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毅水仙】【渊花】赤地 第5章 第 5 章

大西在重庆不过稍作停留便继续南撤，退至遵义才脱离清军追击，于桃源洞重设朝廷，继续推进各项事务。

面对豪格的攻势，川中明军均是难以为继，纷纷溃败。与此同时，清廷亦是派出孔有德自武昌南下，意在吞并湖广南部。收到消息之后，李莲花想着已是许久未见应渊，心中想念便揽下了递交战报的差事，主动寻去了应渊营中。

应渊见了人，面上先是一亮，但看到战报之后，立时便添了些愁容。

“近来如何？”李莲花柔声问道。

“陈皇后坐朝，总是只想着南下自保，维持大西国祚。”应渊叹气，“湖广有何腾蛟及大顺旧部坐镇，寻不得川中那般无人镇守的借口。若是陈皇后与汪兆龄坚持己见，多半……”

李莲花笑：“兵权都在四将手中。你们缺的，难道不只是一个契机么？”

应渊听了便抬眼看他，开口就是要套话：“所以你才亲自来交这战报么？”

李莲花哪会中他这招，硬是绕开了原本的心思：“不打仗时除了粮草记录哪儿都事多，那不是只有我能来了么？”

应渊却仍是不放弃地盯着他看了许久，但苦于找不到话里的破绽，也只得放下这些心思转而问道：“你觉得湖广局势如何？”

“湖广之势不在于大顺旧部，而在何腾蛟。”

关于何腾蛟此人，李莲花自然比义军了解得更多。

何腾蛟出身贵州平黎，天启元年举人，崇祯九年任南阳知县。在他上任的第一年，这县里便出了一件藩王杖毙叔父，之后又因擅自勤王而被贬为庶人，送入凤阳高墙内囚禁的事。

崇祯十三年，经由史可法力荐，他破格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弘光元年，何腾蛟进入长沙招兵买马，恰逢李自成死于九宫山，大顺残部群龙无首便主动归附，势力渐长。然而无论是弘光朝，还是兴武朝，百官均是不喜义军，因而他也常常无法按时发放义军粮草，让人怨声载道。

应渊虽是不知当年细节，但光凭着近来义军相关的印象，仍是心中了然：“明廷向来不喜义军。何腾蛟若是不能与义军出身的部将齐心，湖广情势自是不妙。”

李莲花笑：“大顺在明廷如何，陈皇后不一定关心，但四将军必然不会不在意。”

应渊愣神：“那若是大顺旧部为人猜忌，不受重用，大哥会……”

李莲花见他神情亦是有些不忍：“谁都不愿见兄弟阋墙。但家人志向不同，总是要好好想想的。”

应渊苦笑：“看看这一路走来，我除了做别人手中的刀，还能做什么呢？既然早已变成了一把刀，便只能去杀敌的地方了。”

李莲花听了亦是心中凄苦，犹豫许久还是上前拥住了他：“那几日我都在清远门外，日日看着百姓们涌向城外，带着家财四处奔逃。”

“若是没有你，成都会死更多的人。”他轻轻地扣住应渊的肩膀，“应渊，你不只是一把刀。”

应渊则沉默不语，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才拉开了李莲花的手，笑着说道：“有你这番话……我更是得杀了持刀的人了。”

几日后，四将派五百名亲兵杀死陈氏及汪兆龄，并尽诛其亲信，随即公告列举二人众多罪责，并定下从此与不敌视大西军的明军联合抗清之策，立下今后非交战不得杀人、将士不得扰民的规矩。

脱离张献忠的阴影，大西军顿时焕然一新，继续南下进入贵阳。同时兴武帝齐焱已迁都肇庆，于广东立足，西向收拢广西残部，东侧则攻入福建，与郑家水师两路夹击，继续打压李成栋。

新帝手腕初现，大西也征服贵州全境，收编了当地的明军。李莲花自是心情大好，每日誊抄整理的时候也难得哼了几句南阳小调。

“倒是第一次听你哼歌。”

没成想刚出了声，就被应渊抓了个正着。

李莲花立时羞红了脸，慌乱地转身去给他倒茶：“进来怎么不敲个门呢？”

应渊这就起身：“那我重来一次。”

李莲花忙腾出手拉住他的袖口：“不至于，不至于。”

应渊倒是借机握住了他的手：“广西传来消息，兴武帝在拉拢广西各部时，跳过了大顺旧部。”

李莲花很是意外：“为什么？”

“清廷下派佟养甲坐镇福建，压了李成栋一头。李成栋自觉战功赫赫，心有不满，兴武帝便有意招揽其反正投明。然而明廷列举其出身李自成义军、投明又降清，更有嘉定三屠的劣迹，极力反对。此时朝中已是吵作一团，自然波及了广西行事。”

“吵作一团……”李莲花连连摇头，“这兴武帝的桌上肯定全都是文官的口水战了。”

应渊歪头看他神色：“看来你是真的不喜欢他们斗来斗去了。”

“这谁会喜欢！”

“我还想着什么时候托举你做个位高权重的文官呢……”应渊苦恼，“看来反而是要害了你。”

李莲花这就扁了扁嘴，强行扯开了话题：“你来肯定不只是告知我这事的吧。”

“……看来什么都瞒不住你。”应渊叹了口气，“听说了这些，大哥便生了异心。加之云南总兵递出急信求援，望大西军入滇平叛，共扶明朝……”

“云南？”

以四将的兵力，打下云南自是不在话下。若是从此坐镇云贵两地，比起冲锋陷阵迎击清军，自然是安逸的上上策了。

李莲花虽是明白其中利害，但心中仍是不太认同：“可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即使退去了云南，也不过只能安定一时。”

