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星光起了个大早,背着偌大的双肩包,拉着行李箱直奔高铁站。车站人潮拥挤,安检就花费了不少时间。候车室更是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要过年了,每个人都是大包小包,归心似箭。一直到上了车厢,才终于安静下来,机票根本买不到,辛辛苦苦才抢到一张一等座的票,距离下一次换乘还有八个小时呢。车速渐渐加快,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城市的高楼逐渐被田野取代。他戴上耳机往后一靠开始补觉。
肖怡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望向窗外是难得的晴天,阳光很足。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舒展着叶子,沐浴在日光中。起身走出卧室,来到一楼,房间里异常安静,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状态,绿宝石和梦想家在沙发上的一小块阳光里懒懒的躺着,它们不像是小狗会不分时间的黏在身后,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走出房间,无意识地来到小菜田。好几天没有收,芦丁鸡又下了很多小鸡蛋,捡出来抱在怀里,指尖碰到那些温热的蛋壳,不由得想起齐星光第一次教她捡蛋的样子,他说:“你别怕,它们不咬人,就是有点吵。”那时候她觉得他像个孩子,明明比她小那么多,却总想教她这个那个。
打开冰箱里面是满满当当备好的半成品,还有绿油油的青菜、牛奶,一定是齐星光准备的。将鸡蛋放好,拿了瓶牛奶,一颗苹果,又回到了房间。
食物在嘴巴里是淡而无味的,不如茶水的香气浓郁。就在这微微的香气中,许多回忆的碎片蜂拥而至。想起第一次见面齐星光在蛋糕前认认真真许愿,齐星光在车库慌张拦着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大学生;他在办公室拍着桌子怒气冲冲和同事下赌约,全副武装地带自己逃离了混乱的签售会现场,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他解释和常西瑶的误会时委屈地大哭像个孩子;他将这片深山的小院子搭理的井井有条,增添了许多生机,在绍兴他总是戒备地看着楚北,在温泉里他又是一个成熟的男人^……
自己走过的漫长岁月,竟没有这个男孩子出现后这般清晰过,他走了,这个房子空荡荡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心理师林医生发来的消息:“肖怡,今天是例行的回访时间,你看下午两点方便吗?”
肖怡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她按亮,回复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困意又涌了上来。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刚醒没多久,身体却像被抽空了力气。她蜷缩在沙发角落,绿宝石不知什么时候跳了上来,窝在她腿边。她摸了摸它柔软的毛,眼皮越来越沉。
再醒来是被闹钟叫醒的。
还是熟悉的疗养院,还是熟悉的病房,甚至在路过小花园的时候还看到了以前的病友。李主任照常温和地笑着:“肖怡,好久不见。快过年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肖怡的声音很轻。
“最近过的怎么样?”
肖怡沉默了几秒,开口讲述了齐星光和自己相处的状态,和他离开之后自己的反应,又道:“这两天总是想睡觉。”
“想睡觉?”林医生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没有评判,只是邀请她继续说下去。
“就是……”肖怡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很困。睡醒没多久又想睡。昨天睡了十多个小时,今天上午也睡了很久。可是还是困。”
“睡醒之后呢?感觉休息好了吗?”
肖怡摇摇头:“没有。醒来的时候更累,有时候……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要缓很久才知道,哦,这是家。”
林医生点点头:“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他离开之后才出现的吗?”
肖怡想了想:“距离齐星光离开前两周,就总是莫名的烦躁。真正等来他告别信息的时候,却仿佛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一般,全身都没有什么力气,回复了信息竟然是困意满满,躺在沙发上,一觉醒来是半夜。挪到卧室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肖怡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明明他平时也不怎么说话,有时候只是在电脑前敲一整天的键盘,可是他一走,却反而想起了很多两个人的时刻。”
林医生轻轻问:“只剩你自己的时候,会想起什么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锁孔。
肖怡的眼神开始涣散,不是在看屏幕,而是看向某个遥远的时空:“想起很多。小时候放假,我一个人在院子里,从早待到晚。没有人说话,我就和自己说话,给蚂蚁说话,给树说话。”
她停顿了一下:“后来上大学,节假日室友都回家了,我就一个人待在宿舍。有一年中秋,食堂关门了,我忘了买吃的,饿了一天。晚上去便利店,看到店员一家人在吃月饼,我就站在门外看了很久。不敢进去,怕他们看见我。”
林医生问:“那时候是什么感觉?”
“习惯了。”肖怡说得很平淡,“就是习惯了。习惯了没人等你,没人问你吃没吃饭,没人知道你在不在。”
“那你现在呢?”
肖怡愣住了。
现在?
