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24日晚,马尔福庄园的宴会厅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下,每一片棱面都在烛光中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芒,落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像一层被揉碎了的星光。长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银灰色桌布,银质餐具排列整齐,水晶杯里的香槟泛着细密的气泡。壁炉里的火烧得极旺,暖意裹着冷杉和肉桂的气味,在衣香鬓影之间缓慢流动。
德拉科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他今天穿着一件深墨绿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蛇形胸针,铂金色的头发被仔细梳理过,一丝不苟地贴着头皮。他的站姿是标准的马尔福式——挺直、松弛、带着一种被刻在骨子里的得体,仿佛他正在享受这场晚会。
但他没有在享受。
他在观察。纯血家族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举杯寒暄,谈论着天气、魁地奇、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社交话题。有人在对着一张新挂的挂毯赞不绝口,有人在低声讨论最近的对角巷物价,有人在笑着向纳西莎道谢——“马尔福夫人,这场晚会真是太美了”。每一个人都在表演。
上周卢修斯从阿兹卡班回来了——不是被释放,是“转移”。伏地魔需要他在外面办一些事,所以他从摄魂怪看守的牢房里被秘密提了出来,换到庄园的一间客房软禁。客房的窗户被施了咒语,门从外面锁上,每天只有一个家养小精灵能进去送饭。但他毕竟回来了。他的嘴角还有一道新愈合的浅疤,是阿兹卡班留下的痕迹。纳西莎用粉盖住了它,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客人们假装没有注意到卢修斯的位置比往年偏了——往年他站在壁炉左侧,马尔福家主的位置,而现在他站在靠近侧门的地方,像一个被允许出席、但不被允许坐在主桌的客人。德拉科注意到有几个来宾在跟卢修斯说话时,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向某个方向——那里有一把空椅子。伏地魔还没有正式到场,但那张椅子在,像一块正在缓慢冷却的石头。
德拉科把香槟杯换到左手,右手插进长袍口袋里,确认了那只音乐盒还在那里。他没有打算在晚会上打开它,它只是一件他随身带着的东西,像某种沉默的护身符。
“你看起来很无聊。”潘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礼服长裙,裙摆拖在地毯上,手里端着一杯跟她本人一样精致的香槟,“你整个晚上都在看那扇窗户。”
“我在观察。”德拉科说,“这是马尔福家继承人的职责。”
“观察宾客?”
“观察谁在发抖。”
潘西沉默了一下。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收回来,声音低了一些:“你父亲回来了。”
“我知道。”
“那应该高兴。”
德拉科没有回答。他端起香槟杯喝了一口,酒液沿着喉咙滑下去,冰凉的,然后那股温暖才慢慢涌上来。他放下杯子,看着气泡在杯壁内缘缓缓上升。
“我去透透气。”他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朝露台的方向走去。
冬夜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泼在他脸上。他站在露台的栏杆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散开。庄园的花园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远处的树篱在月光下投出交错的暗影。
客厅里的喧闹声被门隔绝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他靠着栏杆,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客厅里的骚动。
不是那种正常的、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出现的喧闹——那是一种被压制的、像是什么东西突然卡住了喉咙的声音。谈话声在几秒内同时消失了,只剩下一片不自然的寂静,然后有人开始低声说话,脚步声变得凌乱。
德拉科转过身。透过落地窗,他看到客厅里的宾客们正在朝同一个方向转身。黑袍的身影已经坐在那张椅子上了——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他面朝着大厅,红眼睛扫过那些正在试图恢复正常的宾客们。
卢修斯站在侧门旁边。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但他的目光落在伏地魔的方向。
伏地魔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客厅都能听见。像一根细针,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和伪装。
“……有一些不愉快的小事。”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有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他的声音在“不该”上微微加重了,像是一根正在被缓慢拧紧的弦,而下面压着的情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蓄着。
卢修斯动了。他几乎是本能反应,像一块被推入水流的石头,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足够低,只有伏地魔和他周围的人能听见:“主人,今夜宾客中还有许多……尚未完全归附的家族。如果让他们看到——”
他停住了。他停住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伏地魔的目光转向他的方向。那双红眼睛的焦点在这一刻才真正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耐心。
伏地魔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微小得几乎无法察觉。“你说得对,卢修斯。”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可以容忍的、冰冷的耐心,像是在处理一个需要被暂时搁置的小问题,“客人们在大厅继续享受晚宴吧。让西茜招待他们。你、还有其他标记在身的,跟我来偏厅。”
纳西莎的手指在长桌边缘攥紧了。她的脸上还是宴会女主人那种得体的微笑,但她没有看伏地魔,而是看着卢修斯——卢修斯背对着她,走过来了半步,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手势,然后重新站直了。德拉科读懂了那个手势。那是“别动”。
德拉科跟在父亲身后朝偏厅走去,卢修斯在前面半步的位置,铂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与烛光的交界处划出一道僵硬的弧线。德拉科的右手还插在长袍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音乐盒的边缘。他把它握紧了,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松开了,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偏厅的门在身后合拢。这里比宴会厅小得多,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壁炉里的火还没有点燃。食死徒们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等级排列着——卢修斯站在最靠近伏地魔的位置,贝拉特里克斯紧随其后,其他人站在后排。
伏地魔的目光落在卢修斯身上。
“你对宾客的关心很周到。”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值得被提及的细节,“比对我安排的任务的关心更周到。”
卢修斯没有回答。
“冈特老宅,卢修斯。我让你安排人盯着那里,你说你做的怎么样?”