“世间能为大义而活的，又有几人？”应渊神色凝重，“即使是兴武朝收拢的那些人，与其说是拜服明廷，也不过是想要安稳地做自己的军阀罢了。”

李莲花却笑了：“这就像那李成栋。若一人坚持大义，虽是能挺身而出，但还是顽固。若是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手中有利便能驯服他们，反而更好懂些。”

“利？可是要与人分利，那利，又从哪儿来？”

“你说，那崇祯朝缘何灭亡？”

应渊迷茫：“民心不齐？”

“民心再反，也不过是义军数十万，至多百万人。泱泱大明，如何不能平？”

“可朝中早已亏空，无力平叛。”

“是这些地方权贵不觉得明廷会让自己得利。心中揣着这些想法，待到要他们出力时，自然是能避就避了。”

回想崇祯用人之猜疑，行事之急躁，应渊便心中了然：“所以他们投了清。然而投清之后，又因清更重‘辽人’，便会反正投了那个能允他们利的明廷。”

“虽说自古便有义士，食不果腹仍行大义之举，但世间多的，仍是凡人。人活着，便要有果腹的饭食，要有休憩的屋舍。”李莲花眼里满是锋芒，“常言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若强行将义与利分开，必然是不能长久的。大义要存续，必定得依附天下利，要让世人皆得利。”

“那这兴武朝，于大西而言，便不是个能得利的朝廷了。”应渊反而更为失落，“明廷如此，又如何能齐心抗清？最后各自为政，机关算尽，大西莫不是只有投清一条路了？”

一番言语却只有这般结果，李莲花也急了，忙解释起来：“兴武帝当是识大体的人。他这番作为又为何不是因文官裹挟、身不由己？”

“可这皇帝实权本就来自文官推举。即使收拢郑成功为亲信，又怎能与两广乡绅抗衡？”

这话直指明廷弊病，李莲花一时也无言以对，最终只得颤抖着拉住了应渊的手，咬紧了下唇问：“若是有个……能接受义军的明廷正统呢？”

应渊早就被他耍过一次，自然不信：“你不会又说要扶个傀儡之类的话吧！”

这玩笑说得离谱，却歪打正着地让李莲花那些不安瞬间烟消云散，皱眉狠狠敲了他一下，忿忿地骂道：“你怎么这么想我！现在清军入侵湖广南部，明廷还在两广自顾不暇，正是缺人的时候，说不定就能说动了呢？”接着他又去扯应渊的袖子，“你若信我，就交给我一件信物，让我拿去当筹码跟人谈。”

“你去游说？”应渊瞪大了眼睛，“去找兴武帝么？太危险了！”

李莲花立时甩了他的袖子：“你不给我，我就自己去了。”

“哎别别别。”应渊一把拉住了他，递出一柄匕首，“这是义父的遗物，特意在鞘上刻了我的名字。若是拿出去的话……别人应当会信。”

“遗物？”李莲花却不敢接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让我带着跑？”

应渊却硬将它塞进了李莲花怀里：“所以你一定要回来还给我。不许私吞了。”

这话一出，李莲花便懂了，随即笑着收了起来：“哪来那么多凶险？既然你硬塞给我，我就当是定情信物了。”

“定、定情信物？！”

应渊的声音都劈了半截。

“应渊。”李莲花紧紧抱住怀中的匕首，“等我回来。”

虽说李莲花离去时给了承诺，但人不在身边，应渊总是坐立难安，连行军时都会不时回头望一眼。随大西南下云南时，他更是每过一处关隘，都要留人在原地接应，唯恐李莲花回来时寻不到自己。

正当他生出去寻人的念头时，一纸招讨令却传到了各处。

——唐王行招讨事，凡原大西、大顺军各部，愿归明抗清者，准予收纳，既往不咎，军饷粮秣照明朝旧制拨给。

招讨令上盖的，是何腾蛟的湖广总督印。他早年任南阳县令，正是唐王封地的父母官。有他背书，这招讨令自是令人信服。不多久，散于各处的大顺残部便响应号召，纷纷动身前往湖广。

这招讨令时机正好，应渊一看便知是出自李莲花的努力。待稍加了解这唐王的生平，他便果断向其余三将提出了归于其麾下的想法。然而大西早已定下了立足云南的方针，这提议自是收到了一片反对之声。应渊见状心下不耐，可想到此时李莲花仍未归来，也只好专心云南战事，与三将一同扫平土司叛乱，努力在百姓的口中留下自己的踪迹。

两个月后，湖广局势急转直下，何腾蛟在孔有德手中连连退败，不日便率残部南撤进入广西。应渊听闻这战报自是忧心忡忡，正在担心之时，李莲花却刚巧追上了前往云南的大西军，大半夜地摸去了应渊帐中。

“你终于回来了！”应渊赶忙上前查看，见人毫发无伤，不过是神色疲乏，自是心中大喜，兴奋抓了他的胳膊，“原来你之前说的藩王就是唐王！他竟然还活着，还要招讨义军！”

李莲花亦是被他那神情感染，牵了他的手便笑着问道：“那你想去么？”

“当然想去！”刚一说完，应渊又失落起来，“不过兴武朝早已在肇庆立下根基，唐王此时高调招兵买马，难免会引明廷猜忌。其余三将均是反对大西响应这招讨令，必然是不会放人。我若是要去，也只能带着几千亲兵前往。”

李莲花倒并不在意：“大顺那数万大军，难道还打不了一个孔有德么？总是有办法的。有你在，便是代表了大西的意思。”

应渊急了：“我是说此行凶险！你这一路奔波本就辛苦，如今还是留在大西军中。若我——”

李莲花忙捂住他的嘴：“别乱说话！”接着他又狡黠一笑，“再说了，在这大西军中，你谁都可以不带，唯独我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