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日头晒得人无处躲藏,入了夜,那热气依旧仿佛被胶着在空气中,粘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小院深巷,树影婆娑,蛙声虫鸣阵阵,更添了几分闷躁。
偏房内窗扉大开,却不见多少风进来,月光勉强照亮一隅。项羽赤着精壮的上身躺在铺了竹席的木板床上,仍是觉得身下如火炉烘烤,翻来覆去,竹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热死了!这鬼天气!”他烦躁地低吼一声,猛地坐起,额上颈间俱是汗珠,在月色下闪着光。他看向里侧躺着的屈遥。
屈遥也只穿了件单薄的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精巧的锁骨和一片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莹润的肌肤。他面向墙壁侧躺着,呼吸轻浅,似乎已有了些朦胧睡意。
项羽挨得近,隐约能闻到屈遥身上那种独特的淡淡香气,在这燥热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阿遥生来体凉,在这闷热的夏夜里,身上似乎也自带一股清润的凉意,像一块上好的冷玉。
项羽心头发痒,忍不住又往屈遥那边挪了挪,几乎是贴着屈遥的背脊,灼热的体温瞬间传递过去。屈遥被他身上的温度和动作惊动,轻轻“唔”了一声,含糊地问:“羽兄……还不睡?”
“热,睡不着。”项羽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理直气壮地抱怨,手臂已经不由自主地搭上了屈遥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肌肤相贴,屈遥身上那点微凉让他舒服地喟叹一声,却又觉得不够。
屈遥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彻底清醒了,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同榻而眠也是常事,可此刻背后是项羽火热坚实的胸膛,腰间是对方不容忽视的有力手臂,那灼人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将他完全包裹,让他呼吸都有些乱了节奏。
“你……别闹。”屈遥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朦胧的微哑,试图掰开项羽环在他腰间的手,却没什么力气。
“阿遥身上凉快,让我靠靠嘛。”项羽得寸进尺,将脸埋在他颈后,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蹭到那细软的发丝,满足地咕哝,“阿遥好香,又香又乖……”
屈遥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幸好黑暗中看不真切。他挣不脱,又怕动作太大吵到隔壁的韩母,只得由他抱着,只是那点残存的睡意是彻底没了,心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这般无声地僵持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房门口。紧接着是两声克制的敲门声。
“项兄,阿遥,可是睡下了?我听到些声响。” 是韩信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不厚的门板传来。
屈遥如蒙大赦,连忙提高些声音道:“韩兄请进,我们还未睡。”
门被轻轻推开,韩信走了进来。他也只穿着一身单衣,头发松松束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显然是听到动静过来查看。
屋内昏暗,但他目光锐利,一眼便看到床上几乎缠成一团的两人——项羽几乎是半压在楚遥身上,手臂还牢牢圈着人家的腰。
韩信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道:“可是暑热难眠?家母让我来看看,是否需要再添些凉水或是蒲扇?”
项羽见韩信进来,倒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只是松开了些,坐起身来抓了抓头发,烦躁道:“可不是热得慌!这床也硬,屋子也闷。韩信,你们淮阴夏天都这么难过吗?”
屈遥也趁机坐起,整理了一下微敞的衣襟,脸上热度未退,对着韩信歉然道:“叨扰韩兄和伯母休息了。我们……只是有些畏热。”
韩信走到桌边,将手中的蒲扇放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屈遥闷得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眸上:“淮阴夏夜湿热难散。若不介意,可去院中槐树下坐坐,或能凉爽些。只是蚊虫颇多。”
“院里也热!”项羽立刻否决,他眼珠一转,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猛地一拍大腿,“有了!地上凉快!咱们打地铺吧!把席子铺在地上睡!肯定比床上舒服!”
打地铺?
屈遥闻言眨了眨眼,他出身侯府锦衣玉食,夏日有冰室,卧具皆是最上乘的软褥,何曾有过打地铺的经历。但这听起来……有些新奇,他看向地上光洁的青砖,在月光下泛着凉幽幽的光泽,似乎真的比这闷热的木床有吸引力。
韩信也没料到项羽会提出这么个主意,微微愣了一下,让客人睡在地上?“这……恐怕不妥。地上潮湿,且……”韩信想婉拒。
“有什么不妥的!”项羽却已兴奋地跳下床,开始动手搬动墙边卷着的备用草席和竹席,“阿遥,快来帮忙!韩信,别愣着啊!多铺几层,睡得软和!”