卢修斯张了一下嘴。
“钻心剜骨。”
德拉科以前听过这个咒语。在课堂上,在黑魔法防御术的教材里,在一只被关在透明箱子里的蜘蛛身上。但那时候他只是隔着玻璃观看,隔着课本阅读,隔着某种“这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距离在理解它。他也试过这个咒语,在伏地魔安排贝拉特克里斯给他的“特训”上,对着铁笼里的兔子——他念出的咒语效果总是不好,不过正好让他塑造的“努力的废物”形象更可信了。
而现在,那道绿光击中他父亲的时候,他听见了卢修斯喉咙里挤出的、被强行压住了大半的闷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内部断裂了,但没有彻底断。卢修斯没有发出那种剧烈的、撕裂般的惨叫。他只是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蜷缩起来,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伏地魔看着他蜷缩在地面上,然后又抬起魔杖,再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德拉科都觉得他父亲不会再站起来了,但每一次卢修斯都在咒语停歇的间隙里重新开始呼吸,咬着牙,手指在地面上攥成拳头,指节发白,血从嘴角渗出来。纳西莎用粉底盖住的那道疤重新裂开了。
[够了!]德拉科张了张嘴,喉咙里什么也没发出来。倒是贝拉特里克斯发出了她特有的、介于笑声和喘息之间的声响——像是在欣赏。
然后伏地魔停手了。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地板上的卢修斯,红眼睛里闪过一种像是“还有用”的评估。他转向下一个食死徒:“你呢?你最近在做什么?”
偏厅里的惩罚持续着。一个接一个,伏地魔依次点名,依次折磨。德拉科站在人群里,感觉到自己的标记正在休眠。它的封印让他不会感到灼痛,但他需要假装,需要颤抖,需要模仿其他人的姿势——冷汗从额角渗出,他弓起背,发出一种介于呻吟和抽气之间的声响。他没有演得太好,但偏厅里的混乱掩盖了他的生涩。
伏地魔惩罚了六个人,然后停了下来。他坐在长桌的首位,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默持续了很久。“贝拉。”他说,“你来安排,我需要一场清理,麻瓜小镇、混居社区……当然,还有被凤凰社污染的布莱克老宅,我相信你能让它再次‘纯粹’,让他们知道敢动我的东西的代价。”
贝拉特里克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德拉科垂着眼睛,站在原地,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收进脑子里。他的心跳加快了,但没有表现在脸上。他只是在记录。
惩罚结束后,伏地魔留下贝拉特里克斯和另外几个人在偏厅继续讨论细节,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离开。德拉科上前一步,扶起卢修斯。卢修斯的手臂在发抖,那不仅是虚弱,是钻心咒之后神经末梢痉挛的后遗症。他的手指攥着德拉科的袖口,力度轻得像是抓不住,但他开口了:“我没事。”
“你站不住。”德拉科压低声音。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好吧,扶我出去。”
德拉科扶着他走出偏厅。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跳动。纳西莎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条手帕,已经被揉成了一团。她看到他们的那一刻,步态依然保持着那种被训练出来的、不会慌张的平稳,但她走得很快。
她扶住了卢修斯的另一侧手臂,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他们会付出代价”,只是扶着他,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用她的身体分担他的重量。卢修斯笑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很暗:“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纳西莎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他们把他扶进卧室。卢修斯靠在枕头上,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了下来。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握着纳西莎的手,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纳西莎看了德拉科一眼。“德拉科,去休息。”
“我——”
“去休息。”她的语气没有留出任何商量的余地,“我来照顾他。”
德拉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纳西莎坐在床沿,正在用一块湿毛巾擦拭卢修斯额角的血迹。卢修斯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暗影。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纳西莎的。
德拉科关上了门。
他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他推开门,没有点灯,在黑暗里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移动了大约半个手掌的宽度。
然后他弯下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相框。相框的银质边框有些发暗,边缘刻着马尔福家的纹章。里面是一张照片——七岁的德拉科被卢修斯抱在扫帚上,纳西莎站在旁边笑着。阳光很亮,像是夏季的午后,背景里的庄园花园开满了白色的玫瑰。德拉科的手指按在相框的玻璃面上,很用力,指节发白。
“你还记得吗?”他对着相框里那个笑起来毫无阴霾的小男孩低声说,“你说过马尔福家的人要站在正确的位置上。你说过我会成为‘真正的马尔福’。后来呢?现在呢?”
