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回开封府销假那天,包拯正在后堂批阅文书。
龙图阁直学士、右司郎中、权知开封府包拯,头上的幞头有点歪,显然是埋首案牍太久没动过。他见展昭进来,放下笔,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见他气色尚可,只眉宇间比出发前沉了几分,便点了点头:"回来了。一路可还安稳?"
"禀大人,安稳。"展昭拱手,例行报了趟洛阳、华山的行程,只说去探望一位故人、查了些旧档,半句没提幻境、阵图、刘皓南的事——这些话说出来包大人未必信,反倒添乱。
包拯"嗯"了一声,也没多问,只道:"既回来了,便把手头的事接一接。前日有位大食来的客商,广州、泉州、杭州三地蕃坊总理事,名唤穆怀恩,持鸿胪寺文书来府里报备商路。此人身份不低,又是外邦客商,府里无人熟稔西域礼节,你既去过河西陇右、见过番邦人,便由你招待几日,陪他走走汴京街市,别怠慢了。"
展昭应下,心里却微沉——他刚从华山回来,刘皓南那句"你管你的赵宋江山,我守我的人"还在耳边,本想先查查赵爵动向,如今又多一桩接待差事。
穆怀恩被引到偏厅时,展昭正等在那里。这位大食王子后裔穿得相当得体——湖蓝色杭绸圆领袍,腰束乌皮鞓带,嵌了一块羊脂玉,脚上黑皮靴干净利落,领口袖口只几道极细的卷草暗纹透着西域风致,全无多余装饰。比起后来上华山那身"移动宝库"的做派,此刻倒像个走惯商路的体面富商。
"展护卫。"穆怀恩上前行礼,用的大宋官场拱手礼,标准得很。
展昭回礼,寒暄几句,穆怀恩便开门见山:"展护卫,在下此来开封,除公务外,还有一桩私事。祖上三百多年前曾在大唐长安拜一位薛姓驸马为师,学道法阵法。祖先留下遗言,世代要寻薛驸马的后人。前番在下辗转打听,得知一位刘道长或与薛驸马一脉有关,却不敢妄断。展护卫既与那位刘道长相熟,可否指点一二?"
展昭端茶的手顿了顿。他当然知道穆怀恩找的"薛驸马后人"就是刘皓南本人——幻境里刘皓南顶的就是薛绍的身份,母妃是薛崇简一脉最后嫡系,这层关系他门儿清。
"刘道长确是薛驸马一支的后人。"展昭放下茶盏,语气平常,"此刻在华山清修。你若寻他,去华山便是。"
穆怀恩眼中一亮,却又犹疑:"只是……祖先遗训,见师父后人时须穿得齐整体面,以表敬意。可大宋衣冠与唐时不同,在下不知该按唐礼还是宋礼,生怕失了分寸,反惹刘道长不快。"
展昭差点呛到茶。
他想起华山那日,刘皓南瞥见他腰间裹布长条时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又想起刘皓南提起穆罕默德时眼底那点怀念——"那小子每次来见我,都恨不得把整个大食国库穿戴在身上,问'师父我今天好不好看'。我嫌他俗气,但从来没让他换过。"
那家伙分明就吃这一套。
展昭清了清嗓子,面色不动:"刘道长……喜好与常人不同。你祖宗当年见他,是如何穿戴的?"
