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番外处于平行时空,相对和平的年代)
大楚的兰台书院,春日里杨柳依依,桃李纷芳。钟磬声悠悠响起,散课的学子们如同出笼的雏鸟,谈笑着涌出学堂。
廊下,一个身着月白深衣,外罩淡青色纱袍的少年,正微微蹙着眉,仔细整理着方才课上记录的竹简。他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眉眼间天然带着一股温和的书卷气,正是屈侯府的小世子,屈遥。阳光透过廊柱,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也照亮了他唇角一丝苦恼的弧度——今日夫子所授的文章,实在有些艰深拗口。
“阿遥!发什么呆呢?快走快走,去晚了校场的好位置又让那群武科的莽夫占光了!”一个洪亮如钟、带着蓬勃朝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揽住了屈遥的肩膀。
屈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能在这文质彬彬的学院里如此不拘的,唯有他的总角之交,镇国大将军项家的公子,项羽。他无奈地笑了笑,放下竹简:“羽兄慢些,我的书简……”
“书简让韩信帮你拿!”项羽回头,冲着学堂内另一个正不紧不慢收拾书案的玄衣少年喊道,“韩信!快些!今日可有朐县来的力士献技,据说能开三石弓,去晚了可就挤不进去了!”
那被唤作韩信的玄衣少年抬起头,他年纪与二人相仿,身量已见颀长,虽不如项羽健硕魁伟,但自有一股清峻之气。他面容俊朗,眉眼深邃,只是神色间常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有些冷淡。
闻言,他看了一眼被项羽半拖着的屈遥,又看了看他案上散乱的书简,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走过去一言不发地开始帮屈遥整理。
“有劳韩兄了。”楚遥歉意地笑笑,脸颊微红。他知道韩信素来喜静,不爱凑这等热闹,今日怕是又被项羽强行拉上。
韩信手上动作利落,很快将书简理好,这才淡淡道:“无妨。我也想去看看。”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脚步却已跟了上来。
三人行,风格迥异。
项羽走在最前,龙行虎步,玄色镶银边的劲装衬得他英气逼人,不时有相识的学子或武生与他打招呼,他皆朗笑着回应,俨然是兰台书院里的风云人物。
屈遥走在他身侧,月白青衫,步履从容唇角含笑,如清风朗月,令人见之忘俗。
韩信则稍落后半步,玄衣墨发,沉默地跟着。
“阿遥你是不知道,上次我去城外军营,见我阿爹操练新阵,那车骑配合,进退如风……”项羽说得眉飞色舞。
“伯父用兵,向来是名将之风。”屈遥适时接话,语气真诚。他虽不习武但家学渊源,对兵事并非一窍不通。
“你也觉得是吧!等我将来也独领一军,定要操练出比老爹更厉害的阵势!”项羽豪情万丈,随即又想到什么,转头对屈遥道,“诶,阿遥,到时候你来给我做军师如何?定能帮我出许多好主意!”
屈遥失笑:“我这点微末学识,纸上谈兵尚可,军国大事岂敢儿戏。你还是多请教韩兄,他于兵道韬略才是真有见地。”说着,他看向身侧的韩信。
韩信似乎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怔了一下,对上屈遥含笑鼓励的目光,那目光清澈温和,毫无杂质。他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平淡:“兵者诡道,未临战阵皆是空谈。项兄勇力冠绝同侪,他日必为国之栋梁。”
这话既未自夸,又恭维了项羽,项羽听了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韩信的肩膀,拍得韩信微微皱眉:“好你个韩信,说话总是这么……嗯,有道理!不过你说的对,光说不练假把式!走,等看完了献技,我们比划比划去!阿遥你来当裁判!”
