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睡觉简直太舒服了,齐星光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下来,雨势转小,只剩淅淅沥沥的余韵。他正欲起身,发现身上多了床薄被,心头瞬时一暖,笃定是肖怡怕他着凉。
房间里很暗,只有院子里的地灯透过玻璃门,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他赤脚踩过微凉木地板走出套间,外间床铺整洁空荡。抬手摁开顶灯,骤然亮起的白光扫过全屋,肖怡带来的行李箱敞着,一件件衣裳妥帖挂入实木衣柜,零散的鞋子顺着玄关鞋柜挨边摆齐,浴室地面还凝着细碎水渍,水汽混着香氛滞留在空气里。人却不见了……
方才的暖意骤然落空,空落落的情绪缠上心头。他低头把自己随身背包逐一整理,学着肖怡的样子将外套挂好,掬一捧冷水拍在脸上。转身回到套间,咖啡机旁的托盘上放着两个白瓷咖啡杯。一杯是空的,另一杯是满的,早已凉透,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他站在原地,眼前不由自主浮出零碎画面:肖怡替他盖好被子,独坐沙发喝完半杯咖啡,或许还静静望着熟睡的人片刻,才悄声推门离开。
沙发缝隙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晚上八点。半小时前,肖怡发来消息:六点和楚编辑有个约,看你睡得沉,便没有叫醒,书桌放了用餐卡,饿了自行去酒店餐厅。
楚北。
齐星光指尖摩挲着桌上两张并排摆放的餐卡,眉骨慢慢蹙起。此行明明提前知晓会碰面,可落脚第一天,她便独自盛装赴约,半句同去的邀约都未曾提过。
他没怎么犹豫,直接拨通了肖怡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瞬,悠扬钢琴曲顺着听筒漫过来,衬得肖怡的嗓音轻快松弛:“醒了?”
“地址发我,等下去接你。”齐星光压下翻涌的情绪,竭力维持语气平稳。
“不必啦,楚总编等下会送我回去的。今天开车辛苦了,先放你个假,好好休息。”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心情很不错。
话音落,通话干脆挂断。
看着电话愣了愣,胃里的空荡荡唤回他的思绪,一整天奔波加上酣睡,现在也真的饿了。
齐星光揣着餐卡独自走进酒店自助餐厅,刀叉切割牛排的声响沉闷,肉块还没咽下,球球的电话突兀打来。
“我联系不上肖怡,你们在一块吗?”
“没有,她和楚总编在外聚餐。” 齐星光咀嚼着食物,语气沉闷。
球球闻言当即放松:“原来是和楚北,那就不打扰二人碰面了,活动资料我发她邮箱,回头你转告。”
“不打扰” 三个字刺得他心口发堵。原来在旁人眼里,楚北是能让肖怡安心独处、旁人不便掺和的人。
……
一顿晚餐食不知味,无精打采地回到房间。齐星光目光扫过衣柜,骤然发现异样。肖怡来时一身宽松运动套装,唯独那条柔软针织长裙与配套短靴凭空消失。上一回她郑重换上裙装,还是父亲登门到访那日。为了这场会面特意换装的念头,像细小的石子砸在心口,酸涩慢慢漾开。
灯光下,他点开肖怡的作品集,一页页翻看。
《梦想家》——发行人:楚北。
《笑颜如花》——发行人:楚北。
《云上眠·校园行纪录片》——总策划:楚北。
……几乎她所有重要的作品背后,都有这个名字。
他退出页面,在搜索框输入“楚北”。词条很快弹出:33岁,国内名校毕业,海外顶尖学府硕士,顶尖艺术杂志总编。配图里的楚北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眉眼间有着成熟男性和成功人士特有的笃定与儒雅,像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随手点开一篇名为《楚北的时尚哲学》的专访,里面不经意提及的腕表、领带、定制西装的品牌和价格,让齐星光瞳孔微缩。那些数字,抵得上他整年薪资。
接着,他点开了一段楚北的专访视频。标题直接关联着肖怡:“对话楚北:我眼中的云上眠与她的治愈宇宙。”
“云上眠她是一个与浮躁现代社会某种程度上保持距离的观察者和创作者。她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而是主动选择了一种更内省、更关注精神世界的生活方式。她的‘悲悯’与‘善念’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建立在深刻的独立思考和对人性细腻洞察之上的……她的作品在唤醒麻木疲倦生活中的美好,在疗愈因为不同原因不得不孤独生活的人们……”
视频里的楚北温文尔雅,谈吐大方,言语间充满了欣赏、理解和一种……近乎呵护的意味。他称赞她的独特,理解她的选择,定位她的价值——所用专业视角与眼界,是齐星光难以企及的高度。
关掉视频,他瘫靠沙发望向酒店华丽的水晶吊灯。若非肖怡,他一辈子无缘入住这般高档居所,而楚北与生俱来就适配这样的环境。多年并肩创业、彼此成就的过往,像一堵厚实高墙横亘在两人中间。这一刻,他真切看清现实与幻想的鸿沟,心底泛起难言的委屈。
少年第一次清晰撞破理想与现实的落差,鼻尖莫名发酸。
……
齐星光心不在焉地切换着电视节目,屏幕光影变幻,却什么也看不进去。时针慢悠悠挪到九点、九点半……肖怡还没有回来。
齐星光耐不住心头焦灼,起身绕过后院,落脚酒店大堂靠窗休息区,挑了背光的角落坐下。夜雨零星飘落,门廊下,车辆来来往往。
将近十点,一辆黑色轿车平稳滑入车道。肖怡推门下车,针织长裙外搭宽松毛衣,长发披肩,脸颊带着酒后薄红,眉眼盛满惬意笑意。楚北绕至车门边,躬身低声闲谈几句,绅士推开酒店玻璃门目送她入内,直至身影消失才驱车离去。
暗处的齐星光静静看完两人道别,等肖怡走到房门前抬手要摸门禁卡,他直接从阴影里走出来,有些孩子气道,“我在楼下等了你快俩小时。”
肖怡猛地一惊,转头瞧见他,愣了愣:“你一直在大堂?”