穆怀恩便一五一十说了祖训里的穿戴规制——那可是三百五十年前穆罕默德王子在长安见师父时的全套行头:底衣是湖蓝色的大食提花丝绸,看着素净,可外头罩的赤金腰带足有巴掌宽,錾满了忍冬卷草纹,嵌着红宝石、蓝宝石、猫眼、祖母绿、珍珠、玛瑙、蜜蜡七颗主石,颗颗都有指甲盖大;脚上的鹿皮靴靴面镶了两块通透的翡翠,靴口还箍着一圈窄金边;脖子上要挂三层宝石项链,手指上套四五枚嵌宝金戒指,手腕上三层嵌宝金镯子叠着戴,连头巾上都别着赤金嵌鸽血红的簪子,手里还得拎着那只祖传的镶宝葫芦。整套穿戴下来,活脱脱一座把半座宝库挂在了身上,站在日头底下能晃得人睁不开眼。
"只是……"穆怀恩说到这儿有点赧然,扯了扯自己身上这件符合宋制的素面杭绸圆领袍,"在汴京见官,总不能穿成波斯舞团的样子,是以平日都收敛着。祖训里的这套,我只在祭祖时才敢拿出来,今日若不是展护卫说刘道长认这个,我也是不敢提的。"
展昭听得差点呛了茶。他倒是不意外,刘皓南在华山脚下提过那个大食少年"恨不得把大食国库穿在身上"的做派,只是真听穆怀恩当面描述,还是觉得那画面太扎眼——合着那把镶满宝石的巨阙,还真是穆罕默德一脉相承的审美。他端着茶盏掩了掩唇角,心里倒有点替刘皓南可惜:等穆怀恩穿着这身金光灿灿的衣裳爬上华山,那破道观漏风漏雨的,怕是连梁上的老鼠都要被晃得晕头转向。
展昭端起茶盏挡了挡唇角,声音平平:"既去见刘道长,便按你祖宗的旧例来。他认这个。"
穆怀恩怔住,随即眼圈一红,重重一揖:"多谢展护卫指点!在下这便去备衣——不,这便上山!"
展昭:"……先别急。还有一物,你该看看。"
他慢吞吞解下腰间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动作僵硬得像在拆烫手山芋。粗布一层层揭开,那柄巨阙见了光——黄金镂雕忍冬莲花缠枝剑格,剑首金莲托黄晶,剑鞘上绿松石珊瑚密得如星河洒落,在偏厅白日里依旧晃眼,活脱脱一把神祇仪仗。
穆怀恩目光一落上去,整个人就僵了。他上前半步,没敢碰,只凑近看剑格内侧一处极隐蔽的錾痕——穆罕默德家代代相传的"星河缀珠"印记,指甲盖十分之一大,外行绝看不出。他盯了半晌,喉结滚动,眼眶瞬间红了:"是了……是家祖的手笔。这纹样、这錾法,是穆家独门。三百多年了,我竟见到实物了……"
展昭看着他盯着剑格印记出神的模样,心里那点侥幸先冒了头——对方毕竟是穆罕默德的嫡系后人,总该知道怎么处置这累赘。他指尖蹭过剑鞘上凸起的珊瑚珠,试探着开口:“既认出是祖上手笔,穆理事可否帮忙,将这些装饰尽数拆去,还这剑本来面目?”
穆怀恩猛地抬头,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啪嗒砸在青砖上,连忙用绣着卷草纹的袖口抹脸,指节捏得发白:“展护卫这话,是要拆了穆家三百年的根啊!家祖当年在长安,改过的弓、棋、壶、剑不下百件,哪样不是镶得满身宝气?可安史兵火烧了长安,五代离乱踏碎了洛阳,三百多年刀兵下来,那些物件早化成灰了,能传到现在的,就只剩这把剑啊!这是穆家三百年里唯一的火种,是家祖留给这世上最后一件亲手做的传世物,是他毕生手艺的凝结,更是穆家对师父朋友敬意的寄托。您竟想着要拆了它?那与毁了穆家三百五十多年唯一的传承何异!”
穆怀恩说着,眼泪啪嗒砸在偏厅的青砖上,声音都带了点阿拉伯咏叹调似的颤音,连忙用绣着卷草纹的袖口抹脸,指节都捏白了:“我……我们家族找了三百年,才在展护卫手里见着实物,您竟想着要拆了它?"
