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最后一年的课业,在蝉鸣阵阵中画上了句点。
散学那日阳光炙热,穿过浓密的树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学子们三三两两,或兴奋地讨论着接下来的安排,或带着离愁互道珍重。
项羽勾着屈遥的肩膀,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韩信肩头,虽然被韩信不动声色地挪开,他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总算结束了!天天之乎者也,憋死我了!阿遥,韩信,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天天闷在家里吧?要不要去南山打猎?或者去湖上泛舟?”
屈遥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对即将到来的长夏也充满期待。他看向韩信,温声问:“韩兄有何打算?”
韩信正将最后几卷书仔细收入行囊,闻言抬头看向两位好友,目光在屈遥含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道:“我需回老家一趟。离家数年,当回去探望母亲,处理些家中旧事。”
回老家?遥眼睛微微一亮,他听说过那个地方,韩信的故乡淮阴,地处东南水网密布。项羽也是立刻来了精神,手臂一用力,将屈遥带得又靠近些,兴奋道:“回老家?好啊!韩信,我和阿遥正愁没处去呢!正好去你家做客!听说淮阴风光不错,还能避暑!”
屈遥也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期待:“是啊韩兄。我与羽兄常互相走动,却还未曾去过你家中。既为挚友,理当拜会伯母。”
韩信闻言,拿着书卷的手紧了一下。他看着眼前两双满是期待的眼睛,若是旁人提出这般要求,他或许会以家中简陋,不便待客为由直接回绝。可眼前这两人……
他并不以自家清贫为耻,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供他读书,家中虽无长物却整洁干净,充满温情。他只是……面对屈遥,要将其引入自己那与屈侯府和将门项府天差地别的家中,心中难免升起一丝罕见的窘迫。
他怕屈遥不习惯那里的简陋,怕母亲因贵客临门而惶恐操劳,也怕那过于鲜明的对比,会无声地提醒彼此之间那难以逾越的门第鸿沟。
即使屈遥从未在意,即使他们以友相称,可现实便是现实。
屈遥敏锐地察觉到了韩信那一闪而过的迟疑。他不着痕迹地轻轻拉了拉项羽的袖子,示意他别逼得太紧,然后对韩信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声音清润:
“韩兄,我听闻淮阴地处水乡,夏日多雨,比此地凉爽许多,正是避暑的好去处。” 他目光真诚地看着韩信,“而且,久闻伯母贤良,方能养育出韩兄这般英才。我心中亦想当面拜见,聊表敬意。”
项羽虽然没屈遥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阿遥说得对!主要是避暑!顺便拜访伯母!韩信,你不会不欢迎我们吧?” 他瞪着眼睛,一副“你敢说不欢迎试试看”的表情,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期待。
两人眼中毫无杂质的亲近与期待,像夏日里清凉的风,吹散了韩信心中那点微末的顾虑。他轻轻颔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罕见的带了些温和:“家中简陋,恐招待不周。若二位不嫌弃,自然欢迎之至。只是淮阴路远,舟车劳顿……”
“不嫌弃不嫌弃!”项羽立刻抢道,笑得见牙不见眼,“路远怕什么?正好一路游山玩水过去!阿遥,你说是不是?”
屈遥也笑了,眉眼弯弯如新月清辉:“嗯。有韩兄同行,路途必不寂寞。那我们便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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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南行,水汽愈丰,蜿蜒的河流、星罗的湖泊与绵延的丘陵,空气中仿佛都浸着绿意与潮润的气息。
晓行夜宿,不紧不慢行了约莫十日,沿途风景愈见秀美,河道纵横,舟楫往来如梭。项羽举着个巨大的荷叶,试图戴在屈遥头上挡太阳,被屈遥又好气又好笑地躲开,韩信听着项羽毫不掩饰的大惊小怪和屈遥温和的回应,那点担忧淡去了许多,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极淡的笑意。
“到了。”他望着小舟外熟悉的景物,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波动,“此处便是淮阴。”
项羽立刻精神一振,扒着船沿四处张望。屈遥也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眼中带着好奇与郑重。两人随着韩信穿过并不十分宽阔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屋檐,斑驳的石墙,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带着浓重乡音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最终,韩信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我家就在里面。”韩信说着,率先向巷内走去,项羽和屈遥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巷子不深,走了约莫二三十步,便在一扇普通的木门前停下。门扉半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一角蔓延出来一丛紫色牵牛花,开得正热闹。
韩信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来了——”一个温婉中带着些许沧桑的妇人声音从院内传来,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略显清瘦的中年妇人面容。妇人约莫四十许,穿着朴素的青灰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绾着。她看到门外的韩信,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声音都颤抖了:“信儿?是信儿回来了?”
“母亲,是孩儿回来了。”韩信上前一步,向来沉静的语气里染上了清晰的笑意。
“好,好,回来了就好!快进来,一路辛苦了吧?”韩母连忙拉起儿子心疼地打量,这才注意到儿子身后还站着两个气质不凡的少年郎,韩母微微一怔。
韩信侧身为母亲介绍:“母亲,这两位是孩儿在太学的同窗好友。这位是项羽,是……”
屈遥不等韩信介绍身份,便已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拱手行礼,声音清润温和:“在下屈遥,拜见伯母。久闻伯母贤名,今日得见是晚辈之幸。”
他没有向韩母自报家世,只称是同窗好友前来拜会,以免她产生压力。屈遥那通身的气度与谦和的态度让韩母瞬间心生好感,方才那点因客人临门而生的无措也消散了大半。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两位公子快快请进!”韩母连忙侧身让开,眼中闪烁着欢喜,韩信的朋友不多,她自然替儿子高兴。
小小的院落一目了然。三间略显低矮却收拾得窗明几净的堂屋,西侧种着一畦翠绿的蔬菜,井边一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洒下满院阴凉。却处处透着一种踏实的温馨。
“韩信,你家好清爽!”项羽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浑不在意,四下打量着赞道,“比我家里那些花里胡哨的摆设看着舒服多了!”
屈遥的目光也缓缓扫过屋中陈设,在如此清寒的环境中,能磨砺出那般才华与心性,韩信的坚韧与韩母的付出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