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容不明白他所指:“你说什么?”
倪永孝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轻容站在他面前,他的手拉着她的,把她拉得更近一些,然后他慢慢地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腰间:“没什么,你先去睡吧。”声音模糊,轻容半天才反应过来。
轻容换衣服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东西,拿出来看发现是倪永孝送的那条项链。她恍然大悟,他说的是这个。是她太粗心了,什么时候掉的都不清楚。
倪永孝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轻容没有再去过陈家,她再见到陈如,是她病危住院,去世的前一天。
苏晚通知她的时候,她挣扎犹豫了很久,陈如的出现会给倪家带来什么她不能预见,她不敢透露只字片语,也没这个权利。
陈永仁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低着头,用手背挡住了额头。他抬头就见到轻容站在眼前,他脸上有泪,都来不及擦下去。
轻容看着他,心情复杂,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和倪永孝真有几分相像。
不管是谁亏欠了谁,她都觉得陈永仁很可怜,因为他无知,对一切都无知的来到人世。她又不自觉的想到轻尘,可他们的命运如此不同。
轻容坐在陈永仁身边:“你想哭就哭吧,我不会笑你。”
陈永仁靠在轻容的肩上,失声痛哭。
轻容决定和倪永孝谈谈。
她推开书房门,倪永孝只是坐着,并没有办公,也没有看书。
“你来的正好,我有事和你说。”倪永孝见到是轻容,“过来。”
轻容刚要开口,被他抢了先,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只是站着。
“轻容,我希望我们的谈话都是出自真心,没有掩饰。”倪永孝讲得很正式,像是对待下属。
“当然。”
“我们结婚以前我发誓用我的一生来让你幸福,现在是,以后也会是,但前提是我们不能背叛彼此。”
“我不明白。”轻容被他说糊涂了。
“你的意愿和我一样吗?”
“恐怕比你更甚。”
倪永孝看着她,自然地往后靠在椅背上,“轻容,假使你欺骗我,我不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但是你永远也得不到幸福,永远。”倪永孝不管说多狠的话,都是一副平淡的口吻,哪怕是杀人,都讲的平常,听不出任何暗潮汹涌,这一句,他依旧讲得很轻,却像极了一个诅咒。
轻容听着,心里并没有愤怒或者悲伤,这才是倪永孝,没有任何人和事能撼动他的底线,哪怕是爱情。
她忽然觉得庆幸,当倪永孝把爱视作的忠诚的时候,他就是她信仰,至死都不能去出卖和否定的,才是世间最大的刑罚。
“你说的对,我正是想要告诉你一件事,因为我不确定隐瞒是不是也算一种欺骗。”轻容觉得倪永孝今天的话另有所指,但她为了陈如而来,就必须知无不言。
她讲了陈如的事。也讲了她不久于人世。倪永孝只是听着,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良久。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这是爸爸的私事,轮不到我去置喙,况且我也并没有证实,只是猜测。”
“你希望我告诉爸爸?”
“我不知道”,轻容垂下眼眸,语气柔和,“我一直很为难,告诉你是觉得你有义务分担我的为难,至于怎么做你自己决定,我管不着了。”
倪永孝站起来,绕过书桌,把轻容揽在怀里,托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生气了?”
轻容摇摇头:“怕你生气。”
她说得可怜兮兮的,一脸无辜,倪永孝笑着拥她入怀,下巴垫着她的头:“交给我吧,我去处理。”
轻容却突然把头抬起来,目光真挚:“如果你是爸爸,你愿意在她临死前见上最后一面吗?”
倪坤的答案是愿意。
倪永孝陪他去了医院,已经很晚了,护士已经安排妥当,陈如也睡下了。
她迷迷糊糊醒来,就见到倪坤站在病床前,他的样子没怎么变,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他的老去。陈如的病已经到了最坏的关头,她消瘦,憔悴,无力,话都说不出几句,却极力瞪大了眼睛。
倪坤俯下身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几十载的生离,再见,竟是死别。
他们没怎么说话,还有什么可说?言语那么轻浮,怎么抵得过岁月。
倪永孝站在病房外面,远远的就认出来陈永仁,他并没有见过永仁,但直觉的就认定那是他。陈永仁去取药回来,见到病房前有人也很奇怪,当他看到床边的倪坤,立刻怒不可遏。
“你来干什么?你出去!”他大喊,咬牙切齿。
倪坤抬眼看了看他,没动也没说话。然后低下身,在陈如耳边说了什么。
倪永孝和倪坤离开的时候,他不自觉的回头看了一眼陈永仁,后者低着头,眼睛却死死盯住他们,充满仇恨。
倪坤回家以后,大家都被叫醒,聚集在客厅里。
“你这么晚把大家叫起来是要告诉我你有一个私生子?”倪母对整个事情表现出一种震惊和不可思议。
“是的,他妈妈死后,我希望他能和我们一起生活。”
“你的意思是你要那个私生子光明正大的住进倪家?”
“是的,还有,孩子们都在,我希望你能注意你的用词,我不希望第三次听到那三个字。”倪坤面无表情,但语气威严,他是一家之主,有说一不二的权力。
倪母很气愤,但她了解倪坤,和他争执下去不会有结果:“既然你都决定了,我没什么意见。”说完就起身回房了。
轻容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倪母的反应。
其他人也惊讶,但是在倪家,这还算不上什么骇人听闻的大事。
倪永孝一个人找到了陈家,他知道地址,司机早就一五一十把轻容的行踪汇报给他。他敲了几声门没人应,轻轻一推就开了。
陈永仁在整理陈如的遗物,见有人来,抬起头。
“你好,我敲过门了。”倪永孝礼貌地走进来,环视屋内的情况。
陈永仁知道他是倪家的儿子,语气冷淡:“我和你们没什么好说。”
“爸爸希望照顾你,这笔钱可以为你妈妈料理后事。”倪永孝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
陈永仁冷冷的看着这张支票,一把夺过来,撕得粉碎,朝倪永孝扔去。
“我不需要他的钱,也不想和你们有任何关系。”陈永仁说的坚定,他怨恨倪坤,不仅因为他私生子的身份,他不能接受的是倪家是□□的事实。他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倪坤的照片,从母亲的反应中他大概能猜到这就是他的父亲,但可笑的是,他真正认识这个人却是从电视中警察逮捕□□的新闻里,罪犯的样子就是相片中的父亲。他因为自己的来历不明而深感耻辱,倪坤的身份让这种耻辱变成罪孽深重。
倪永孝静静地打量着他,他最初听闻陈永仁的事并未觉得高兴或者愤怒,几乎没有什么情感上的波动,一个素未谋面甚至不曾知道他的存在的弟弟,对他来说还谈不上亲情的牵扯,更多的是好奇,这个和他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但当他每次见到陈永仁,都不自觉的在他身上寻找倪家人的痕迹,眉宇举止之间的似曾相识让他恍惚眼前这个陌生人本该亲密熟稔。他并不奇怪陈永仁的抗拒,换做是他,也许更加决绝。多讽刺,永仁的这种偏执都遗传自倪家。
他对着陈永仁点点头:“如果你改变主意,知道怎么联系我。”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并没回头:“轻容让我替她问候你。”
陈永仁走到床边,看着墙上母亲的遗照,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