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星光把酸奶打开,递到她手里。
“我的故事都不太快乐。”
“小时候也可以。”齐星光道,“小画家的故事。”
“小时候的我不是画家。”肖怡笑了笑,“是演员。”
“嗯?”齐星光有些好奇,
“我从小就会演戏。演幸福,演开心,演一个正常的小孩。配合大人们的剧本。”
“怎么会?”
“最早的记忆,是大雨滂沱的一天……”肖怡开了口,车厢里的音乐被她调小了一些。
她记得那天的画面。从景区回家,她穿着公主裙,雨大得骇人,车窗糊成白茫茫一片。爸妈因为一通电话争吵了起来。爸爸停下车,打开车门,在妈妈的尖叫声中从她怀里一把抱走了她,放在车外的地上。脚触地的那一瞬,公主鞋陷入泥泞,雨水浇透全身。母亲在车里哭喊:“我的孩子!”车子却向前驶去,将她独自留在雨幕中。
她站在原地上放声大哭,满地的泥泞让她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车折返回来。父亲将她抱回车上,塞进母亲旁边的座位,对着母亲说道,“以后说话之前先考虑一下,你不只是一个人。”
母亲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地看着她,说出的话却像冰锥:“肖怡,我讨厌你。你为什么不能乖一点?不要逼我,你们所有人都在逼我。”
“那时的我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很多年后懂得了,自己成为了父亲敲打母亲的砝码,是母亲不得不退让的“人质”……”
齐星光转过头看向她,满眼心疼,
肖怡对他笑了笑,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好像就是从那次开始,我真正学会了‘表演’。”
有一次,肖怡正准备去客厅看电视,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奶奶对妈妈说:“你不过生了个女儿,有什么好得意的?”
妈妈歇斯底里地尖叫。
她们突然看见肖怡,奶奶立刻挤出笑容,“小怡,作业写完了吗?来,看奶奶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肖怡笑着说道,“我立刻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哇——’”
“爸爸在家的日子,家里总是鸡犬不宁。总有陌生的女人的名字出现,总有家具被砸坏的声响。我心里其实很怕爸爸回家,只想和妈妈安安静静过日子。可我知道妈妈的不甘心,她想要所有人的认可,包括一份外表完美的婚姻。所以每次爸爸回来,我也会换上最清澈欢快的笑容,跑过去喊:‘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在很多个夜晚,他们在楼下争吵、砸东西,她就戴上那种能包住整个耳朵的耳机。世界瞬间寂静,听着音乐,对着镜子一遍遍重复舞蹈课的动作。镜子里的人翩翩起舞。妈妈上楼叫了很多遍,直到走到面前才发现。肖怡摘下耳机,“妈妈,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呀?”
肖怡讲述完故事,看着齐星光微微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问:“有趣吧?我是不是个小机灵?”
齐星光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暖,带着沉稳的力道。
“我没有去当演员,真的有些可惜了。”肖怡笑道,试图用轻松掩饰那一闪而过的脆弱,“我是爸爸对付妈妈的武器,是奶奶折磨妈妈的杀手锏,我成了她离不开那个家的枷锁,困住了她整个青春年华,所以我理解她,在我成年的那一年,抽身离去……”
“那不是你的错。”
“也许吧。”
“把这些讲给我听,没关系吗?”齐星光问,声音很轻。
肖怡摇摇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不过就是一个故事。”
车厢内陷入一阵柔软的沉默。
……
下午,他们在服务区停留。服务区热闹非凡,店铺林立。两人转了一圈,买了两个冰淇淋,选了家相对清净的快餐店坐下。肖怡小口舔着冰淇淋,心满意足;齐星光点了两份简餐。
等他结完账走出来,却不见肖怡。四下张望,终于在停车位附近看到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她正用一次性水杯,小心地喂一只瘦小的流浪猫。她歪着头,轻声细语,试图抚摸猫咪的脑袋。那猫保持着警惕,微微后缩。
阳光正好,洒在肖怡专注的侧脸上。她终于成功地将手指轻轻落在了猫咪的头顶。小猫起初瑟缩了一下,随后似乎感知到那温柔的善意,竟渐渐放松下来,任她轻柔抚摸。那神情是齐星光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柔软。他想,如果豆豆还在,她见到时,大概也是这般模样吧……
肖怡似有所感,回过头,朝他招了招手。那只猫也同时发现了他,“嗖”地一下窜进车底,不见了踪影。
齐星光走过去,有些哭笑不得:“这家伙,怎么一见我就跑?”
