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第二天的早上她还是早早出门，因为介绍人说今天就可以带她去口罩车间，昨天的一切似乎是一场考验。

口罩车间比昨天的车间讲究得多，要穿连体衣，要把头发塞在头套里，要戴上口罩避免飞沫，会发放新的白色布料手套，会吹凉凉的空调。小小一间屋子里没有机器，全都是机器上积压下来的活儿。

可口罩车间也有口罩车间的难处，大家都是几个人一组，一组人围着一个桌子干活，数口罩、装袋儿、封口、装箱，各有分工，直到装够每人四箱口罩，有时会有质检过来抽查，口罩有毛边没发现扣钱、数量不对扣钱、封口没封好也要扣钱，扣钱就是二百，组员平摊。那么，谁愿意要程凤这种又慢又不会干活的新人呢？当然，管事的可不管那么多，她随便把程凤扔到一个组里，并警告道：“人你们好好带，加一个人就要再加四箱，一共二十八箱，晚上干不够要加班的。”大家懊恼的表情像一把刺扎在程凤的心里。

“小姑娘，你先学装袋儿吧。”大家都戴着头套和口罩，程凤只能从她的眼睛和声音判断出这位的年龄大概已经可以当她的阿姨了。

“好。”她乖巧地走过去。

“看好了，一袋儿是七只，装之前要过称，装之后还要过称，绝对不能出错。袋子也是有数的，每一箱的袋子都是数好的，后面都有标签，装口罩之前要数一遍，多了或者少了都要说出来，绝对不能拿下一箱的袋子充数，明白吗？”

“嗯。”

“有些口罩接口的地方是有毛刺的，很硬，这种也要拿出来，如果被质检查到了也会扣钱。”她找出了几个不良品给程凤看。

“好，我现在教你手法。”

“好。”她数了七只口罩，学着何爱莲的样子装进去。

“哎呀不对，你不能这么装，要先把里面那头的绳子翻过来，放进袋子里以后再把外头这头挂在手指上塞进去，明白吗？”她的语气中带着焦躁。

“嗯，好。”其实她心里很没底。

“你现在装一遍给我看！”何爱莲没遇见过这么不爱说话的年轻人，她怕不是个傻子？那些年轻人都是干两个小时就借口上厕所跑了，这姑娘看着也不像能干的样儿。

何爱莲的不耐烦让程凤手忙脚乱，比昨天还乱，装口罩的样子也比上一次差很多。

“我真服了，你别装了！这么干活肯定出错！你跟着罗大哥学封口吧。”

“来，小姑娘，我教你封口。”罗海生温声细语，程凤透过口罩看到了他的笑容。

“不着急，毕竟刚来，我们大家也不是一上手就会。”

“嗯，好。”罗海生高高瘦瘦的，和她的广安哥一样高，她不敢抬头看人，但能感受到他想让自己放松下来的好意。

“这个上面有个胶条，你给撕下来一粘就可以了，然后都粘完了之后也要数数袋子的数量是不是正好是二百四。”

“好，我试试。”她笨拙地撕下胶条，在全组六双眼睛的注视下慌里慌张地把袋子粘上，但粘的太靠前，整个袋子像一只皮皮虾一样弯曲着。

“第一次尝试能这样已经很好了，要是再往后点儿就更好了。”他一边说一边拿过程凤手里的袋子打开重粘。而程凤则是又尝试了一遍，这次看起来比刚才好了很多。

“这就挺好了，但还是有点儿靠前，你不用太紧张和刻意，就轻轻一捋就好了。”他又示范了一次。

程凤又学着他的样子试了一次，动作还是慢吞吞，但成果好了很多。

“行，这就挺好。今天你先封口适应适应，明天得装袋儿了，因为咱组我自己封口来得及，缺装袋儿的。”

“好。”

“小姑娘，你多大啊？”一个看起来矮矮胖胖的男生正用调侃的眼神看着程凤。

“二十三。”

“干啥的啊？”郭学民继续追问。

“幼师。”

“哎呦，老师啊。”

“是幼师，咱这儿有好几个幼师。”旁边的王冬梅忍不住反驳。

“那咋了，啥师也是老师，一个小姑娘来干这么累的活儿，没啃家里的，已经很有骨气了。”何爱莲突然对程凤改观。

“明天跟着你袁哥学装口罩吧，他装的又快又好。”她接着说。袁晓军也随即附和道：“行，明天你来了直接上我旁边吧。”

“嗯，好。”程凤根本没心思听他们讲话，她还没适应一天要站十二小时的强度，加上昨天的累加，她的脚后跟又酸又疼，平时跟周弘溜达的时候她两个小时就“瘫痪”了，上网刷到说她是什么扁平足。此刻她只能偷偷踮起脚尖，企图让脚后跟和脚尖换个班。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程凤已经从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白变成了“装袋儿高手”，重要的是，她的脚没有那么疼了。

