而且他会越来越痛苦。倪永孝望着病床上的孩子,他和这个世界的缘分这么浅。
Abel接连住了几天院,轻容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她直直地盯着病床,神情木讷,脸色比床单还要白,眼眶深深陷进去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一遍遍哭过,又一遍遍干涸。倪永孝无声地拥住她,陪着她不吃不喝,也憔悴不堪。他一只手紧紧握着轻容的手,一只手紧紧握住孩子的小手,一个有生命的小孩子,手却没有温度。轻容靠在倪永孝肩上,累得支撑不住,渐渐闭上了眼。
她是被机器的响声惊醒的,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倪永孝按着Abel,减少他的挣扎,轻容跑出去叫医生,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却突然停住,胸口起伏,呼吸不稳。她扭过头,怔怔地看着倪永孝抓住Abel的手,然后,她和他对视着,黑色瞳仁深不见底,像是被施了诅咒一般,没有再往前走半步。 倪永孝低下头,小小的身体停止了挣扎,柔软的小手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轻容一步一步走过来,Abel平躺着,双目紧闭,脸庞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睡着了。她伏下身子,对着病床慢慢地跪了下去。
这是他人生里的最后一次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