肖怡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笑道:“可能怕你又要把谁‘捡’走。”
“跟我走不好吗?”
“万一……它有它的家人呢?”肖怡望着猫咪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齐星光也望向那空荡荡的车底,语气里有一丝不甘,又有一丝了然。
越接近目的地,天空变得越来越阴暗。下高速的时候,直接下起了雨。
绍兴与江市确有几分神似,整座城市在烟雨笼罩下,更显出水墨画般的古朴韵味。按照樊宇蓝发来的定位,他们抵达的是一家当地颇有名的温泉度假酒店。
齐星光拖着两人的行李,与肖怡一同走进酒店大堂。穿着雅致旗袍的迎宾员微笑着接过行李箱。齐星光将两张身份证递向前台,在这种静谧雅致的氛围里,两人不知为何,都生出了一丝微妙的不自在。
“先生您好,有预订吗?”
齐星光点点头,报出姓名。
前台熟练操作后,微笑着递出一张房卡;“房间就在一楼。”
两人都懵了,“一张?”
“是的,系统显示是金卡会员樊宇蓝女士为您预订的。”前台保持着职业笑容,语气清晰,“预订的是‘山景独享汤泉套房’一间。。”
齐星光面红耳赤了起来,
“套房……是有两个卧室,还是……”肖怡试探着问。
“一室一厅,”前台解释,“会客厅沙发可以展开作为床铺。”
肖怡问,“还有其他房间吗,我可以再订一间。”
前台带着歉意摇头:“实在抱歉。近期绍兴举办国际艺术交流展,城里的酒店一周前就满房了。近几天来晚的人员,酒店都已经预定到临市去了。”
肖怡没再说话。她转头看了齐星光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然后她转回去,对前台说:“好的,谢谢。”
齐星光愣了一下。
两人拿着房卡往房间走。
电梯门打开,她先进去,他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
待两人离去后,那位迎宾员才拿起电话,
电话那头,樊宇蓝放下手机,脸上露出一个计划得逞的狡黠笑容。
坐在她对面的邓希远抬起头,疑惑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肖怡那家伙,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逃。”樊宇蓝端起茶杯,悠悠道,“这次,我得在后面推她一把。”
邓希远听得莫名其妙。
………………
房间的布置极尽雅致。整体是沉稳的实木色调,外间一张宽敞的大床,靠墙是衣柜与宽大的书桌。书桌上的台灯底座是陶罐模样,罩着丝绵灯罩,洒下暖黄光晕。里间是小型会客厅,皮质沙发与木质茶几摆放得当。冰箱里备满了各色饮料,靠窗长桌上则摆着欢迎水果、零食,还有一台咖啡机。
齐星光扫过那套房的格局,目光停在里间会客厅旁那张展开后勉强可睡一人的沙发床,有些尴尬地指了指:“晚上……我睡这里。”
肖怡没接话,推开落地窗,走进相连的私密院落。院子不大,却别有洞天。日式木亭下,温热的汤泉氤氲着白雾。池边设有软榻与小巧的煮茶炉具,院落正对着一片在烟雨中若隐若现的山峦,视觉上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平添几分写意。雨滴敲打着木亭顶,发出细碎而疗愈的声响。汤泉的热气与冰凉的雨丝交织,朦胧如仙境。
待她在院子里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返回屋内。
两双鞋已在门边鞋架上摆好,行李箱置于行李架,水杯在桌上,外套也挂进了衣帽间。人呢?
她走进里间,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鼻而来。咖啡机亮着“完成”的绿灯,旁边放着两只洗净的空杯。
而齐星光……光着脚,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修长的腿搭在扶手上,已经睡得人事不知。
看来,这位这次单独出行暗自兴奋、昨夜可能无眠、又在市区奔波、连续驾驶数小时的人,在等待咖啡煮好的短短两分钟里,被席卷而来的疲惫彻底征服了。
肖怡驻足看了他片刻,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她转身回到卧室,轻轻抱来一床被子,小心地盖在他身上,又将沙发边那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调至最暗。
窗外,山雨依旧,淅淅沥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