没有人回答。照片里的卢修斯还在笑,七岁的小德拉科还在挥舞拳头。
他放下相框,从长袍内袋里取出那只音乐盒。深蓝色的外壳,边角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他圣诞节之后不小心磕到的。他打开盒盖。
女声从盒中传出,德语歌词在寂静中蔓延。
Ich wachse und lerne, und bleibe doch wie ich bin.
(我会成长、学习,并且依然保持自我。)
Ich wehr' mich, bevor ich mich verlier'……
(在失去自我之前,我会反抗。)
德拉科没有关掉它。他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那句歌词反复播放。
他想起一年级。第一次飞行课前,他在丽塔里对克拉布和高尔吹嘘——说他骑扫帚躲过了一架麻瓜直升机。“我爸送给我一把真正的飞天扫帚,不是儿童款的!我能飞到云上。”其实他根本没躲过麻瓜飞机。他那时候只是想显得比别人强,想让那些还没上过飞行课的同学觉得“马尔福家的人天生就会飞”。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脸发烫。
他想起二年级。对角巷。一个浅金色头发的陌生少年站在那里,用那种带着异国腔调的平淡语气反驳了他。他还记得那句话——“荣耀如果只停留在嘴上,通过评判他人来获取优越感,很快会冻僵的。”当时他只觉得这是挑衅。现在他想起那句话,发现它描述的那种人,正是他那时候的自己。
他想起阿列克谢被分到斯莱特林后。他单方面的挑衅和竞争,他以为自己会在这场“战争”里占据上风,但阿列克谢甚至没有把他当成对手。阿列克谢只是在做自己的事,根本没注意到他在排挤他。
那种不在意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人恼火。所以他做得更过分了。让弗林特在赛前把阿列克谢换下,让他在刚斗完龙、精神力还没恢复的时候当众打开金蛋。他以为这些会让阿列克谢难堪。但阿列克谢只是打开了金蛋,然后转身走了。
他想起三强赛之后,伏地魔回来了。他以为伏地魔会给斯莱特林带来荣耀,让马尔福家族走向巅峰,但等待他的是恐惧、父亲入狱、标记。他那时以为自己已经完了。
但阿列克谢没有让他继续腐烂下去。他帮他补课,帮他练习大脑封闭术,甚至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告诉了他封印标记的方法。“因为你需要。”阿列克谢当时是这么说的,“而且你来找我了。”
还有那句。那句他反复想起、却从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的话:“你可以成为不一样的马尔福的骄傲。”
音乐盒的歌声停止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德拉科坐在黑暗里,低着头,很久没有动。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长的、正在缓慢移动的白色裂缝。他终于站了起来,走到书桌前。没有点灯,他摊开一张羊皮纸,拿起羽毛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词:maybe.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maybe”划掉了,在下面重新写了另一行字:must be.
他把羊皮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走到窗边,拉了一下窗帘。月光被挡住了。黑暗变得更完整了一些。他站在那里,在完整而彻底的黑暗里呼吸着。
他会让这一切结束。不是因为他勇敢,不是因为他想当英雄,只因为他的父亲不能再被钻心咒折磨了,他的母亲不能再活在恐惧里了。只有一种方法能让这一切结束。他会站在那个能结束这一切的方向上,哪怕他还要再演一段时间的废物,哪怕他还需要继续低头。他会站在那个方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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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番外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