齐星光扬了扬手里的房卡,眉头皱着,直白把情绪摆脸上:“特意过来接你。”
“哦,这样啊。”肖怡跟进来,脱掉靴子,穿着厚厚的毛线袜踩在地毯上,走到沙发边坐下,很自然地吩咐,“嗓子有点干,帮我倒杯水好吗?”
“说了一晚上话,渴了吧?”水杯递过去时,话里裹着没藏住的醋意。
肖怡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氛围里,完全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楚北学识渊博,聊艺术行业总能由浅入深,相处下来收获不少。”
齐星光指尖一松,玻璃杯重重磕落在木质茶几,发出清脆一响:“自己喝。”
肖怡有些纳闷,怎么聊着聊着天,就对自己不耐烦了。拎起洗漱用品走进浴室,哗哗水流隔着门板漫出来。齐星光憋着闷气胡乱脱了外套,随手扔在地毯,转瞬又烦躁捡起来挂好,裹进薄被扭成一个气鼓鼓的茧。
可是这些肖怡都没有看到,整整一天都在奔波,她也很累了,洗漱完精疲力竭,没有进里面的房间,径直走到大床边,几乎是沾枕就沉沉睡去。齐星光的气恼行为多少有些多此一举,过了许久,等他掀开被子钻出来的时候,外面房间的灯都熄灭了。
卧室的门半开着,暖黄的夜灯勾勒出肖怡沉睡的轮廓。她侧躺着,沉沉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素净的脸庞在朦胧光线下显得异常柔软,毫无防备。
黑暗中,只有沙发边他那盏阅读灯还散发着微弱的光晕。满腔的愤懑、醋意和不甘,在这一刻,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漏了个干净。无论如何,她现在就在这里。在这个他们共处的空间里,安然沉睡。仅仅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甚至可以看清她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
这个画面,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一股温热而踏实的暖流,缓缓取代了先前的冰冷躁动。他枕着自己的手臂,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只觉得心里被一种近乎酸楚的幸福填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别的念头。
以前,只是看着她的画,就觉得获得了力量。谁能想到,有一天,他能离她这么近,看着她最寻常的睡颜。
还是有点累。他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渐渐沉重。
嗯,下雨天,果然还是最适合睡觉了。
翌日清晨,落地玻璃窗兜住满室暖阳,白瓷餐盘摆在原木餐桌上。齐星光握着银叉,无意识反复戳弄盘中煎蛋,完整蛋黄被圈在破碎蛋白中央,像一枚孤零零的小太阳。
肖怡端着餐盘落座,夹起一块烤得焦黄的梅干菜馅饼放进他碟中,米白色高领毛衣衬得脖颈纤细,松编的侧辫垂在肩头,眉眼带着晨起的软意:“樊宇蓝每次过来,都必吃这个馅饼,加了猪油渣,香气很足。”
齐星光低头咬下一口,咸甜油脂在舌尖化开,味道实在可口,心绪却依旧沉郁。
肖怡托着下巴看他,眼神里带着探究,“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她伸手想碰碰他的眼下乌青,齐星光却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你倒是精神饱满。” 他抬眼,语气干涩。
肖怡微微蹙眉:“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
“我……”齐星光张了张嘴,又泄气地闭上。怎么说?
说自己昨晚像个偷窥狂一样搜遍了楚北的所有信息?看得胸口发堵?说看到真人那一刻,对方身上那种经过岁月打磨的从容和游刃有余的气场,让他有种还没上场就被判出局的无力感?
这些话太幼稚。他只能狠狠咬了一大口馅饼,含糊道:“……没什么。今天什么安排?”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肖怡手腕上——她今天戴了那块紫色霞光的腕表,不禁摸了摸自己手腕的同系列的星空腕表,像是某种身份确定,他又涌起了小小的幸福,忍不住嘴角微微扬起。
“楚北尽地主之谊,全天带着我们逛绍兴老城。”肖怡喝了口牛奶,语气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