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赶到校场时,周围早已围了不少人,中间空出的一大片场地上,站着一对父子,皆是短褐束腰、箭袖扎腕的利落打扮。父亲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精悍,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正用一条布带蒙着眼,手稳稳地拉着弓弦,看来已经到了最精彩的时刻。
“嗖——”
一箭飞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那少年并未停歇,第二支箭紧随其后,再次命中,第三支箭,依旧是同样入木三分,稳稳当当。
三箭连中,“好!”项羽顿时激动起来,一把攥住屈遥的手臂,“真不赖!阿遥!可惜咱们来得晚,没见到前面的精彩之处!”
屈遥被他攥得手臂发疼,却顾不上挣脱,目光紧紧锁在那个蒙眼的少年身上,他正暗自赞叹,那少年已在喝彩声中摘下蒙眼的布带,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三人身上,屈遥怔愣了一下,明明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可那一瞬间,他却莫名生出一种极熟悉的感觉。
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梦里曾经相遇。
少年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巡视了一圈,最终又回到屈遥脸上,他唇角的线条柔和下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像是被春日暖阳照耀的溪水,干净而温暖。
“眛儿!”身后的汉子唤了他一声。
少年收回目光,向众人微微一拱手,姿态从容,然后转身帮父亲收拾散落的箭矢去了。
“羽哥!屈世子!”
人未到声先至,一个响亮的声音骤然响起,随即从人群中挤出一个精瘦的少年。他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正是龙且。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龙且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韩信,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背,“韩兄弟也在呀。”
“哟,龙且。”项羽挑眉笑道,双手抱在胸前,“我还没找你呢,上次比试输给我,不是说要请客吗?”
“这个嘛……”龙且摸了摸鼻子,适时地转移话题,“小爷今天出门没带钱,不如我也去卖点力气,给大伙儿表演个胸口碎大石,赚几个铜板来请客?”
“哈哈,就你这点功夫,还是别丢人现眼了。”项羽大笑着摆手。
“我怎么了!?”龙且登时不服气了,一跺脚转头看向屈遥,“世子你说!我龙且好歹也是远近闻名的人物,怎么就丢人现眼了?”
“你那叫混混。”项羽又补一句,龙且一副“你看他!”的委屈表情。
屈遥憋着笑,正要开口打圆场,忽然想起一事,便顺口说道:“要不,下次去我家吧。我姨父和敏敏表妹不日便要从苍梧郡回来了,定会带来许多新奇玩意儿。到时候大家一起来,也好热闹热闹。”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昭敏?”项羽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当然认识昭敏。小时候去屈遥家玩时见过好几次,这丫头从小就爱黏着屈遥,“表哥”长、“表哥”短,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更让项羽印象深刻的是,这丫头童言无忌,曾当着两家大人的面,抱着屈遥的胳膊脆生生地说“我长大了要嫁给表哥!”。虽然当时大家都只当是小孩子玩闹,一笑了之,但项羽心里却莫名地记下了,并且一直对这个总爱缠着阿遥、分走阿遥注意力的表妹没什么好感。
韩信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项羽骤然变化的脸色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浑然不觉的屈遥身上,似乎也感应到了项羽此刻的情绪。
韩信从项羽眼中清晰地读出了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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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敏在屈府的日子,是随担任郡守的父亲回来述职,短暂停留。但这短暂的时日,已足够在项羽心里投下不大不小的涟漪。
但凡昭敏来找屈遥,无论是逛园子、品新茶,还是请教诗文,项羽总能“恰好”有空,“顺便”叫上几个相熟的武将子弟,绝不给二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屈遥起初只觉得好友近来格外黏人。直到某日,昭敏被母亲唤去挑选衣料,项羽终于寻到机会将楚遥拉到侯府花园的假山后,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严肃面孔。
“阿遥,”项羽双手抱胸,眉头微蹙,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成熟稳重些,“你那个表妹……昭敏,人是不错,活泼伶俐,家世也相当。”
屈遥点头,等着他的下文,心里有些莫名。
项羽见他这副懵懂样子,心里更急,又往前凑了半步,加重语气道:“但是!你还小,知道吗?心思要放在正途上,好好读书习武,将来报效朝廷,光耀门楣……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屈遥:“……???”