“以前我一个人,我觉得很正常。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可是他现在走了,我才发现,原来有人陪着是这种感觉。原来早上醒来有人可以说话,原来吃饭的时候不用一个人对着电视,原来冬天也可以不冷。”
林医生静静地听着,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轻声说:“肖怡,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刚才说的‘习惯了’,和现在说的‘不习惯了’,这两个词之间,就是你走过的路。”
肖怡红着眼睛看她。
“以前你一个人,是因为你被生活抛进了那样的境地,你没有选择。为了保护自己,你学会了习惯孤独,甚至把孤独当成了安全。因为孤独不会伤害你,不会离开你。”林医生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不习惯一个人,是因为你体验过陪伴,体验过被人在乎的感觉。这不是退步,不是变得更脆弱。这是你的心在重新学习信任,重新学习爱。这个过程,本来就是会疼的。”
“至于你总想睡觉,”林医生继续说,“那是一种保护。在心理学上,叫做应对 overwhelming emotions( overwhelming emotions:难以承受的情绪)的方式。当熟悉的生活环境发生变化,你在“平静”种辛苦维系的安稳便会动荡。承载的情绪太多太沉,身体就会想让你停下来,躲进睡眠里,暂时不用面对这些。这不是你的错,是你身体在用它的方式照顾你。就像很多年前,你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对着蚂蚁说话,那也是你在照顾自己。”
林医生想了想:“如果睡觉让你感到安全,那就允许自己睡。但同时,我们可以在睡前或者醒后,做一点点小事情,让你和这个世界保持一丝连接。比如醒来后,不要立刻起床,先想一想,齐星光在这里的时候,这个时间他会在做什么?比如睡前,你可以给他发一条消息,不用等回复,只是把你当时的感受写下来。哪怕只有一句话。”
他补充道:“这些连接,就像一根根细细的线。它们不会立刻把孤独赶走,但会让你知道,你不是完全孤立的。线的那一头,有人在。”
肖怡点点头,眼眶有些红润。
林医生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欣慰:“肖怡,你知道吗,两年多来,我们像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了近百次,即使在最煎熬的时候,你也从未提到过这样的‘不习惯’,而你此刻能感受到,恰恰证明了他对你来说很重要,你正在勇敢地尝试建立新的连接。说明你有能力去爱,也有能力被爱。那是你内心深处的生命力,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林医生有那种能力,温润地抚平心理的皱褶,肖怡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似乎都舒展了一些,但是也更疲惫了一些。她缓缓地走过长长的走廊,她在中厅的休息室的长沙发上坐了下来,这里是症状轻的患者可以看电视看书的地方。走廊里还是有许多来来往往的患者,有母亲带着孩子的,有被套上丝带带去住院部的,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曾经自己也是被系着丝带的。
齐星光恰恰相反,眯上眼睛听着网课,本来已经昏昏睡着,可是不到半个小时又醒过来。变化了几个姿势还是醒来,彷佛心里某一处总是不能安稳。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渐渐向后退去,平静的湖面,成片成片的树林,树林的小道上有个人缓缓地行走着,只是这样简单的画面,脑海中却突然想到深山里那个孤单单的身影。他想起那晚自己在车里看到她一个人看电影的样子,元旦的时候所有人围绕在身边,她笑的很开心,还喝了酒,脸红扑扑的。她总是倔强地说自己喜欢孤独,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在人群关爱中的她更加的可爱、生动。
想到这里,齐星光打开手机,翻看着两个人的照片,她眉眼弯弯,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他翻到一张照片,实在绍兴的温泉酒店里,那天焦鹏母亲打电话过来,她讲述了很长的故事,好不容易睡着,他就守在旁边,看着她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
他想起她讲过的那句话——“马儿每次从栏里放出来,会牵着绳子围着固定的路线走。时间久了,即使没有了那根缰绳,它也会不自觉回到原来的轨迹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她怕自己还是会回到那个轨迹上。
齐星光看着窗外,眼眶发酸。
他想,如果现在他走了,她会不会又回到那个轨迹上?
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对自己说新年快乐。
……
车经过一个小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下车的人喜气洋洋地接着电话,上车的人满目期待,可肖怡呢,她在做什么?此刻小镇子上一定装饰着各色的灯笼,一片新年的喜气洋洋,她一个人肯定不愿意出门,当然也看不到。可是仔细想想,看不到也不是坏事,她曾说每年的元旦是朋友都陪在身边的时候,就当年过了,只要不出门,过年不过年的也没有太大差别。如果真的看到齐家欢乐,那该有多难过。
火车走走停停,已经过了正午,车厢里的人大多已经睡着。随着两人距离的拉长,窗外的风景在变化,自己也愈加的难过。手机响起,是家庭群里发来了新消息,齐琼诗发了几张图片,准备的烟花,准备好的年货……齐星光望着窗外,毫无睡意。
车厢里又一次响起了列车到站的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