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 第90章 第九十章

马上供暖了，张岳和郭宁开始收拾起了家里的暖气片，张岳负责把罩在暖气片外面的木板重新修整，郭宁则是负责那一片区的地板和暖气片的清洁。一盆清水，一块抹布，郭宁蹲在那儿仔仔细细的清理。每个屋的暖气覆盖面积不大，程凤想帮忙，却找不到插手的地方，想像郭峰一样直接摆烂，心里却明白自己她与郭峰和这个家的关系是天壤之别。

“嫂子，我能帮你做些什么？”程凤站在一旁，又是搓手。

郭宁：“不用，这块也站不开你，我自己整吧整吧得了。”

于是心一横，程凤打开了许久都未打开的微信小游戏，试图无视这一切。

张岳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有些生气，但没有立即发作，直到妻子出去：“你帮你嫂子收拾收拾啊！就在这儿玩手机？”哥哥的语气里满是责备，程凤却无从辩驳，也是这一刻，她需要直面一个问题：这里确实不是她的家。

程凤没回应，依旧低头看手机，她又一次用自己的方式逃避了问题。

屋子不大，程凤的行李很多，都堆在暖气旁，张岳怕程凤冷，提出建议：“你把行李往外搬搬，把暖气片露出来，要不这屋冷。”

“没事儿，我感觉还行。”这些行李搬出来，堵在道口，别说程凤自己，别人来回行走也是个巨大的麻烦，更何况，她真的不想打开她的行李，这是一本关于过去的书，一本令她下意识逃避的书。

张岳：“你看你懒的，一天啥都不想干，就知道躺着，你也动弹动弹。”一句话，让程凤哑口无言，她确实懒得可观，如果不是必须，她连呼吸都不想有。

郭宁察觉出程凤的情绪，赶紧打圆场：“你哥是怕你冷。”

“我知道，我收拾。”趁着哥哥嫂子转身的瞬间，她把门关上，再慢一秒，她的眼泪就会被人察觉。如果这世界所有的心情都可以共通就好了，可惜永远不可能，就像此刻程凤没有办法解释，她不是对谁不满，只是意识到自己到哪里都是一个累赘。

把所有箱子打开，东西搬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礼物盒，上面有着周弘好看的笔迹:外面的声音都是参考，你不开心就不用参考。祝我家凤凤儿，生日快乐，财源滚滚。

这是她刚做房产中介那一年过生日时周弘送的，对于她们的每一个印记，程凤都如数家珍的保留着。此刻，她抱着那个礼物盒，哭到全身颤抖，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坚强，碎成了渣，和她的眼泪一起，一点一点的落在地上。她没什么不明白，她只是不愿意明白。

第二天郭峰休息，换张岳捎程凤上班。

张岳：“你嫂子这人喜欢干净，我不在家的时候，她总能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衣服几乎每天都洗，地面干净的都能直接上脚踩。”

“我知道，能看出来。”程凤大概知道哥哥想要说什么。

“以前我下班了，她还让我收拾收拾，可她看不上我收拾的，干脆就不让我插手了，可见她对卫生的要求是很高的。”

“嗯，我知道。”

“所以，在咱们家，你只要帮着你嫂子收拾收拾卫生，家里干净，她就没什么不高兴的。”

“好。”

周六，张岳需要上班，家里就只剩下程凤、郭宁、郭峰和张砚，几个人围着饭桌吃饭。

郭宁看着往地上掉东西的儿子：“你好好吃，我刚擦完的地。”

郭峰：“他掉的你就让他自己收拾，就不掉了。”

程凤：“嫂子，其实你适当可以休息休息，家里很干净了，不用总收拾，也睡会儿觉。”

郭宁：“我就是闲不住，总感觉有活儿没干，家里的地我也不是天天擦，但周末得干净点儿，因为砚砚在家喜欢光着脚玩。”

程凤：“我们都可以干，有啥不合格的你就说，慢慢就合格了。我哥说，你以前让他帮忙来着，后来嫌他干的不好就不让他干了，其实你……”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程凤的话还没说完，郭峰就像听到了一个什么不得了的消息一样，激动万分，姐弟俩饶有默契的对视了一眼。

程凤愣了一秒，随即解释：“我是说你不用啥东西都往身上揽，我们可以学。”

郭峰还是笑：“这话他也就讲给他妹妹听了。”

程凤彻彻底底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没想到，朝夕相处的夫妻会有阴谋诡计的猜想，也没想到，她一个二十多年没跟哥哥说过几句话的妹妹会被动的有了“帮派”，她和张岳一派，郭宁和郭峰一派。人在猜想时是没有理智的，就像他们忽略了，程凤从来不是任何一派，她一直都只是孤家寡人。

程凤：“这话，他是当做一件事儿讲给我听的，而不是当做一个方法讲给我听的。”她此刻愚笨的要死，实在不知道怎样去解释清楚、打破僵局，这种身陷囹圄无法挣脱的感觉让她压抑。

此后的每一个周末程凤都会去刷碗兼职，刷碗是为了有额外的收入，可以给家里买一点儿水果，给孩子买几样玩具，更是为了逃避，她的存在不仅是哥哥嫂子的负担，也造成了其他的困扰。她本身，就是个错误。

服务员比刷碗挣得多、相对轻松，为什么不做服务员？因为她没办法面对这个世界，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能躲在阴沟里，外面炙热的阳光不再是她的追求，反而会灼伤她的五脏六腑。

周末的客人比平日里多很多，老板只舍得雇佣两个临时工来刷碗，可餐碟一箱一箱的来，只两箱倒下去洗碗池就满满当当，刚刷出一点儿空间，刷干净的餐碟还未投洗，下一箱餐碟就紧随其后，不需多时后方的地面就攒了很多箱。为了撵上进度，程凤也顾不上身上湿不湿，直接开到三倍速，水花四溅，盘子下落的速度也快起来。

“没见过你家这样的，谁家这么多盘子就俩人刷啊？谁家刷碗的一点儿休息时间没有啊？就是机器人也需要充电吧？”与程凤一起来兼职的大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程凤也不是超人，即使她以为自己是。她的手因为摩擦和水长久浸泡而起倒刺，这家店的胶皮手套全是漏的。脚也因为长久站立而酸疼，重要的是，她有点儿低血糖了，动不动就眼前一片黑，可她没什么吃饭的**。但她还能坚持，只要她还有呼吸，她就能坚持。

冬日里，穿着厚厚的、湿的不能再湿的卫衣和裤子是很难受的，头重脚轻的感觉也是。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就像她当下的困境，就像她一直以来的困境，她哪有资格选择，她一直都是被动的，哪怕她生不如死。在这种没人关注的时刻，她的眼睛和鼻孔总是湿漉漉的，她不明白，她又明白，她只是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