他说完又往前凑了半步,指尖虚虚拂过剑鞘上的卷草纹,声音放得低了些,却字字敲在展昭心口:“展护卫怕是不知,家祖这手艺不是随便钉钉子嵌石头——用的是萨珊宫廷的錾金术混着公输家支系的机关卡榫,每颗宝石的位置都对应着剑身的气脉走向,和阵法暗合。拆一颗,整把剑的气脉就散了,剑身结构也会松动,到时候别说御敌,您拔剑的时候剑都可能断在鞘里,反害了您自己的性命。更何况……”他顿了顿,眼神沉下来,补了最狠的一刀,“这等镶嵌技艺,早在唐末战乱时就失传了。别说你们中原匠人,就是我们穆家后人,如今也只认得出印记,根本没人会拆。硬要上手的话,剑身必毁,到时候您连这把剑都保不住。”
展昭心头一跳,他之前只嫌这剑招眼,倒没想过里面的门道。
展昭原本抱着一线希望,想借着穆家后人的手把这柄"金剑"恢复原貌,可被他这么一说,那点念头先凉了半截。他斟酌着开口,语气都软了些:"穆理事,这剑毕竟是实战用的兵器,如今这般招眼,每次佩着上街,人人侧目,实在……"
穆怀恩见他神色松动,又放缓了语气,带了点恳求的意味,却又字字有理:"再者,家祖临终前说,这把剑是他毕生手艺的凝结。后世子孙见了,只能敬畏守护,绝不能随意损毁。展护卫是师父故人的后人,这剑能在乱世里传了三百多年,也是缘分,总不能让您把祖宗的供奉之物拆得七零八落吧?您若实在嫌招眼,往后出入公门时我让人给您打个素面的布鞘套上便是,总好过毁了这唯一的传世之物。"
他说完,又对着巨阙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完全是穆家第十二代当家说话的分寸——既把情分讲足,也把道理摆透,让展昭半分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展昭看着那柄在日光下依旧流光溢彩的巨阙,又看看面前这个软硬兼施的大食商人,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地疼,到最后也只能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把剑重新裹好系回腰间。
"罢了。便依你说的。"
穆怀恩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了笑意,像是了了一桩天大的心事,又从袖里摸出个油布包:"这是家祖手札里记的,薛师祖当年常说'好看的东西,看着心里就亮'。展护卫若有机会见着刘道长时,替我带句话:穆家第十二代孙,穿着家祖的旧例衣裳,准备来见他了。"
等穆怀恩欢喜地准备退下备衣,展昭独自站在偏厅,摸着腰间那硬邦邦的布包,只觉得这把剑比他抓过的任何犯人都难对付。可他心里也隐约觉得,穆怀恩刚才说的"气脉""阵法"似乎不是空话,这把看着俗气的金剑,说不定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用处——只是此刻的他,还想不到那用处究竟是什么。
但展昭还是欲哭无泪。
他每次佩这剑上街,都被当成西域珠宝商,前几日茶馆里有人硬塞他胡商进货单,巡逻时小孩追着他喊"神仙的剑",连包大人都在堂上瞥了一眼问他"展护卫,你这剑是不是太亮了点"。
可这话没法说。人家是真心把这件事当祖宗荣耀,他总不能讲"你祖宗把我一把好好的巨阙弄得像波斯舞娘的首饰"。
展昭彻底绝望。也就是说,这把金光闪闪的巨阙,他得带一辈子。
"对了,"穆怀恩忽然想起什么,从袖里摸出个油布小包,"这是家祖手札里记的,薛师祖当年常说——'好看的东西,看着心里就亮'。展护卫见刘道长时,替我带句话:穆家第十二代孙,三百年后,穿着家祖的旧例衣裳来见他了。若他肯收,往后每月我派人送米面药材上华山。"