他彻底茫然了,一双清澈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项羽严肃中透着一丝焦躁的脸。
什么“有的没的”?羽兄在说什么?他最近除了被表妹和几位好友包围得有些分身乏术,课业一点没落下,甚至还在韩信帮助下精进了算学,怎么就想些有的没的了?
他努力思索,试图从项羽这没头没脑的话里找出逻辑。表妹人不错……自己还小……别想有的没的……
电光石火间,一个绝妙的猜想如同惊雷,劈开了屈遥困惑的脑海!
啊!莫非——!
屈遥猛地后退半步,手指着项羽,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混杂着震惊,甚至还有一丝“原来如此”的复杂表情,脱口而出:
“羽兄!你!你该不会是……看上敏敏了吧?!”
“……”
空气瞬间凝固了。
假山旁恰好有一株晚开的梨花,风过,雪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了项羽瞬间石化的肩头,也落在了屈遥自以为猜中真相而微微睁大的眼眸前。
项羽脸上的严肃表情彻底裂开了,他张着嘴瞪着屈遥,那双平时锐利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呆滞。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好像有无数匹马在奔腾呼啸,最后汇聚成一个震耳欲聋的问号:哈???
看上昭敏?!那个整天缠着阿遥的臭丫头?!阿遥怎么会这么想?!他到底是怎么从“你别想有的没的”推导出“我看上她了”这个结论的?!这思路跑偏八百里了好吗?!
“我……我看上她?!”项羽的声音都变调了,一脸被雷劈中的表情,“阿遥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我是说让你别……!”
他急得语无伦次,脸都涨红了,偏偏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心思,此刻在对方的误解面前显得更加无法宣之于口,简直百口莫辩。
屈遥却把他的反应当成了被戳破心事的羞恼,毕竟项羽平时大大咧咧,何曾有过这般窘迫语塞的时候?心下更是笃定。
他自觉发现了好友的大秘密,顿时生出一种为兄弟保守秘密的责任感来,连忙敛了惊讶,换上理解的,甚至带着点鼓励的神色,压低声音道:
“我懂,我懂。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羽兄,敏敏确实是个好姑娘。你若有意,我……我可以帮你问问她的意思,或者……多在姨父面前替你说说好话?只是敏敏怕是不久便要离开,你若有心还得抓紧些……”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项羽急得直跳脚,“我看上谁也不会看上她!我那是……我那是怕你……!”
“怕我什么?”屈遥更加困惑了,随即恍然大悟,以为项羽是担心自己这个做表哥的反对,连忙摆手,“你放心,只要你待敏敏好,我自然是支持的。敏敏性子是活泼了些,但你为人豪爽仗义,说不定正合适……”
“合适个头啊!”项羽几乎要仰天长啸,一口老血哽在喉头。他看着屈遥一脸真诚的模样,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一股深深的无力的绝望。
就在这时,假山另一侧传来一声被压抑住的极轻的咳嗽声。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韩信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卷书,显然是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表情,只是嘴角似乎细微抽动了一下,眼神在崩溃的项羽和一脸“我懂我都懂”的屈遥之间扫过,然后非常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路过。
“韩信!”项羽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招呼。
韩信却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用他那平静无波的语调说了句:“项兄,夫子方才寻我,似有急事。”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履平稳,只是背影似乎比平时……僵硬了那么一丝丝。
项羽看着韩信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看身边还在努力组织语言,想继续开导自己的屈遥,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阿遥这个笨蛋!韩信那个看热闹的!
还有那个昭敏!赶紧跟她爹回任上去吧!
春风依旧和暖,梨花纷飞,但少年项羽的心中却下起了一场冰冷又混乱的暴雨。而这场因屈遥绝顶的神推论引发的乌龙,恐怕还要在未来的日子里,让项羽头疼上好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