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的风比洛阳硬。
刘皓南背着杨排风踩着残阶往山上走的时候,道袍的下摆被山石刮破了个口子,冷风顺着破口往里灌,刮得小腿生疼。他十三岁孤身上华山拜师,那时候跟着陈希夷学紫微斗数,走的是前山的正门,有童子引路,茶是热的,榻是暖的。如今再走,却是后山的荒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石阶缝里全是青苔,滑得脚底打飘。
"放我下来吧,"杨排风伏在他背上,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能走。"
"别逞强。"刘皓南没回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聂隐娘重塑后的身体看着纤细,实则气血还在浮动,走两步就喘,他不敢松手。
又走了半盏茶的工夫,终于看见了那座破败的山门。"华山派"三个鎏金大字早就剥落了大半,门轴锈得发黑,一推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院子里杂草丛生,正殿的瓦片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神龛,连尊像都没剩下。东西两厢的屋子倒是还立着,但窗户纸全破了,风灌进去呜呜作响,像鬼哭。
刘皓南的记忆里,师尊陈希夷的道场不该是这样的。他放下杨排风,推开东厢的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炕上的席子烂了半边,露出里面发黄的麦秆,墙角结着蛛网,桌上落了半指厚的灰,连个茶杯都没有。他翻了翻炕柜,里面空空如也,只在最底层摸到半块干硬的馍,掰都掰不动。
"凌霄子那老家伙……"刘皓南咬了咬牙,把馍扔回柜子里。他早该想到的,凌霄子本就是个甩手掌柜,师尊陈希夷飞升之后,这华山派怕是早就没人管了。之前他一门心思找北汉宝藏,从没想过要回来接管门户,如今真到了跟前,才发现所谓的"师门"穷得连老鼠都不愿意来打洞。
杨排风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这副光景,倒是没说什么,只轻轻笑了一声:"比我在天波杨府烧火时住的柴房强点。那柴房漏雨,半夜还得拿盆接水。"
刘皓南没接话。他走到炕边,把烂席子掀到一边,从包袱里抽出一件自己的外袍铺在炕上,然后转身看着杨排风,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下来:"时辰到了。"
聂隐娘说过,每日卯时和酉时,须以纯阳真气渡入杨排风经脉,滋养神魂。姿势须得贴近,却不能逾矩。
杨排风的耳根一下子红了。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相抵。刘皓南深吸一口气,伸手将她扶着转了个方向,让她背对自己,然后掌心贴上了她后心的位置。隔着一层单薄的襦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擂鼓。杨排风的背脊僵得像块木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微重一点,就会打破什么禁忌。
刘皓南闭了眼,将真气缓缓渡入。纯阳之气顺着她的督脉游走,杨排风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酥麻的暖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她忍不住想往他怀里靠。可她不敢动,聂隐娘的话还在耳边——"不可真个颠鸾倒凤",这四个字像道枷锁,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锁死在毫厘之间。
渡完气,刘皓南先收回了手,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杨排风也赶紧往前挪了半寸,两个人之间忽然空出了一小段距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尴尬。谁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吹。
"饿了吧。"刘皓南先开的口,声音有点哑。
杨排风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两人从昨日午后,在华山脚下用身上最后的钱吃了碗面之后,到现在水米未进。她点了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没事,我扛得住。"
刘皓南没再说话,转身去了外间的灶房。灶台上落满了灰,锅是破的,锅底有个指头大的洞,水倒进去就漏。他翻遍了灶台上下,只找到半缸水,缸底结了薄冰,还有半口袋发了霉的陈米,米虫在里面爬得欢实。他抓了一把米,米虫簌簌往下掉,洗都没法洗,只能凑合煮了。