展昭叹了口气,把剑重新裹好系回腰间:"我转达便是。你……按你祖宗的穿法去,别省。"
穆怀恩重重一揖,欢喜得像是得了天大恩典,当即告辞退下,去客栈翻箱笼准备那身湖蓝嵌宝的行头。
展昭独站在偏厅,盯着案上那杯凉透的茶,半晌才低声自语:"刘皓南,你这回可别嫌我多事。"
——可他心里清楚,那人道袍补丁、道观漏风,却偏爱吃这一口"好看的东西"。穆怀恩那身金光上去,那双总是淡得没起伏的眼睛,怕是会真的亮一下。
至于自己这把拆不掉的金剑,就当是替那家伙还的人情吧。
展昭如今的公务,确有巡街一项。他官拜御前四品带刀护卫,隶属开封府,每日轮值时要带刀巡视汴京街巷、汴河码头,盘查可疑人等,这本是常例。只是近来这差事成了他的心病——腰间那把巨阙虽套了穆怀恩送的素面布鞘,可剑身太沉,走久了布鞘磨得发亮,缝隙里总漏出点金光,惹得路人频频侧目。常有顽童追在后面喊“神仙的剑”,卖珠宝的波斯胡商拽着他的袖子不放,非说手里的猫眼石和他剑上嵌的是同一矿脉,展昭耳根烫得能煎蛋,只能加快脚步往人少的汴河码头走。
刚踏上汴河桥的青石板,头顶就传来一声清越的笑。银白锦袍的身影从檐角飘下来,墨发束着嵌珍珠的银冠,手里一柄泥金折扇“啪”地敲在展昭的剑鞘上,布缝里漏出的金光晃得人眼晕。白玉堂笑得直不起腰,指尖点着那布包:“展猫儿,你这是去西域当贡使,还是最近发了横财,你去当铺当了换了镀金货?我昨日去樊楼吃酒,楼下小二还问我‘你们江湖人是不是都好这口’,我可没承认认识你。”
展昭无奈:“别闹,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他刚要扯开话头,白玉堂却收了笑,折扇一展,从袖里摸出一张沾了墨渍的货单递过来,语气难得正经:“说正事。我家漕运的船队上月过襄阳,被盘查了三次,说是襄阳王修楼用的物料。你看这单子——砖石运了三千方,木炭五千斤,这都入秋了,汴京这边早改用石炭取暖,襄阳那地方湿,往年这时候才刚开始备石炭,哪用得着这么多木炭?砖石就算修王府也用不了这么多,我问了当地的老商户,说襄阳王准备修的是座九丈高的楼,叫什么‘冲霄楼’,守卫森严得连鸟都飞不进去。”
展昭捏着货单,指尖瞬间凉了半截。他想起幻境里的事——那时赵爵顶着武攸暨的皮,把硝石偷偷囤在长安梁山帝陵附近,被他、刘皓南还有失忆顶作太平公主身份的杨排风联手搅了局,后来李治震怒,将武攸暨赶回洛阳,可那厮向来阴狠,回洛阳后定然又偷偷囤起了硝石。更重要的是,刘皓南下狱前,早就把“一硫二硝三木炭”的火药配方在军器监试得七七八八,后来他下狱,军器监管理混乱,配方极易被偷漏出去。如今襄阳反常囤积木炭,分明是赵爵搞到了硝石,要么是幻境里没用完的存货,要么是跨时空走私来的,配上新得的火药配方,再加上从刘皓南那儿偷来的阵图,这冲霄楼哪里是藏宝的地方,分明是个塞满了火药的死局。
“烦请白兄多派人手盯着襄阳的动静,尤其是硝石、硫磺的流向。”展昭把货单攥得发皱,声音沉了下来,“若是探到什么异常,千万别贸然闯楼,那里面应该有机关大阵,阵图是我故人所画,赵爵改过之后,生门全堵,再加火药……进去就是死。”
白玉堂挑眉,折扇又敲了敲他的剑鞘,那金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你倒当真了?行,我让陷空岛的兄弟盯着,要是真有不对,我亲自去探——不过你这破剑记得带好,别到时候被炸得连渣都不剩,我可不想给你收尸。”他说完便跳上房檐,银袍在秋风里翻飞,临走还扔下一句调侃:“下次再佩这么亮的剑上街,我可要到处宣扬你展护卫好奢靡,连佩剑都镶满宝石!”
