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到站兰考南,停站时间2分钟,请各位旅客做好下车准备。”
车辆减速,缓缓地进站,齐星光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的站起身来,将行李架上的行李用力的拖下来,因为声音太大,邻座的几个人回过头来张望,他嘴里念叨着“对不起。”一边手忙脚乱地在拥挤的行李架上寻找自己的双肩包,和一个特产箱子。
列车已经靠站,停了下来。
他顾不上自己的形象,将箱子摞在行李箱上,拖着双肩包几乎是逃窜一般地下了车。在他踩着地面那一刻,车门也随机在他身后关上。
看着疾驰而去的列车,他站在站台上喘着粗气,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要下车?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做得太突然,太不理智,太不计后果。
但是心里,一下子变得很踏实。
他拖着行李挤出站,来到售票大厅,才发现计划之外的事情是:今天所有的列车都已经买不到票了。春运期间的最后几天,哪还有空位等着他。他苦笑着,拖着重重的行李走出了候车厅。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从昨晚就开始整理东西,今天早上又匆匆忙忙地赶路,这会才想起来好几餐都没有吃了。他找了一家路边还开门的面馆,招牌上写着(大刀面)。馆子里的人还是很多,他挤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不一会儿一大碗面飘着热气上来了,虽是大刀,面却很细。不知道是不是饿了,他觉得太好吃了,连最后一口汤都干了。
走出面馆,太阳慢慢西沉,天气有些湿冷,他在手机上查来查去,试了许多中转的方式还是没有破局。
且说另一个城市的肖怡,她在疗养院的休息厅坐了很久。别人看来这里的人都是病人,可是她却觉得在这里很自在、舒服。没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你,因为每个人的目光都是异样的,包括他们看自己。有的人突然咿咿呀呀地唱起来,有的人会和身边的人讲道理,倒是也热热闹闹的。
林医生接诊了两个来访者,换下了白大褂走出病房的时候,看到肖怡还在休息厅坐着,有点吃惊,“你还没走?又贪恋疗养院的环境了?”
肖怡笑笑,站起身来。
“一起走吧,门诊楼要下班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肖怡看着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时间过的好快。”
“对啊。”林医生感慨道,“有时候我都在想时间到底是什么,或许本来就不存在。就像旋转木马,晚上转过去,就是白天,白天转过去,等下还是会再转回来。便觉得,其实都一样。”
两人边聊边往车库走去,林医生忽然注意到什么,诧异地问道:“自己开车来的?你可以自己开车了?”
“嗯。”肖怡道,“近两个月开始的。”
“没有出现……危险的状况吧?”林医生话到嘴边,又委婉了些许。
肖怡想起上次因为开车出现了幻觉,将车开进了排水沟。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认真回答道,“最近没有。”
“加油。”林医生出了电梯顿了顿脚步,“你是我接诊的患者中,为数不多能将痛苦滋养出花的人。让我想起了最近一部大热的动漫里那句台词——‘身在无间,心在桃源。’”
肖怡愣了愣,又笑了起来,“没想到林医生还喜欢看动漫~”
林医生哈哈大笑了起来,“没办法,我们这个职业也需要‘净化’,有时候逃离人群,可以暂时的忘了自己是谁。”
两辆车前后驶出了疗养院。
越往城市的地方走,越有了‘年味儿’,江市路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各色的彩灯,等红绿灯时,她看到有的小巷子里将彩灯连在一起,像是织了一条大大的网,人们从巷子里走过时,脸上被灯光照的红彤彤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行道上的人们手中拎着塞的满满当当的购物袋。
时间或许没有形状,可是因为人们,便赋予了其形状。
肖怡的车缓缓汇入车流。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她忽然想起林医生说的那句“身在无间,心在桃源”。那些苦难交错的记忆是她走不出的无间地狱,插画是她的桃源,而现在桃源不只是插画。
等红灯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齐星光今天只发了一条“上车了”,然后就再没有动静。她想着他可能在睡觉,可能在和家人聊天,可能忙得顾不上。也好。她告诉自己。他有他的生活。
回到家,她热了一点冰箱里的菜,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绿宝石跳上桌角,盯着她的筷子。她夹了一小块肉放在桌上,看着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你说,”她对着绿宝石说,“大家都是怎么过年的啊?”