柴火也没有。他只好拎着斧头去后山砍柴,可手刚握住斧柄,就一阵发软。幻境里画阵透支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加上连日奔波,这一斧头下去,差点砍到自己脚面上。他盯着自己发抖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北汉皇孙,辽国国师,薛绍驸马,大理寺狱里的死囚,如今连砍根柴都费劲。
等他抱着一小捆柴回来的时候,杨排风正蹲在灶台边,试图把破锅的洞堵上。她找了块破布,蘸了点泥,往锅底糊,可泥一干就掉,反复几次都没成功。看见刘皓南回来,她有点窘迫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这锅……好像修不好。"
刘皓南看着她沾了泥的指尖,那指尖在幻境里抠过大明宫甘露殿石板的棱角,如今却沾着灶台的冷泥,一下下往破锅的洞上糊。他胸口忽然闷得发疼,像被人攥着心脉往死里捏。
他这半辈子,在辽国做过国师,在长安当过驸马,什么排场没见过,可那些从来都不是他放在心上的东西。从前拼了命找北汉复国宝藏,在大理寺死牢里画阵画到指尖渗血,不过是为了把她从命运的刀口下拽回来,让她不用再跪在雨里求人,不用再拿命去赌别人的良心。如今人好不容易带回来了,聂隐娘说她重塑的身子还虚得像张纸,至少要温养一年,吃的东西得软和、得养人,不能累着不能冻着。可他呢?连口不漏的锅都没有,连把能熬出米油的米都淘不出来。
他并不心疼自己从云端跌到泥里。当年在辽国国师府,山珍海味摆满案几的时候,他想着的是北汉复国的图卷;在长安公主府,出门前呼后拥的时候,他盯着的是军器监的甲仗库和三边边报。身份排场这些东西,从来就没在他心里占过半分分量。他唯一在乎的,从来只有眼前这个人。
可现在,她刚从鬼门关挣回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什么血色,明明该吃点好的补补,他却只能给她煮发霉的陈米,饭硬得硌牙,她却能嚼得那么香,还笑着说比天波杨府的馒头好吃。他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喉结动了动,那股闷疼又往下沉了沉——他不是护不住她了,是连让她吃上一口热乎软和的好饭这么小的事,都做不到。
风从破窗棂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了飘。刘皓南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想替她挡挡风,又觉得自己的影子都透着寒酸。他忽然想起幻境里她倒在甘露殿前,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那时候他连碰她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如今人就在眼前,活着,呼吸着,可他却连让她过得安稳一点的能力都没有。这种无力感,比在大理寺狱里画废第七张阵图的时候,比裴行俭的兵书被人偷偷拿走的时候,比听见十二个孩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的时候,还要沉,还要重。
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聂隐娘给的那枚玉符,又翻出了凌霄子留在道观里的几本破旧道书。其中一本的夹页里,掉出了一张泛黄的纸条,是凌霄子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师侄,华山就交给你了,后山有三亩薄田,前年租给了山下农户,年底能收几斗麦子。师叔云游去了,勿念。"
刘皓南把纸条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捏在手里,指节泛白。三亩薄田。年底收几斗麦子。这就是华山派的全部家当。
杨排风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皓南,没事的。我们可以去山下买米,我有钱。"
她从怀里摸出几片金叶子,边缘被体温焐得微暖,上面还带着太平公主府的暗纹印记。那是她跪甘露殿那两个月,专门备下用来打点内廷尚宫的。彼时她每日天不亮就去殿外磕头,膝盖烂得见了骨,全靠尚宫局几位贴身伺候武后的女官暗中通融——或是替她瞒下跪到晕厥的时辰,或是趁天后午憩时偷偷递碗热汤、送盒伤药,这些人情,每一笔都要用金叶子铺路。她原本想着,若能撑到武后松口赦免驸马,这些钱还能用来打点出狱后的门路,谁知幻境崩塌,竟一分没动地带回了现世。
刘皓南看着那几片金叶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一个七尺男儿,到头来要靠她拿命跪了两个月换来的打点钱买米下锅。是她从鬼门关前一分一厘攒下的活路钱,如今却要拿来换一斗糙米。