展昭站在桥边,摸着腰间那硬邦邦的布鞘,布缝里的金光晃得他眼疼,可心里却沉得像坠了块石头。他此时还不知道,这把被他嫌了千百遍的“金剑”,后来真的在襄阳那场死局里,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只是他没想到,真到了那一天,挡下致命一击的确实是这把剑,可有些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展昭还的那包银子,刘皓南捏了半个月才舍得动。先请了山下最好的石匠,把塌了半边的山门重修了一遍,新凿的“华山派”三字是杨排风用朱砂描的,笔锋歪歪扭扭,还沾着她指尖的炭灰——她嫌石匠写的太板正,非要自己上手,说这才是自家道观的匾额。东西两厢的漏屋还没来得及修,刘皓南打算等穆怀恩下月送的米面到了,再请人慢慢补。
杨排风的身体稳了许多,聂隐娘重塑的根基养得扎实,如今能自己沿着后山石阶走半个时辰,只是走快了会喘。刘皓南不放心,每日申时准时跟在她身后,一手虚虚扶着她的胳膊,另一手总搭在她脉门上,隔一刻钟就摸一下,像守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这日刚走到山脚下的老槐树旁,就听见破庙后头传来打骂声。几个穿绸缎的家奴正围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踢打,那少年蜷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抱着半块硬馍,脸上全是血,却咬着牙不吭声。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农夫,缩着脖子不敢上前——打人的家奴亮了腰牌,是本地王秀才家的,上月刚吞了这少年的三亩山地,把他爹活活气死,娘改嫁去了邻县,如今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杨排风脸瞬间沉了。她想起刘朔十四五岁时跟着凌霄子满山跑的模样,袖子一甩就冲了过去,张开胳膊把少年护在身后:“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打人?”
家奴见是个穿粗布道袍的女人,嗤笑一声:“这小贼偷了我们家秀才的鸡,不打他打谁?识相的滚开,不然连你们一起打!”
刘皓南慢悠悠走过来,指尖在袖里转了转,没说话,只抬脚轻轻一勾——为首的家奴瞬间飞出去三丈远,撞在老槐树上,疼得嗷嗷叫。剩下几个见状不对,扶着同伴连滚带爬地跑了,临走还放狠话:“你们等着,我们家秀才不会放过你们的!”
刘皓南没理会,蹲下来查看少年的伤势。少年的胳膊上全是淤青,肋骨断了一根,却硬撑着不肯倒。刘皓南的指尖碰到他腕间的脉搏,忽然想起那十二个被他用来炼阵的孩子——也是这样的眼神,倔得像石头。他心里一疼,从怀里摸出块金疮药,塞进少年手里:“自己敷上。”
杨排风蹲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少年脸上的血,声音放得极柔:“孩子,叫什么名字?家在哪?”
少年攥着金疮药,半天才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我叫陆留……家在山下陆家村,爹种的三亩山地,被王秀才设计吞了,爹气死了,娘改嫁了,我没地方去……”他说着,眼泪砸在泥里,却赶紧用手背抹了,怕被人看见软弱。
杨排风掰着手指头算账:展昭还的银子还剩二十两,穆怀恩每月送的米面够吃,再添个半大孩子,每月多耗半斗米、半匹布,紧着点花完全够。她抬头看刘皓南,刘皓南正望着远处的华山,侧脸没什么表情,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星盘,那是他默许的意思。
“陆留,”杨排风摸了摸少年的头,“愿意上华山入道吗?日子虽清贫,但至少不用再被人打,有饭吃,有衣穿。”
陆留抬起头,刚才刘皓南一脚踢飞家奴的身手还印在他脑子里,眼前这个师母又和蔼得像娘亲,他几乎是立刻点头:“愿意!我愿意!我什么活都能干,扫地、砍柴、挑水,我都行!”
正要往山上走,山道上忽然飘来个青袍身影。来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癯,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囊,走路带风,眉宇间带着股青年学者的锐气,正是游历至此的邵雍。他扫了眼地上的打斗痕迹,又看了眼刘皓南,开口便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久闻华山陈抟一脉的紫微斗数能推演天机,今日见掌教护着妇孺,拳脚倒是利落,不知这易数阵法,是真有本事,还是徒有虚名?”