方悠悠：“我去找你吧，我在家待着也没意思，悠然有她姥姥看着。”

程凤：“能和你在一块儿我当然开心，可这活儿真的很累，我怕你受不了。”

方悠悠：“哎呀，那怕啥的，我可以的。”

“那太好了，我明天给你问问。”她真得很开心，在方悠悠看不到的地方欢呼跳跃。

“师傅，我朋友过几天要来，你能不能教教她装袋儿，对她好点儿，要不我怕她难受。”车间对人员做出了调整，程凤和袁晓军早就不在一个组了，可她希望方悠悠能跟着他学习，一是因为他脾气不好但讲义气，跟着他不会受别人的委屈，二是因为袁晓军装袋儿的速度真的很快，能跟着他学习，她的悠悠以后不管分到哪个组都不会遭到嫌弃。

“那你放心凤儿，我肯定对她好，不会哈呼她，别人更不敢说她一句。”袁晓军拍着胸脯保证。

“那她来了不得住宿舍啊？你不搬过来和她一起？”袁晓军接着问。

“正准备搬过来呢，想今天晚上收拾收拾，明天搬。”

“有啥可收拾的，今天晚上我跟你去，帮你把东西都搬过来，白天你去办入住。”

“真的吗？”程凤正发愁，家里没有自己的东西，全部的家伙事儿都跟着自己，这一大堆行李，如果打车还真装不下。

“当然是真得，你师傅啥时候骗过你？”

两个人的效率很高，当天晚上程凤就搬了家，可惜不能自己挑选寝室，加上她一共六个人，寝室正好满了。

当你在意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会想把她抱在怀里揣在兜里，把这世上所有的热情都送给她。

方悠悠来的这天程凤正在上班，或者说，他们压根也没有休息日，根本没时间去帮她搬家。于是等了一天的程凤刚下班就往宿舍冲，大家从没见过这么着急下班的她。

“凤儿，你上哪。找对象去？”

“我哪有对象？”

“凤儿你着急去哪儿啊？”

“找个人。”

“凤儿你今天真快。”

“嗯呐。”

她一路狂奔，看到了几个月没见到的方悠悠，她正在宿舍楼下等着她。真好，这家伙还是这么瘦这么漂亮，明天应该没有谁会欺负她了。

“这家炒饭老好吃了，还便宜，我老吃她家的串串。”

“这家炸串也行。”

“这个烧烤没尝过。”

“这有串串香，说实话，比小吃街那家差远了，但不难吃。”

“我带你都尝一遍吧！”她牵着她的手介绍着这片小天地。

“不着急，我们可以每天吃一样，慢慢尝。就先去那个串串香吧，有座位。”方悠悠望着这个满眼都是她的朋友，说不出来的安心。

第二天走进车间，还没等领导分配程凤就把她拉到自己组，跟她介绍这些大哥大姐。她明白不管方悠悠的性子多要强，来了陌生环境都会不安，干这体力活都会疲惫，她想尽可能地缓解些她的负面情绪。

“方悠悠，你过去，去袁晓军那个组。”管事的大姐过来喊人。

“怎么刚来就让走，就在咱们组待着得了。”郭学民忍不住嘟囔。

程凤知道，他见到漂亮小姑娘都这幅德行，所以理都没理他，目送着她的朋友去到别的组，每次她都怕自己害了她，这次也是。

袁晓军确实信守承诺，对方悠悠很好，也没人抱怨她拖了大家的后腿，甚至还有一个能说善道的幼师小姑娘跟她聊天，程凤手里装着袋儿，耳朵却关注着那边的一举一动。但，气氛再轻松愉快也是陌生人，学习的速度再快也会消耗人的耐力，一天下来，方悠悠的脚底板也又酸又疼，也试图让脚后跟和脚尖换个班。

下班回寝室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程凤知道方悠悠这是生气了，但是她最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所以两个人一旦有矛盾，前期都是一直冷战。程凤不知道方悠悠怎么想，她会一直一直很难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难受，直到难受到无法承受，再主动去打破这种僵局，讲心里话也好，买吃的的也罢，总之要重归于好，不然她的头顶永远有一顶乌云。

“你今天，她叫我去别的组的时候，你为什么没要求一下，那个郭学民都知道说想让我和你们一起呆着。”方悠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低落，她很少会把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暴露出来。程凤突然发觉，她的悠悠被磨平了许多棱角，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我不是不在意你，让你走我心里也很难受。可你知道我们组有个别人是很歪歪的，你是新人，他们一定会欺负你，一定会嫌弃你拖他们后腿。教你装袋的人是我师傅，是教我装袋的大哥，他很厉害。你来之前我打过招呼了，你跟他学几天再回来，到时候就不会有人说你了。”

她又停下脚步，双手都拉住她：“你要记得，我永远不会不在意你，永远都不会。”

方悠悠眼眶里逐渐凝结出水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