"我去。"他抓起那几片金叶子,指腹蹭过上面太平府的印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待在屋里,别乱跑。"
"等等。"杨排风叫住他,从炕上拿起那件外袍,披在他肩上,"山上冷,披着。"
刘皓南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大步走出了门。
杨排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风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肩胛,那里已经不疼了,可心里却安稳得不像话。她忽然觉得,比起幻境里的刀光剑影,眼前这种穷得叮当响的日子,反倒让人心安。
幻境里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平公主,他是当朝驸马,身份越贵重,暗箭越密集。阿史那延陀死在坊间,裴行俭累死在去安西路上,她跪了两个月甘露殿,膝盖烂得见了骨,还差点一尸三命;他在大理寺的死牢里画阵,画到指尖渗血,最后连卷画着阵图的纸和裴行俭的兵书都保不住。那时候他拼尽全力想护她,可薛绍护不住太平,刘皓南也护不住杨排风,两个人像被扔在洪流里的两片叶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往深渊里滑,连伸手拉对方一把的力气都没有。
可现在呢?破屋漏风,破锅漏米,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可至少两个人都活着。不用怕半夜金吾卫踹门,不用怕有人往药里下毒,不用怕今天说完话,明天就见不到人。幻境里碎骨抵着肺脉的窒息感还留在骨子里——那时候是真的怕,怕自己死了,更怕他死了,两个人隔着生死,连句交代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手里糊了一半的破锅,嘴角翘了翘。天波杨府的烧火丫头什么苦没受过?冬天蹲在灶膛边,手冻得裂开口子,往灶灰里埋个红薯,烤熟了掰一半给佘太君送去,剩下的自己啃,那滋味比幻境里吃的御膳还香。那时候日子穷,可心里踏实,因为身边的人都是真心的,不像幻境里人人都戴着面具,笑着给你递刀。
现在哪怕他连饭都快给不上,可他刚才出门前回头看她的眼神是实的,晚上会回来给她渡气,会跟她一起想办法修这破锅。糙米饭噎人,可嚼着是香的;破屋子漏风,可晚上睡觉不用睁着半只眼。
她把最后一点泥糊在锅底的洞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穷点怕什么?只要人还在,日子就还能过下去。总比在长安城里,今天是人上人,明天就成刀下鬼要强得多。
风又大了些,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回了屋。破锅还在灶台上,泥巴糊的洞又掉了一块。她叹了口气,蹲下身,继续糊。
山下不远处的镇子上,刘皓南攥着那几片金叶子,站在米铺门口,半天没迈步进门。他堂堂北汉皇孙,竟然沦落到要为一斗米的价钱跟掌柜讨价还价。
掌柜的瞥了他一眼,看他一身破道袍,脚上的靴子磨穿了底,嗤笑一声:"没钱就别买米,去后山挖野菜去吧。"
刘皓南的指节捏得发白,没说话,转身走了。他把金叶子塞回怀里,那是她的钱,是她在幻境里好歹做了一回金枝玉叶留下的最后一点底气,他不能用。
他走到镇子外的小河边,蹲下来,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脸上沾了灰,眼底有青黑,哪里还有半分大唐第一驸马的样子,倒像个落魄的穷道士。他忽然想起自己对聂隐娘说的那句话:"宝藏留给望舒。"
他盯着水里的倒影,眼底的青黑在晃荡的波纹里被拉得变形,那点闷疼忽然就拧成了另一种更沉的东西。
那批宝藏他不是没心动过。可那是北汉复国浸了十几年血的底子——是辽国国师府暗室里用童血养过的密卷,是九龙谷十二个阴年生孩子的命,是他半辈子拿"必要牺牲"当遮羞布、骗自己天经地义的脏东西。幻境里他画阵画到指尖渗血才彻底醒过来,所谓复国,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能理直气壮把别人推去填坑的借口。聂隐娘把玉符递到他手边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那东西烫手,不是因为金贵,是因为那上面沾着安排好的命运的味道。好像他只要接了,就得顺着她画好的道走:拿宝藏,养好杨排风,等龙凤胎出生解咒,再把剩下的金银留给望舒,一辈子都活在那位女剑仙算好的剧本里,连喘气都要按她定的时辰来。
他这辈子被人当棋子当够了。在辽国当萧太后的刀,在长安当天后案板上的肉,好不容易从幻境里挣出来,凭什么还要接一个高高在上的仙师递过来的,标好了价格的恩赐?
