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往落霞谷的方向走。
越深入,遇到的妖敌意也越明显。有些妖远远看见我们便转身离开,有些站在原地冷冷地盯着我们直到我们走过,还有些会故意在我们经过时用妖族语言交头接耳,毫不掩饰警惕和排斥。
在一处狭窄的山道口,我们被拦住了。
拦路的是一只体型硕大的岩甲犀妖,半化的人形还保留着额头的独角与背后的一排骨刺。
它双臂环胸站在路中央,身后还跟着十几只形态各异的妖,有狼有豹有獾,个个神色不善。
“前面不让走。”犀妖的声音像滚石。
江清上前一步,拱了拱手,用妖族语言说了几句什么。犀妖的眉头皱起来,也用妖语回了几句。
两人的语速越来越快,犀妖的目光越过江清,落在我们几个身上,眼神里皆是厌恶。
最后犀妖用通用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大得所有人都听得见:“江阁主,我们跟您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信您的为人。但您带这几个外人来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清的声音依旧温和:“他们是来解决灵脉异动的。”
“解决?”犀妖冷笑一声,“几百年前你们也是这么说的。来的时候说是‘平定妖祸’,走的时候秘境被搬空了,灵源被抽干了,死了多少妖,你们算过吗?”
它身后的一只狼妖接话:“我们不需要外面的人帮忙。灵脉是我们自己的,异动也是我们自己的事。谁知道你们这些外人安的什么心。”
“让他们走!”
“对,让他们走!”
妖群里的声音此起彼伏。霭停云站在我身侧,一言不发,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没有拔。萧景烨微微眯起眼,目光从犀妖身上移到它身后的妖群,也没有动作。
最终是江清抬起手,示意妖群安静下来。
他又用妖语说了几句话。犀妖听完后沉默了许久,最终极不情愿地侧身让开了路。
“江阁主,我们信的是您。”犀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他们。”
我们从那条只让开了一半的路穿过去。
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直到我们走出很远依旧能感觉到。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扎营。
篝火烧起来后,我坐在火边,手里攥着一颗霜果,翻来覆去地转。萧景烨靠在河床边的一块大石上,望着头顶黑沉沉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霭停云坐在篝火另一侧,低头擦刀。江清难得地沉默着,折扇搁在膝上,火光在他脸上明灭。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了。
“那只犀妖说的‘平定妖祸’……是什么事?”
篝火里爆了一声轻微的噼啪。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那时候妖界和人界之间没有现在这么明确的边界。有些修仙宗门会以‘除妖’的名义进入妖界,说是平定妖祸、维护太平。但真正的目的,往往是妖界的灵源、灵植、秘境资源。”
“他们闯进妖族的领地,抽走灵脉的灵气,挖走生长了千百年的灵草,猎杀珍稀的妖兽取丹取皮。然后说,这是在替天行道。”
篝火又响了一声。
“有一次,一个叫青崖宗的宗门,打着‘清剿妖患’的旗号闯进了妖界南境的一片秘境。秘境里住着一个与世无争的鹤妖族群,它们没有伤人,没有越界,只是在自家的地盘上生活。”
“青崖宗的人说,鹤妖栖息的灵泉是一处‘被妖族玷污的灵脉’,需要用鹤妖的内丹来‘净化’。”
我握着霜果的手僵住了:“后来呢?”
“后来那片秘境再也没有鹤飞起来过。”江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灵泉也被抽干了。青崖宗的人带着满满几袋内丹和灵材回去了,上报宗门说‘妖祸已平’。”
没有人说话。
霭停云的刀停在手中。萧景烨依旧望着天,下颌线绷得很紧。
“这样的事,不止一次。”江清继续说,“也不止青崖宗一家。妖界南部有一片区域,至今还是荒的,因为曾经被抽得太干净,再也恢复不过来了。”
他垂下眼,用树枝轻轻拨了拨篝火边缘的炭灰。
“所以它们怕你们,不是怕你们这几个人,是怕‘外来修士’这个身份,怕历史重演。”
篝火烧了很久。我把手里那颗霜果翻过来又翻过去,最终放回了袋子里。
“但它们还是让你带我们过去了。”霭停云忽然道。
江清拨炭灰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笑了笑。
“招牌嘛,攒了这么多年,总得有点分量。”
霭停云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擦另一把刀。
江清起身:“我去守夜。”
他走出篝火的光圈,在河床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背影被夜色吞了一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是笑着的人,其实藏了很多事。
第二天一早,我们没有继续深入。
四个人围坐在熄灭的篝火旁,开始认真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萧景烨先开口:“硬闯不是不行。那群妖里修为最高的犀妖也不过金丹初期,真打起来拦不住我们。”
“然后呢?”霭停云抬眼看他,“打完以后,你打算怎么查灵脉?把整个妖界南境的妖都打一遍?”