刘皓南眼皮都没抬,懒得理会。邵雍却不肯罢休,上前一步:“晚辈邵雍,得李之才先生传授陈抟祖师先天图,今日特来印证所学。掌教若是不敢应战,倒显得华山派后继无人了。”
杨排风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刘皓南却抬了抬手。他随手捡了根枯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先天八卦图,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饭有点硬:“你昨日于苏门山推演‘泽火革’,误将变爻算在九二,摔了李先生的端砚,还把卦象错认成‘雷火丰’,以为十日内有贵人至——你所谓的贵人,就是山下那个被我打跑的家奴?”
邵雍瞬间僵在原地。他昨日算卦摔砚的事,连李先生都没告诉,这人怎么会知道?更可怕的是,刘皓南画的八卦图,竟把他研究了半年的先天图漏洞补得严严丝密——他一直没悟透的第三层变数,对方随手一画就说清了:“阵为易之形,易为阵之神。你只算了星象,没算到人心贪妄,把生门堵成了死路,还谈什么推演天机?”
陆留瞪大了眼睛,刚才掌教打恶霸已经够厉害了,现在随手画个图,就让这个看起来很有学问的先生脸色发白,他瞬间觉得自己的选择太对了,往后紧紧跟着掌教,肯定能学到真本事。
邵雍沉默了半晌,终于拱手,语气彻底服了:“晚辈浅薄,不知掌教得陈抟祖师亲传,方是得了真传。适才冒犯,还请掌教海涵。”他顿了顿,又道,“晚辈近日推得‘星坠东南,火起冲霄’之象,掌教既知阵法,想必也明白其中凶险。”
刘皓南指尖一顿。他知道邵雍说的是襄阳冲霄楼的事,赵爵的动作比他想的更快。他没接话,只把地上的八卦图用脚蹭掉,转身对陆留道:“走了,回山吃饭。”
正要往山上走,山道下头跌跌撞撞跑上来个穿半新儒衫的男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腆着个肚子,腰上挂着块歪歪扭扭刻着“太原王”三字的铜腰牌,看见地上的打斗痕迹,先拿腔拿调地咳了一声:“何处野道,敢打我王家的人?”
家奴一见主子来了,连滚带爬扑过去:“秀才老爷!这野道护着那小贼,还把小的们打伤了!”
王秀才眯着眼先扫过刘皓南的打扮——三十**岁的中年道人,身形挺拔,穿半旧的青布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鬓角连根白丝都没有,看着就是个清苦游方的穷道士,半分油水都榨不出来。可目光一转,落在道人身侧的妇人身上,却瞬间直了眼。
那妇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穿洗得发白的藕荷色棉布裙,袖口沾着点新蹭的灶灰,显是刚在山间灶上忙完,粗布掩不住通身的英气,眉眼亮得像华山巅的星子,连带着那点久病未愈的苍白,都成了惹人怜的韵致。王秀才看得心头一漾,又瞥见她护着身后那个瘦高的十四五岁少年,便自以为窥破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油腻刻薄的笑:“我当是哪来的穷酸道人,原来是藏着个年轻娘子。怎么,这小贼是你们哪家偷养的姘头?竟敢偷我王家的鸡?今儿要么赔十贯钱,要么……”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杨排风身上刮了一圈,意有所指地嘿嘿一笑,“要么就拿这娘子来抵债,陪伴酒,这事儿便算了。”