他偏不。
哪怕那时候他也想过,华山再穷,好歹是师尊陈希夷的道场,再不济也不至于揭不开锅。结果凌霄子那老道把道观败得连老鼠都不来做窝,他站在破灶台前看着那口锅底漏风的破锅,才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早知道这华山派的家底比天波杨府的柴房还不如,当初哪怕为了那口能熬出米油的新锅,也该去玉女门踹一脚门。
"傻子。"他对着水里的倒影,低低骂了一句。
不是骂自己选了杨排风,是骂自己既放不下那点可笑的骄傲,又没算到现实能穷到这步田地。可话音落下,他又想起杨排风刚才糊锅时沾了泥的指尖,想起她笑着说糙米饭比天波杨府的馒头香的样子,那点自嘲又慢慢沉了下去,变成某种认栽的踏实。宝藏是沾了血的,安排是被人捏在手里的,可眼前的人是实的,糙米饭是噎人的,破锅是漏的,日子是穷得叮当响的——可至少,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
远处打更的声音飘过来,酉时将至。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往山道上走。风还是硬的,可他肩上的外袍是她给披的,兜里那几片没动过的金叶子是她塞的,回去还有人需要他渡气,有人会把他煮的硬饭嚼得嘎吱响还说好吃。
傻就傻吧。总比拿着那笔脏钱,活成别人剧本里的提线木偶强。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酉时将至。他得回去了。回去给她渡气,回去面对那口破锅,回去过这种穷得叮当响的日子。
可奇怪的是,想到"回去"这两个字,他心里的那点酸涩,竟然慢慢变成了某种踏实的感觉。
至少,她还在那里。
当晚刘皓南还是买了米,不是用杨排风的金叶子,是他去镇上帮人劈了半天的柴换来的。米是糙米,煮出来的饭噎人,可杨排风吃得香,说比天波杨府的馒头还好吃。刘皓南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忽然觉得,穷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后来他才知道,华山后山的薄田其实不止三亩,陈希夷飞升前还留了十几亩茶园,只是凌霄子懒得打理,全都荒了。再后来,刘皓南开始学着种茶、采茶、炒茶,华山的云雾茶渐渐在山下有了名气,日子也慢慢好了起来。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每天卯时和酉时,那半个时辰的"似亲非亲"。
华山脚下的青柯坪逢三六九赶集,平日里冷清,老槐树下却总蹲着个摆摊的道人。靛蓝粗布铺在石墩上,炭笔写八个字:紫微观气,一日十卦。没有幡铃,不招揽客人,脊背却挺得像华山主峰,路过的人不敢造次,倒有几个胆大的婆娘问过孙子科举、羊价涨跌,道人抬眼扫个面相,掐指算半盏茶,说得准得吓人,慢慢也有了些名声。
但他每日只算十卦,多一个不接。日头刚偏西,不管后头还排着多少人,收了摊就走,拎着当天的卦金往米铺走,买新米、粗盐,有余钱就斩半斤羊肉,或是拎只肥鸡回去。镇上人都说他怪,有钱不赚,没人知道酉时之前他必须赶回山上,杨排风还在等他渡气。
这日刚算完第十卦,是个老汉问凉州儿子的音信,刘皓南说"三日内归,带伤不碍命",老汉千恩万谢走了。他正要收摊,一抬眼,看见个穿青袍的身影从街角走来,步履沉稳,腰间虽没佩刀,那股公门浸出来的正气却隔半条街都能觉出来。
"展兄。"刘皓南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刘兄。"展昭走到摊前拱手,脸上带了点难得的笑意,靴底沾了山道的尘土,"打扰了。"
刘皓南往石墩旁挪了挪,让了个位置。展昭依言坐下,两人并肩看夕阳往山头沉,半晌没说话。
展昭先开了口,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石墩上,打开是近百两官银,成色足,边角打着开封府的印记。"幻境之中,多谢刘兄援手。当初在长安,我带的宋钱一文用不出去,是刘兄给的金子才让我一路从长安跟到洛阳,衣食住行都有了着落。如今回了现实,这钱该还。"
刘皓南扫了一眼,认得是开封府护卫的官俸,成色规整,没半分来路不明的地方。他嗤了一声,伸手把布包拢进袖里:"那点小事你还记着做什么。当初在大唐,你不用我的钱,难道真去金吾卫大牢里蹲着?"