屈遥笑着应了,眼角余光瞥见韩信被拍后略显无奈又强自忍耐的神情,忍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
韩信的目光掠过屈遥被风吹起的发带,项羽兴奋比划着说话时,屈遥侧脸倾听,眼中含笑。他的眸子微微闪动了一下。春风拂过太学长长的回廊,扬起少年们的衣袂与发丝,也送来桃李的芬芳与远处校场隐约的喧嚣。
韩信与屈遥的第一次真正交谈,始于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雨。
那日散学天色晦暗,转眼间细雨便如烟雾,笼罩了兰台。
学子们或早有准备,被仆从接走,或呼朋引伴,挤在有限的伞下笑闹着离去。韩信独自站在学堂的檐下,望着连绵的雨幕,微微蹙眉。他并未带伞,寄居的地方离此不算近,冒雨回去,这身半旧的衣衫怕是要湿透,明日恐无替换。可若要等雨停,看这架势,不知要到几时。
正犹豫间,一把素面的油纸伞悄无声息地移到了他的头顶,阻隔了斜飞的雨丝。伞面微倾,露出一张清俊温和的脸,是屈侯府世子屈遥。他今日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学子服,更衬得人如雨洗新竹,干净剔透。
“韩兄,”屈遥的声音也如这春雨清润柔和,“未带伞么?若不嫌弃,可与我同走一程。”
韩信微微一怔,他自然认识这位世子,学院里的风云人物,人缘是出了名的好。但他与屈遥素无深交,不过是课堂上偶尔目光交汇,或是在夫子考较时听过对方的应答。他没想到屈遥会注意到檐下独站的自己,更没想到他会主动邀约。
“有劳世子。”韩信敛了敛神色,客气地道谢,依言走入伞下。伞并不大,两人并肩,距离便拉得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像是书卷或是某种清冽草木的气息。
起初是沉默,只有雨滴敲打伞面的沙沙声,和脚下踩过湿滑石板的细微声响。走过半条寂静的雨巷,屈遥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聊起了今日夫子讲解的《诗经》。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并不卖弄,更像是在分享一种思考。
提到关于学业上的事情,韩信便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屈遥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两人竟就这样在淅沥的春雨中,就着一段古老的诗歌低声讨论起来,越说越觉投机。伞外的世界潮湿阴冷,伞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却因思想的碰撞而显得温暖明亮。
那之后,两人在学院中便渐渐有了交集。有时是课后一起讨论经义,有时是屈遥“恰好”多带了一份时新的点心,邀他品尝。
韩信知道自己的家境在学院这群非富即贵的同窗中何等寒酸,也因性情孤傲、才华初露而难免遭人嫉恨排挤。
有一次,他被几个惯会捧高踩低的纨绔子弟堵在藏书阁后的角落,话里话外嘲讽他“寒门豚犬,也配与诸公子同席”。
他本不欲理会,正准备冷脸离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拦在了他面前。是屈遥。
屈遥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肃然。他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声音平缓而清晰地说道:“韩兄学识见解,连夫子都时常称赞。诸位同窗当以学业为重,何必行此无谓之争?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清澈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韩信,是我朋友。”
其中的维护之意,斩钉截铁。那几个纨绔子弟显然没料到素来与人为善世子会如此明确地站出来,为韩信这样一个寒门说话,一时面面相觑,讪讪地散了。
那是韩信第一次看到屈遥摆世子的架子,不是炫耀身份,而是为了维护他。他看着屈遥重新转向自己时脸上那点肃然迅速褪去,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歉意:“韩兄,没事吧?那些人……不必理会。”
韩信心中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轻轻凿开了一道缝隙。他摇了摇头,低声道:“多谢。”
家境的窘迫是瞒不住的,韩信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笔墨也用得格外节省,膳堂用饭时,也常是挑最便宜的菜式。
屈遥看在眼里,却从未露出过任何同情或施舍的神色。他只是“恰好”在膳堂遇到韩信,然后苦恼地抱怨:“唉,府里新来的厨子,总做些我不爱吃的,这炖肉油重又占肚子,韩兄帮我分担些可好?不然浪费了。”
说着便极自然地将自己食案上那些实实在在的肉菜,拨大半到韩信碗中。一开始韩信是拒绝的,屈遥便眨眨眼,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狡黠:“韩兄就当帮我个忙,不然被父亲知道我又挑食,少不了一顿说教。”
一次两次,三次五次。韩信看着碗中堆叠的菜肴,再看看对面屈遥认真吃饭的侧脸,心中那点因为自尊而生的抗拒,渐渐化为了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流。
笨阿遥,他想,你府里的厨子,难道日日都是新来的么?这借口,用了快半年了。
但他没有戳穿。他只是默默地将那些饭菜吃干净,然后将自己新从古籍中看来的奇闻异事,细细讲给屈遥听,作为回报。屈遥总是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谈论一些自己的见解,让韩信有遇到知音之感。
一来二去,韩信与屈遥走得近了,自然也与那个总是来找屈遥的、光芒万丈的项羽熟识起来。
项羽起初对这个沉默寡言、却总能和阿遥聊些他不太感兴趣的“之乎者也”的同窗颇有些不爽。但接触多了,他发现韩信此人身手虽不及自己悍勇,但于兵法谋略确有独到见解,且性格虽冷,却并非奸猾之辈,便也慢慢接纳了他。
三人竟也奇异地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小圈子,只是有一点项羽始终坚持,且毫不妥协——“阿遥”这个称呼,是他的独称。
“韩信,你叫阿遥世子也好,叫他屈公子也罢,随你。”项羽有一次很严肃地对韩信声明,眉头拧着,带着不容商量的霸道,“但‘阿遥’这两个字,只有我能叫。听见没?”
韩信当时正与屈遥对弈,闻言,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淡淡地看了项羽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黑子“啪”一声,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然后他才看向有些气鼓鼓的项羽,平静地说:“阿遥,该你了。”
屈遥在一旁忍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他看看一脸单纯直率的项羽,又看看神色淡定的韩信,心中只觉得温暖而有趣。这两个性格迥异的朋友,都以他们各自的方式,在他生命中占据着独特而重要的位置。
而韩信,在无数个挑灯夜读或静坐沉思的间隙,偶尔会想起那年初遇的春雨。绵绵的,带着凉意,却有一把素面的伞,和一个清润的声音,为他而来,为他停留。
雨巷深深,从此他的世界里,便多了一抹天青色的、温暖的倒影。
番外是轻松小甜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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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朗日春叙少年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