绿宝石只顾着吃肉,头也不抬。
肖怡笑了笑,笑自己傻。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热闹的节目,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后来困意涌上来,她关了电视,上楼睡觉。
躺下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半。还是没有消息。
也许他已经睡了。也许车上太拥挤,信号不好。也许……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四十分。
肖怡从梦中醒来。
不是噩梦,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梦。梦见自己在画一幅画,画了很久都画不完,一直在调颜色,一直在改线条。然后有人敲门,她就醒了。
她躺着,听着窗外的声音。
下雨了。
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很轻,很密。她想,明天倒是不用浇菜园子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雨。
是脚步声。
有人踩在雨水上,走进了院子。
她的心脏猛地收紧。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屏住呼吸,手慢慢伸向床头柜——摸上了电击棒,那是邓希远他们买来说是防野猪的,后来就一直放在那儿。
脚步声停在屋门口。
然后是敲门声。
三下。很轻。
肖怡没有动。
又是三下。还是那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
她握着电击棒,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点窗帘。院子里亮着路灯,雨正下得密。在那一片白茫茫的水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她认识的人。
电击棒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肖怡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人站在门口,衣服全被雨水打湿了,头发上也是湿漉漉的。他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又像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齐星光!
她几乎是冲下楼的。
楼梯的灯没开,她差点踩空,扶着墙才稳住身体。门锁哆嗦了好几下才打开。门开的瞬间,冷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睛里有疲惫,有笑意,有她看不懂的很多东西。
雨水将他的头发湿成了一缕一缕,
肖怡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过了很久,她才问出那句最普通的话: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你怎么回来的?你不是在火车上吗?”
“半途下车了。”齐星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雨里显得有点傻,又有点暖。
“下车?那你怎么……”
“搭了一段顺风车,一个大货车师傅,人特别好。后来又换了一辆,到江市的时候凌晨两点多,打了车,结果前面有段路太泥泞,师傅进不来了。我走了半个小时进来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肖怡更加吃惊,“你不是说车票是好不容易抢到的,这下还怎么坐车?”
“那就不坐车了,”
肖怡的睫毛颤了颤。
“开车回家。”他笑了笑。“我想好了。我要带你回家过年。”
“这怎么行?”
“以前没有我,你只能去理解环境。”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但是现在有我了,你可以不用再那样了。”
雨水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门槛上,落在她**的脚背上。
肖怡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他湿漉漉的脸。他的脸冻得有些红,嘴唇有点干,眼睛里有血丝。可是他在笑。有些稚嫩,有些坚毅。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身上湿透的衣服,看着他拖来的那个行李箱——箱子轮子上沾满了泥,一定走了很远的路。
齐星光也看着她。看着她光着的脚,看着她凌乱的头发,看着她苍白的面色,这几天一定又没有好好吃饭。
他放下行李箱,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门槛里面。
“我来了。”他说。
就三个字。肖怡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么流了满脸。齐星光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外套冰凉,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可是他的怀抱是暖的。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肖怡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很狼狈。可是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齐星光从来没有见过。
“你疯了。””她的声音在抖,“你怎么能……半路下车?春运的票有多难抢你知道吗?本来再过一两个小时,你就该到家了。”
齐星光愣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你万一没搭上车怎么办?万一路上出事怎么办?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
齐星光看着她,忽然就懂了。
她不是在责怪他。她是在害怕。
害怕有人为她做这种事。害怕自己值得被这样对待。害怕万一哪天,这个人不在了,她要怎么回到那个“习惯了”的状态。
他伸出手,把她拉回怀里。
“没有万一。”他说,“我在这儿。”
齐星光拖着行李箱跨进门槛。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绿宝石和梦想家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下去。茶几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画架上是一张空白的画纸,只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快去换衣服,容易着凉。”肖怡推开了他。
待齐星光洗了个热水澡换好了衣服,才终于又神清气爽了起来,接过肖怡递过来的热茶喝了几口,又认真道,“明天我们就出发,让你过一个热闹闹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