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芊芊转动眼珠,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轻容仆下身拉着她的手问。
芊芊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的目光好温柔,拉着她的手好柔软,她的声音就像低低吹过的风,又轻柔又温暖,她眨了眨眼睛,真的清醒了。
芊芊对着轻容展开了一个微笑,让她整个苍白的脸上焕发出生机和光彩来。
“这是哪里?”她想起身,环顾四周。
“先别动,这是医院,你受了伤,医生给你挂了点滴。”轻容按住她肩膀,柔声道。
“哦”芊芊看着天花板,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
“刚刚来的仓促,还来不及通知你的家长,要不要打电话给你家里?”轻容倒了一杯水给她。
芊芊摇了摇头,“我家里只有爸爸一个人,他工作很忙,不要让他知道,会担心的。”
然后,她又对着轻容笑,“我很好,没有怎么样,这里……是老毛病了。”她手指着胸口,轻轻地说,语气又平静又淡然,好像躺在病床的并不是她自己。
“醒了?”陆启昌打开病房门走进来,芊芊闻声调转视线,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还好刀口不深,只是皮外伤。”
“我想起来了,是你救了我。”芊芊定定地看着他,陆启昌站在病床边,又高大又伟岸,遮住了窗外刺眼的光线。
“听同学说,你叫何芊芊?我姓陆,是个警察,一会还要为你做份笔录。”
芊芊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神色变得紧张起来,“陈伯被抓起来了吗?”
“你认识他?”
芊芊又点点头,“他是我们的校工,人很和气,好多同学都认识他”,她皱了皱眉头,“他会坐牢吗?”
“故意伤人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陆启昌如实说。
“那如果我不追究他,会放了他吗?”芊芊仰着脸,目光诚恳而真挚。
“为什么?”
“陈伯,他其实很可怜的,我想他是迫不得已,情有可原吧。”她低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轻轻叹了口气。
陆启昌沉思不语。
轻容看着芊芊稚气未脱的脸上,有种超乎她年龄的,好特别好特别的悲悯,和一种与己无关的超然,她心里一热,竟有些莫名的感动。
“陈伯的事,我可以和校长谈一谈,看看能不能给他一笔补偿金。”轻容和陆启昌一前一后走在医院的长廊里,轻容衣襟上有斑斑血迹,是救芊芊的时候沾上的。
陆启昌侧过身看了她一眼,“可惜救急救不了穷。”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短忽长,“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这一句说得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轻容一怔,不自觉抬头向上看,鸽灰色的天空广袤深远,火焰般的晚霞一直烧到天边。
轻容就这样结识了何芊芊。
然后,倪永孝发现轻容的口中,常常提起何芊芊了。她就像蛰伏已久又重新苏醒一般,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动人的,女性的温柔。自纪家出事和小产以来,轻容极力掩饰自己的悲哀,但是眉梢眼底,若有似无间总是有一股淡淡的落寞。倪坤死后,三合会事务繁琐,倪永孝分身乏术,他知道轻容,其实是很寂寞的。她一点点将自己藏在他的羽翼之下,似乎连悲喜都要与他共通。从前,她或许更自在些吧。这样想着,倪永孝便觉得对她有了分难言的亏欠。
所以,当她一派赤诚的投入到这份女人间的“友谊”里,倪永孝觉得她又鲜活起来了。这个何芊芊是何方神圣,他倒是有点好奇了。
会议结束的空档,倪永孝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了一个牛皮纸袋。他起身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热腾腾地冒着热气。
会开了一上午,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然后慢慢打开纸袋,抽出一沓照片,他一张一张翻看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杯里的咖啡凉透了,才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里,认真封好,放进抽屉里。
吃过午饭,轻容就在琴房里弹琴,这间琴房是倪永孝结婚前特意设计的,和他们的卧室里外相连,又特意做了隔音装置,方便轻容闲来自娱也不至于打扰别人。有时候,轻容弹琴,倪永孝就窝在旁边的沙发椅上看书。冬日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一簇簇闪耀着红蓝色的光,翻书的间歇抬起头,正好看见窗边的三色堇姹紫嫣红,娇艳怒放。
轻容坐在钢琴前面,纤巧的手指滑过琴键,一串琳琳琅琅的音符行云流水般从她指尖滑落出来,那曲调时而轻缓如林间穿梭的微风,时而悠扬似山谷流淌的清泉,她专心地弹奏,被手指敲击的黑白键像是活了一样,在浓重的暮色里跳跃着,诉说着,低吟着……轻容觉得自己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忘我地弹奏,热烈地弹奏。
倪永孝斜倚着门框,凝视着她双目低垂,手指一连从最高音滑到最低音,一曲即终,整个房间陷入一瞬间的寂静。窗外,暮色越来越逼近了,室内的光线已经由明亮变得昏暗,轻容缓缓抬起手,合上琴盖,单手托着下巴,沉默地坐着。
一声轻咳声响起,轻容蓦然回过神,竟没发现倪永孝已经回来了,她转过身,唇边漾起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出声呢?”
“有一会儿了,不想打扰你。”倪永孝慢慢走过来,双手扶在她的肩膀上,她似乎又瘦了一点。
“那你歇一会儿,我去叫佣人开饭。”轻容站起来说。
“不急。”倪永孝拉住她,抬手抚过她额前的头发,顺着她的脸颊到下巴,然后停留在她肩膀上,她有点茫然,眉头轻蹙,眼底有一抹动人的神韵,倪永孝摸着她单薄的肩,觉得这样的她显得格外楚楚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