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期迷途〕怎么惦记上这么多人 第10章 茉莉（十）

等茉莉再一次从昏睡中醒来，她又恢复了初来管理局的模样。

在故乡遗址上，那个责怪局长在方向上明知故问、用花言巧语哄局长折返的茉莉，仿佛一团一触即溃的泡影，一旦离开那个让刺痛她、灼烧她的伤心之地，就被薄雾笼罩了起来，不见了踪迹。

局长回忆起那日的场景，暂时不打算带她走第二次。

几天后，三人抵达附近的一个人类聚落，打算暂时在此小憩。

赫卡蒂检查着表明身份的文书和通行证：“局长，我明白我们最好遮掩一下狄斯人的身份，但您确定这些伪造的证件可靠吗？”

“确定，”局长说，“这可是砂海贸易之王……嗯，总之，是一位手眼通天的人物给我的，在定制身份的时候，还考虑到了我们几个的外貌、语言特征，绝对没有问题。”

下车后，三人逐渐进入聚居地，赫卡蒂紧张地跟在局长身后，甚至在挤过一片狭窄的小道时，忍不住悄悄拽住了局长的一片衣角。

局长：“相机带了吗？”

赫卡蒂飞快点头。

反观茉莉牵着局长的手，不仅一切正常，神情举止甚至比局长还要自然。

她们来到一处半露天的狭小酒馆，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几份当地的食物。

“你要拍这个吗？”局长问赫卡蒂。

“拍、拍照吗，”赫卡蒂声音小得听不清，“真的要现在就拍吗？”

局长：“海拉寄给你的照片里，不也有她拍的食物吗？”

赫卡蒂局促地扶着盘子。

“放松，开心一点。”局长举起相机，“你回想一下，海拉寄给你的照片里，她是不是笑得双下巴都出来、眼睛都看不见了？”

赫卡蒂的表情果然松动了一下，变得柔软了一点，被局长抓住机会，抓拍了下来。

局长满意地会看着照片，念念有词：“很好很好，回去后两个相框一个放一张两个拼一块摆办公桌上当牛做马的时候看到这个讨生活都变得有力气了……”

“……”赫卡蒂说：“局长，要帮您也拍一张吗？还有……茉莉。”

局长：“不急，我们之后还会去别的地方。”

赫卡蒂点头。

茉莉在看墙根处摆着的一排白花出神。

“这是……”局长回忆着各种花卉照片说，“茉莉？”

茉莉本能地回头：“嗯？”

“花。”局长指着花，“茉莉花。”

“茉莉，”茉莉重复了一遍，“花？”

“对啊，这是茉莉花！”酒馆老板端着她们的餐食走过来，“好看吧？今年开得尤其得盛。”

局长：“你们这儿很喜欢茉莉花吗？刚才来的路上，看到好多家门口都种着它。”

“是呢，”老板说，“猜猜我们为什么喜欢，猜对了，我白给你一杯新泡的花茶。”

局长想了想，试着胡编乱造：“因为……”

“因为茉莉象征着纯洁与幸福。”茉莉接话，“将茉莉花种在屋檐下，寓意家人常得团聚、幸福平安；结环送给爱人，意为向爱人承诺永恒与忠贞；用茉莉花给孩子起名，因为……”

毫无征兆地，茉莉的话卡在了这里。

她对上了局长的视线，眼神中浮现出一丝茫然。

局长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因为什么？”

茉莉半晌没有答话。

“因为祝福孩子品性质朴，一生健康顺遂啊！”老板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后面半句，“答对了妹妹，我给你拿你的花茶！”

“……是吗？”茉莉怔怔地说，“那我的名字，也是因此而来吗？”

老板：“你也叫茉莉啊？那肯定是因为这个呀，你的名字是你mumu取的，还是你ama取的呀？”

老板念出了两个让局长有些陌生的字眼，但在某一个词汇上，所有人类的读音都有异曲同工之妙，局长听懂了这个词汇的意思，又无师自通地听懂了另一个。

“……mumu。”茉莉喃喃地跟着重复，“……ama……？”

茉莉的脸上一片空白，但几滴透明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睫中溢了出来，划过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在她的衣物上。

局长呼吸一滞，抓住她的手，意外发现她体内的狂厄水平十分平稳。

她用手背擦掉茉莉下巴上的水珠，轻轻叫了她一声。

“嗯？”茉莉茫然地低头看了一下，“我怎么哭了？”

“手别碰，我来擦。”局长取出干净的纸巾，帮她擦拭着脸颊。

老板一看这种情况，再是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明白了。

“哎，都怪我不好，我再送你们两杯花茶，就当赔罪了。”老板说，“来，喝点甜的香的，开心一些。”

天灾肆虐，所有人的生存都被挤压在夹缝之中，家破人亡数不胜数、实属常态，家人俱在的，反而成了万里挑一的幸运。

根本无需解释，老板就明白了这一点。

只是……局长想。

茉莉家人的死亡、家乡的覆灭，并不是直接因为天灾。

茉莉喝着那杯花茶，盯着茶水看几眼，又继续小口小口地抿。

“喜欢这个吗？”局长把自己那杯也放在她面前。

“只是想尝尝是什么味道，”茉莉说，“也许我曾经喝过，但是现在忘记了。”

局长默然。

“刚才，”茉莉迟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有关茉莉花的话，好像自己就从我的心里冒出来，但明明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局长：“那你还记得……”

茉莉：“嗯？”

局长：“你还记得，mumu，和ama吗？”

茉莉一愣，笑了出来：“局长，您说得好差，和刚才那个姐姐说得一点也不像。”

局长：“……”

局长被嘲笑了，非但不羞愧，反而心里还有点开心。她说：“对不起，我说得不好，那你可以教教我吗？”

茉莉一脸诚挚地摇头：“我也不会说，我不记得了。”

局长：“不记得，怎么会知道我说得不标准？没有骗我吗？”

茉莉：“您不是总说‘等我好起来’吗？等我好起来，我一定会教您说的。到时候，局长想学什么、想学多少遍，茉莉都教您。”

“……”局长有些惊异地察觉，自己好像又被茉莉“哄骗”了。

但这一次，她们不是在那个触发她记忆的旧地，而只是在离那个地方百里远的，一个污染值稳定的、平平无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