"公私有别。"展昭神色认真,"幻境里的金豆子、金叶子我没带出来,都留在了长安的泥土里。这些是展昭在开封府当差的正经俸禄,分毫不敢含糊。刘兄当初帮我是情分,我还刘兄是道理。"
刘皓南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压手,眉梢挑了一下,难得带了点笑:"展兄这是把开封府大半年的俸禄都扛来了?当初在大唐给你那点金叶子金豆子,折算成现银也抵不上这个数。有了这些,往后我不用天天蹲这儿掐着时辰算十卦了,起码能把道观漏风的屋顶补上,再给排风添件厚实的棉袄,省得下雨时满床摆瓦罐接水。"
展昭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碰了碰腰侧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那形状分明是把剑,却裹得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本就是该还的,刘兄不必客气。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有点无奈,"还有桩事,得跟刘兄说一声。"
刘皓南顺着展昭的手看过去,目光落在那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上,眼底先浮起一点促狭的弧度,随即又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三百五十年后的人的怅然,快得像是风扫过水面:"总算舍得把那玩意儿裹严实了?当日水榭里你盯着石桌上那金光灿灿的剑半盏茶没动,我还以为你被晃得魂都散了。"
展昭耳根"唰"地热了,手指无意识攥紧了粗布的边缘:"刘兄……莫要取笑。"
"我为何不笑?"刘皓南嗤了一声,倚回老槐树,语气里那点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穆罕默德那小子坑起人来向来不分亲疏。先前把我跟太子对弈的云子全换成了祖母绿和金丝白水晶,棋罐改成赤金嵌红蓝宝石的,棋盘四角缀的南海珍珠有龙眼大。转头又把我平日用惯的那张柘木弓镶得满身宝石,活脱脱像个暴发户压箱底的俗物,编了套'宝石各有灵韵,能与持弓者内力相合'的歪理,愣是忽悠得李贤天价买去。长安勋贵背后笑了半年,说我薛驸马'雅好炽烈'——我当时被坑得连辩都没处辩,后来见你也遭了殃,倒觉得那口闷气顺了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尖上,像是透过那片云在看三百五十年前长安水榭里的暮色,声音低了些:"那时候那小子才十七岁,手是真精,嵌的每道纹路是萨珊宫廷的錾金嵌宝巧技混着公输家支系的机关镶嵌术——都是他娘从故国带出来、又跟公输家传人学来的独门活计,传到他这辈不过两代人。
那会儿他跟我学天门阵,才学了几天就敢动你的剑,转头就给你改出那么个满身嵌宝的玩意儿。我坐在廊柱后看着,除了觉得好笑,倒也有点佩服——能把一把朴素的剑弄得像西域神祇的仪仗,那小子确实有这本事。"
展昭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刘皓南提起那人时语气里竟带着点说不清的怀念,而不是单纯的调侃。他沉默半晌,忽然想起中间隔的数百年乱世,眉头微蹙:"只是……安史之乱起,长安几度易手,后来又有唐末兵祸、五代纷争,数百年兵燹不绝。穆罕默德毕竟是外邦人,他的后人……可还存续么?"
"存续?"刘皓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嘴角扯出一抹笃定的弧度,"我的徒弟我还不了解?那小子精得跟狐狸似的,十七岁就靠着大食商路的路子在长安赚得盆满满钵,连大唐太子都敢忽悠,他要是连给后人留条活路的法子都没想好,才算奇了。他家那套镶嵌手艺是独门活计,还有我传他的天门阵图谱傍身,乱世里靠手艺吃饭的人最不容易断根,更何况那小子当年在长安的生意版图铺得那么大,肯定早给后人留了辗转迁徙的退路。我猜他后人不仅还在,混得还差不了。"
展昭闻言,紧绷的眉头才松了些,却又忍不住摇头:"若是真找来,我倒不知该如何招待。"
"你?"刘皓南上下扫了他一眼,慢悠悠补了一句,"到时候你可别指望我帮你挡,谁让你当初练完剑就把剑撂石桌上,活该跟我一样被坑。说不定那小子后人来了,见着你这把剑还不够亮,再给你镶一圈宝石,那才叫热闹。"
展昭被噎得哭笑不得,只能无奈摇头,话头转到正事:"刘兄,裴行俭的兵书……"
"丢了。"刘皓南不等他说完,声音压得极低,"我画的那张完整阵图,夹在兵书里,一起没了。大理寺的狱卒收了钱,说是半夜有人持令牌提走,查无此人。"
展昭眉头瞬间拧紧,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肯定是赵爵。"