刘皓南本来只当这是只不知死活的乡野腐儒,闻言眼皮才掀了掀。他没动,周身原本收敛的气势却微微一放,脚下的枯叶便无声地向后退开了三尺。杨排风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发作,刘皓南已抬手虚按了她一下,示意自己来处理,下一步便跨到了王秀才跟前。
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刘皓南抬手似要擒拿,可指尖即将触到对方衣领的刹那,鼻尖猛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膻腥气——淡得像隔了三百五十年的陈灰,几乎要散在风里,却精准戳中了他记忆里最深的那道疤。对他而言,幻境里阿史那延陀身死,王娘子抱走遗孤的事才过去几个月。可现实里,那已经是三百五十年前的旧事了:当年他被关在大理寺大牢,狄仁杰身边的老书吏偷偷进来,红着眼眶告诉他,太原王氏嫡女王娘子抱着刚半岁的男孩走了,对外宣称是自己游历时生的私生子,记入了王氏族谱。武后为了安抚阿史那延陀的妹妹,回纥可敦阿史那云娜,还特意给两个孩子都赐了勋贵身份。王娘子说,她终身不嫁,定要把这孩子养大,教他记着自己的根,记着父亲是草原的英雄。
三百年前阿史那延陀眉骨上的刀疤,临死前攥着半块刻着“腾格里”的羊脂玉佩的模样,王娘子红着眼眶的承诺,瞬间和眼前这块淡得快看不见的狼形胎记重叠在一起。
他心里猛地一沉,那股原本只是因杨排风被调戏升起的怒意,瞬间翻成了更为复杂的冰冷与刺痛——他不知道这是阿史那延陀的第几代孙,只知道隔了三百五十年,王娘子的一世苦心,阿史那延陀临死前的牵挂,早就磨得只剩这点淡得看不见的印记。当年的草原英雄之后,竟出了这么个下作腌臜的种,靠着攀附早已消亡的郡望,干着抢孤儿地的勾当,连自己血管里流着什么血都忘了。
王秀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魂飞魄散,刚才那点色胆早被寒气逼散,只觉得这道人看着不过三十多,眼神却比阎罗殿的鬼差还要骇人——那冷不是凶,是带着几百年沉淀下来的失望,压得人连呼吸都疼。他下意识想去摸腰间的“太原王”铜腰牌,却见刘皓南指尖稍一用力,那块刻得歪歪扭扭的腰牌便“咔嚓”一声碎成了废铁。
“滚。”
一个字,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王秀才的耳膜。他连滚带爬地扯着家奴的袖子往山下跑,□□湿了一片,连头都不敢回,只觉得今天撞见的不是游方道士,是刨了他家祖坟的煞星。
刘皓南站在原地,摸了摸怀里那半块从幻境里带回来的,刻着“腾格里”的碎玉——碎玉的边缘还沾着三百五十年前的血渍,可在他感知里,那血还没凉。风卷着枯叶吹过,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他总觉得自己欠了阿史那延陀一条命,总想着有机会弥补,可一转眼,三百五十年过去了,他连该弥补的人都找不到,只剩这么个不肖的后代,和满世界的物是人非。
杨排风皱了皱眉,扯了扯刘皓南的袖子:“你吓他做什么?我还想问问他地契的事……”
“脏东西,不值得费口舌。”刘皓南弯腰捡起那块刻得歪歪扭扭的铜腰牌,指尖一捏,咔嚓一声捏成了废铁,随手扔进路边的草窠里。
站在旁边的邵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方才以易数观气,分明察觉到刘皓南周身的气场不似今世中人——不是武功的压迫,倒像刚从隔了数百年的旧梦里抽身,还沾着没散的沉郁与愧疚,连脚下的落叶都被那股漠然逼得退开三尺。他拱手道:“掌教方才那眼神,倒像看着三百年前的故人,而非眼前这等腌臜货色。晚辈方才推演他的面相,带‘破败之兆’,强占的土地本就不是他的,早晚要吐出来。只是……掌教与他,似有旧?”