萧景烨不说话了。
“软的也不行。”我接过话,“它们现在连话都不愿意跟我们说,江清虽能说上话,说到底他在它们眼里也只是个‘做生意的外人’。我们要查灵脉异动的源头,总不能全靠他传话。”
“而且,”霭停云补充,“如果源头涉及什么只有妖族才知道的隐秘,它们也不会告诉他。”
我点点头。
江清虽然被信任,但他终究不是那些妖的“自己人”。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那能不能软硬都不选?”
两人看向我。
“它们怕我们,是因为不知道我们到底来干什么的。历史摆在那里,我们说‘我们是来帮忙的’,它们凭什么信?”我顿了顿,“既然这样就别光说,做点实际的。”
霭停云若有所思:“你是说,先帮它们解决一些眼前的麻烦?”
“灵脉异动肯定不止影响灵气,来的路上有好几处溪流干涸、灵植枯萎。住在附近的妖肯定比我们更清楚哪里出了问题。如果我们能帮它们处理一些它们自己处理不了的事,至少能证明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
萧景烨想了想:“绕远路,花时间,还不一定能成。”
“你有更好的办法?”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没有。那就按你说的办,先当苦力。”
霭停云将擦好的刀插回腰间:“可以试试。但如果过程中发现任何一只妖对我们动手……”
“那就动手。我们不主动惹事,也不怕事。”我接话。
“所以就是,”萧景烨总结,“先当苦力,再看情况。”
“差不多。”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忽然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下意识抬手。他握住我的手腕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力道不大不小,松开得也很快。
“那就走吧,柳首席。”
他转身往篝火边走开了。
霭停云的目光在我们之间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率先迈步往犀妖拦路的方向走去。
我们把这个想法跟江清说了。
他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就试试吧。”
商量定了,就没有再耽搁的道理。
我们把第一站选在昨日那只岩甲犀妖的地盘——它既是这附近妖群的领头,也是戒备最重的那一批妖。若能先把它山头的事办妥了,后面的路或许能好走一些。
江清依旧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他说他与那犀妖打过几次交道,算不上朋友,但好歹说得上话。
“犀戊,”他报了个名字,“岩甲犀一族的小首领。脾气硬,但不糊涂。”
到了昨日被拦的山道口,犀戊果然还在。它蹲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远远看见我们便站起身,独角微微前倾,是个随时准备顶过来的姿态。
“怎么又是你们。”
江清上前一步,拱手道:“我们来帮忙。”
犀钺的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不需要。”
“落霞谷西边的溪流断了好几天了吧。”霭停云忽然开口,“你们喝的水是从那条溪来的,溪底有灵脉支流,如果灵脉异动把水源也搅乱了,光靠你们自己挖井撑不了多久。”
犀钺瞪着她,没说话。
“我们是灵衡司的人,”我接道,“探查灵脉是我们的职责,修不修得好不敢保证,但至少能看出哪里出了问题。我们过去后,若查出问题,能修便修,不能修也告诉你原因。如何?”
萧景烨站在最后面,抱着胳膊,一副“我只是跟着来”的表情,什么也没说。
犀钺沉默了很久。它身后几只小妖交头接耳,被它一瞪又缩了回去。最后它从青石上跳下来,侧身让开了路。
这次,是整条路。
“溪在谷西,别乱碰别的东西。”它的声音瓮瓮的,“……修不好就算了。”
“多谢。”我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