屈遥看着项羽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也被感染了几分。他起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上,确实感觉比床上舒适不少。他看向韩信,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跃跃欲试:“韩兄,就依他吧?听起来似乎很有趣。”
看着屈遥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带着好奇与期待的清澈眼睛,韩信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他默默转身,去自己房中又抱来一床干净的旧褥子和薄毯。
三人合力,很快在厢房中央腾出的空地上铺好了床铺,最下面是防潮的草席,上面覆了竹席,倒也像模像样。项羽又从床上扯下两条薄毯,权当盖被。
“好了!”项羽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然后又看看站在一旁的韩信,自己挨着韩信睡?光是想想那画面,项羽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最终,项羽还是决定自己睡左边,屈遥睡中间,韩信睡右边。屈遥忍不住抿唇轻笑,能和两位挚友这般毫无隔阂地并肩而卧,在这夏夜里,似乎也是件极有趣、极温暖的事情。
三人在各自的位置躺下,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虫鸣。
身下是微凉坚硬的触感,与侯府高床软枕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人心神宁静。没有了床帐的束缚,空间仿佛开阔了许多,仰面便能看见屋顶深色的椽梁,和从瓦缝中漏下的、细碎的星光。
起初还有些不习惯的僵硬,但很快,少年人的心性便让他们放松下来。黑暗中,话匣子也更容易打开。
“韩信,你小时候夏天也这么热吗?都怎么过的?”项羽侧过身,面朝中间的屈遥,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屈遥腰侧,被屈遥轻轻拍开,他闲闲地问。
“嗯。白日多在阴凉处读书,或去河边。夜里若热极,也会在院中纳凉。”韩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舒缓。
“河边?能游水吗?”项羽来了兴趣。
“水质尚可。”
“太好了!明天带我们去游水!阿遥你也去,我教你!”项羽立刻计划起来。
屈遥在黑暗中微微小声道:“我……我不太会水。” 上次落水的经历还记忆犹新。
“怕什么,有我呢!保准把你护得好好的。”项羽信誓旦旦地保证。
“韩兄,”屈遥转向另一侧的韩信轻声问,“伯母一人将你抚养长大,定是极为辛劳。你平日在家中都做些什么?”
韩信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帮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砍柴,挑水。闲暇时……便读书,或是去城外走走,看看山水田野。”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这些事都不值一提,可屈遥和项羽都能想象出,那清瘦的少年在完成繁重课业之余,还要默默承担起家庭重担的模样。月光透过窗棂,在韩信俊朗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沉静的眉眼,似乎也染上了一层夜色的温柔与坚毅。
“韩信,你厉害。”项羽由衷地说,语气里没了平日的戏谑,满是敬佩,“要是我,肯定做不到。阿遥,你说是不是?”
“嗯。”屈遥轻轻应了一声,在黑暗中,他悄悄转过头望向韩信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份沉默下的力量。
三人又断断续续聊了些太学趣事,未来志向,甚至是一些漫无边际的幻想。夏夜的燥热似乎在这低声絮语中渐渐消散,困意渐渐袭来,呼吸声也变得均匀绵长。
项羽终究是耐不住,在将睡未睡之际又无意识地将手臂横了过来,松松地环住了屈遥。这一次,屈遥没有推开。他感受着身侧项羽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另一侧是韩信清浅规律的呼吸,慢慢也陷入了安睡。
而躺在最右侧的韩信,在确认身旁两人都已呼吸平稳之后,于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向着中间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席面上摸索着,终于,触到了另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
是屈遥的手。
韩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指尖轻轻勾住了屈遥的小指。那触感微凉,瞬间传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就这样静静地勾着那根小指,夏夜酷热的微风从窗户吹进来,简陋的地铺仿佛变成了一叶小舟,载着他在暖洋里浮浮沉沉。
星月在天,他从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