刘皓南没答,只把怀里那半块刻着“腾格里”的碎玉重新揣好,指尖蹭过玉上早已干涸、在他感知里却还没凉透的血渍。他望着王秀才连滚带爬跑远的背影,那佝偻的身形和幻境里阿史那延陀骑马挎刀的挺拔模样半点重合不起来,声音低得像风卷过枯叶:“不认得。只是这后颈的胎记,倒像我几个月前刚见过的旧物。”顿了顿,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淡得像山雾,“可那旧物,早埋在三百年前的黄土里了。他忘了自己是谁,我提了,反倒像痴人说梦。”
邵雍指尖捻着袖中用来推演的蓍草,若有所思。他方才观气时也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草原气息,和王秀才的气运缠在一起,只是隔了三百余年,早已淡薄得几乎难以察觉。他没再多问,只颔首道:“掌教所言甚是。旧事已矣,何必扰了今人心绪。”
刘皓南没接话,转身虚扶了杨排风一把,又摸了摸旁边吓得发白的陆留的头,声音软了些:“走了,回山。今晚炖羊肉,多加些姜。”
邵雍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方才刘皓南站过的地方,竟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星力残痕,和他近日推演出的“星坠东南,火起冲霄”的卦象隐隐呼应,不由得蹙起了眉。
陆留抱着邵雍掉的易数笔记,眼睛亮得惊人。刚才掌教捏碎腰牌的姿势,比踢飞家奴还帅十倍,他现在已经彻底成了刘皓南的死忠,连王秀才跑了都没在意,只盯着刘皓南的背影,暗下决心要一辈子跟着掌教学本事。他没看见刘皓南攥紧的碎玉,也没看见掌教眼底一闪而过的红,只觉得跟着这样的人,天塌下来都不怕。
风卷着草叶吹过,路边草窠里的废腰牌闪了闪,上面“太原王”的字迹被捏得支离破碎。刘皓南抬头望着华山的云雾,想起幻境里阿史那延陀临死前望着他的眼睛,没有恨,只有牵挂。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份牵挂,最后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当晚,陆留就抱着白天捡来的邵雍遗落的易数笔记,蜷在道观门槛边睡了。道观刚修了山门,屋里土墙还漏着风,连灯油都舍不得点,他就借着瓦楞漏下的月光翻页。见老门框的木纹里积了层薄灰,他立刻扯起半旧的袖口,踮着脚一点点蹭,擦得木缝里的陈灰簌簌往下掉。
杨排风端着刚熬好的米汤过来,蒸汽混着米香飘出来,瞧见他踮脚擦门框的勤快模样,袖口都蹭得发灰,笑着对倚在窗边的刘皓南道:“这孩子,倒是实心眼。”
刘皓南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指尖摩挲着怀里揣的铜星盘——那是陈希夷当年在华山亲传给他的,盘面被岁月磨得发暗,刻度是陈希夷亲手錾的,粗粝却有章法,是他如今推演紫微斗数、观测星象的唯一依凭。他瞥见陆留脚边笔记上画的星象图,二十八宿的排布,竟和幻境里穆罕默德十七岁时在长安公主府摆弄的星盘纹路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这大食少年穿着镶满各色宝石的长袍,举着刚錾好的金星盘凑到他跟前,眼睛亮得像撒马尔罕夜市的灯火,张口就是“师父,我今天好不好看”,他当时只觉得俗气,可幻境崩塌时,他连那星盘的一粒金屑都没带出来,满脑子只剩太平倒在甘露殿的血,和阿史那延陀攥着半块玉的模样。此刻指尖蹭过怀里带着体温的铜星盘,那点隔着三百五十年的记忆倒像浸了水的墨,晕得满心都是,他嘴角便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淡得像山风吹过檐角挂着的破铁马。
而远在苏门山的邵雍,翻出随身携带的另一本易数笔记——游学之人素来多备几本抄本,白天掉的那本被陆留捡了去,他倒不甚在意。他蘸着松烟墨在空白页添了一行小字:“陈抟一脉,有华山刘掌教,得阵易合一之真传。阵者,易之形也;易者,阵之神也。后之学者,不可不知。”他指尖拂过刚写的字迹,又想起白天刘皓南腰间挂的那枚粗粝星盘——形制全然不同于当下司天监通行的制式,倒和他读过的陈抟祖师手稿里的古星盘图无二,可那道人看着不过三十**,怎会通晓三百年前的古制?再想起刘皓南随手画的先天八卦,暗合的星力流向竟和他近日推演出的“星坠东南,火起冲霄”的卦象隐隐相扣,不由得蹙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