"还能有谁。"刘皓南冷笑,"那厮顶着武攸暨的皮,从长安到洛阳,你一路追着他,他从长安开始就没少给我们下绊子。如今回了现世,他那点谋反的心思没死透,顺手拿走我的阵图和裴公兵书,再正常不过。可他根本不会布阵。"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在石墩上划着阵眼的轨迹,像是在回忆那张图的模样:"我那阵图四十九处阵眼,北斗七星各衍七变,原本是把杀阵底子掰成了困阵,藏了煞气在阵眼最深处,没道法修为根本触发不了。我花了不知道多少日夜,才把原本要断人经脉的锋芒拧成疏导气血的柔劲,让一个没修为的人也能勉强催动,只为困住太平,不伤她分毫。"
"赵爵那厮不懂这些。"刘皓南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只会照着图上位置生搬硬套,把阵眼挪来挪去,把原本留的生门堵死,把用来绊人的柔劲全拆了,只留杀招往外露。这阵到了他手里,比原来的杀阵还狠十倍——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收煞,只知道把路封死,让进去的人有死无生。若他真将此阵用在什么地方,那进去的人连全尸都留不下。"
展昭听得脊背发凉,幻境里几次差点死在赵爵手里的记忆涌上来,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沉吟片刻,郑重问道:"刘兄可知破阵之法?"
"生门被他堵死了,你找也没用。"刘皓南摇头,"要破这阵,得找我当初留的'死眼'——在北斗勺柄末端,地脉最薄弱的地方,是我当初怕困阵失效,特意留的强行破阵的口子。你顺着地脉气脉逆行而上,打那个阵眼,才能破阵。记住,千万别走正门,也别信任何看起来能出去的路,那是赵爵故意露的破绽,踩进去就是万箭穿心。"
展昭一一记下,掌心全是汗。他跟赵爵斗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过对方用阵,如今知道是偷了刘皓南的图改的,心里的警铃拉到了最高。但他还是没太把"封死生门"的后果放在心上——他是御猫展昭,开封府的护卫,多少次刀光剑影都闯过来了,一个赵爵,还能真把他困死?
刘皓南像是看出了他的轻视,又补了一句,语气罕见地带了点警告的意味:"那人做事不计后果,你若真遇上阵法封死、连地脉都截断的情况,别硬闯。命只有一条,比你那点公门的责任重。"
"多谢刘兄指点。"展昭拱手,神色郑重,"开封府上下安危系于展昭一身,我身为护卫,不能坐视不理。"
刘皓南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拎起刚买的米和肉,准备上山。展昭也起身告辞:"我还要赶回开封,不便久留。今日一别,后会有期。"
"后会无期最好。"刘皓南没回头,只丢下这么一句,脚步不停往山道上走,"你管你的赵宋江山,我守我的人,两不相干。但若真到了那一步……"他顿了顿,声音随风飘过来,"你自己保重。"
展昭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盘山道的拐角,心里莫名沉得厉害。他总觉得刘皓南最后那句话里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他转身往官道走,盘算着回开封之后先查赵爵最近的动向,提防他布阵设伏。他没把刘皓南的警告太当回事,毕竟他是御猫展昭,是开封府的护卫,多少次刀光剑影都闯过来了,一个赵爵,还能翻了天不成?
可他不知道的是,赵爵疯起来,连自己人的命都舍得填,何况是设局杀他展昭?那座用刘皓南的阵图为底子、被恶意篡改的死阵,正在襄阳的冲霄楼里等着他,生门不是难找,是被彻底堵死了,连地脉都被截断,成了名副其实的绝境。而刘皓南当初留的"死眼",也将在不久的未来,成为破阵的唯一希望。
刘皓南回到山上道观的时候,酉时刚到。杨排风坐在炕边,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睛一亮:"回来了?饭还热在锅里。"
她不知道展昭来过,刘皓南也没提,只点了点头,把米肉放在灶台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他心里那点因为阵图被盗、赵爵作祟而起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至于开封城外的风雨,襄阳王府的死局,那是展昭的事。他这辈子,只想守好眼前这一方破屋、一个人。
只是他没料到,有些因果,不是你不想掺和就能躲开的。那张被盗走的阵图,终究会在不久的将来,以最惨烈的方式,把他重新拖进漩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