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雨 第37章 妖界之行1

踏上追寻妖界灵脉的路，是在一个雾气未散的清晨。

萧景烨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像是这条出城的路他已经走过很多遍。我跟在他身后半步，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晨雾沾湿了衣角，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气味。

我正盘算着从灵衡司驻地到传送阵还有多远，腰间的传音符忽然亮了。

我将灵力注入，江清带着一贯的笑意和从容的声音便从符中传了出来。

“时雨，听说你要去妖界？”

“……江阁主消息倒是灵通。”

“做生意的人，耳朵总要长一些。”他的声音背景里似乎有风拂过林梢的声响，“我正好在妖界南境谈一笔灵材的生意，约莫两日后便能脱身。你们若是往那个方向去，我可以顺道接应。”

我看了一眼萧景烨：他双臂环胸，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具体在什么位置？”我对着传音符问。

江清报了个地名——在妖界南境与中部的交界处，恰好在灵衡司标注的灵脉异动区域外围。他说那附近有一处妖族的集镇，往来商旅多在那里歇脚，他可以先到那里等我们。

“来都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妖界的风物与别处不同，既然顺路，不妨带你们看看。”

“好啊。”我一口应下来。

反正进山探查灵脉也不差这半日，有人愿意当向导，何乐而不为。

萧景烨没说什么，只是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从人界到妖界的传送阵设在一座荒废的古祭坛上。灵石嵌入阵眼的瞬间，四周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的失重感。

等我再站稳时，脚下的石板已经换成了松软的草地，空气里多了一股陌生的、带着草木甜腥的气息。

妖界到了。

我抬头四望。这里的天空比人界低一些，云层压得很近，似乎随时会落下来。远处的山峦起伏平缓，覆着大片大片的深色植被，偶尔能看见几株发光的灵植，在林间闪烁着幽蓝或浅紫的光。

我正要往前走，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岔路口立着道身影。

是霭停云。她一身黑黛色劲装，双刀悬在腰间，面容冷淡。自从她接受降魔司继承人之位后，似乎很少再穿白色了。

听见我们的脚步声，她侧过头，目光在我和萧景烨身上各停了一瞬：“是你们。”

说完便转身往其中一条岔路走去。

“你怎么在这？”我跟上去，忍不住问。

她没有回头：“有事要查。”

“什么事？”

“要事。”

我回头看了萧景烨一眼，他耸耸肩，一副“她要干什么和我没关系”的表情。

“我们也要查，不如一起吧。”

霭停云停了下来，指着萧景烨：“让他离我远点，其它随便。”

于是三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凑在了一起。霭停云走在最前面，我居中，萧景烨落在最后。三个人各怀心思，偶尔搭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赶路。

妖界的路与人界不同。脚下的草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踏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路边的灵植会自己移动，有些在我们经过时悄悄把叶片合拢，有些则探出藤蔓，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打量”我们。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兽鸣，音调古怪，像是哭又像是笑。

走了约莫半日，前方的林间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霭停云的脚步微微一顿。我的手按上了灼雪剑的剑柄。

那修长的身影正倚在一棵老树下，折扇轻摇，棕色的发丝被风撩起几缕，金瞳在斑驳的树影里泛着温润的光。

江清走出树荫，笑着朝我们招了招手。

“比预计的早到了半个时辰。”他说，“看来路上很顺利。”

“江阁主早就在这等我们了？”我松开剑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妖界本地人。”

他收起折扇，往身后的方向一指：“从人界传送阵到南境，能走的路只有两条。一条绕远，一条近但不太好走。你们三个人一起，肯定不会选那条绕远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只是“猜”到的。

霭停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走吧，”江清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自然地走在了我身侧，“从这里往南，有一处妖族的集市。灵脉异动的区域在更深的山里，今日赶过去天也黑了，不如先在集市歇一晚，明日一早再进山。”

萧景烨沉吟片刻：“那集市在灵脉异动范围内吗？”

“边缘。目前还算安全。”

我点点头：“行，那就先去看看。来都来了，正好见识一下妖界的集市长什么样。”

妖族的集市与人界的截然不同。

没有整齐的街道和鳞次栉比的店铺，所有的摊位都散落在一片巨大的古树林中。树干上挂着各色灯笼，摊子就摆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之间，有些甚至直接架在低矮的枝桠上。

往来其间的不止有化形的妖族，还有许多保持着兽形或半兽形的妖：一只顶着鹿角的少男在卖灵果，两只狐狸并排蹲在摊后守着几株发光的药草，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熊蹲坐在树下，面前摆着几块成色极好的矿石。

我们一行人走进集市时，引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只蹲在树根上的兔妖最先看见了江清，长耳朵蹭地竖起来，三瓣嘴动了动，声音又细又尖：“江阁主！又来采货啦？”

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的妖们纷纷转过头来。

一只顶着狸猫耳朵的少年从摊后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江阁主！上次您帮我带的碧鳞石，我炼成法器了！回头给您看！”

一只老态龙钟的树妖从树干上睁开眼，慢吞吞道：“小江啊，好久没来了。上次那批灵茶，喝完了没有？”

甚至连那只守着矿石的大黑熊都站起来，瓮声瓮气地打了个招呼。

江清一一回应着，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他跟狸猫少年约好晚些去看法器，对树妖说灵茶喝完了回头再拿一些，又停下脚步替一只毛色杂乱的小狐妖看了看腿上的伤，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膏递过去。

我走在他旁边，看着这一切，忍不住道：“你在妖界人缘真好。这是做了多少年生意才攒下来的？”

他笑了笑：“不算太久。万珍阁收妖界的灵材，价格公道，不压价，几次下来大家也就愿意和我打交道。”

霭停云走在我们身后，目光扫过那些热情的妖：“能做到让这么多妖族信任，不只是价格公道吧。”

江清没有接话，只是摇着折扇，脚步未停。

我们在集市里逛了大半个时辰。江清像个不知疲倦的向导，带着我们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从这个摊位看到那个摊位。

他指给我看一种会唱歌的灵花，花瓣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类似编钟的声响；又让我尝了一种叫“霜果”的东西，入口冰凉，却在喉咙里泛起一股暖意。

“好吃吗？”他问。

我点点头。

他便转身向摊主买了一大袋，塞进我手里：“带着路上吃。”

萧景烨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江阁主对妖界倒是真熟，连零嘴都知道哪家好吃。”

“做生意的本分罢了。”江清笑着回应。

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微妙。

我们当晚在集市边缘的一家客栈落脚。

客栈老板是一只年迈的羊妖，说话慢条斯理的。她给霭停云和我安排了一间房，萧景烨和江清各一间，而江清主动住进了那间最小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始干正事。

灵脉异动的区域在集市以南更深的山林中。根据灵衡司提供的灵脉分布图，最近的一处异动节点位于一座叫“落霞谷”的地方。江清说他走过那片区域，知道路，便依旧走在最前面带路。

离开集市越远，周围的氛围就越不对劲。

先前那些对我们笑脸相迎的妖，在我们问起灵脉异动的线索时，态度几乎是立刻变了。

在一处山溪边，我们遇到几只正在取水的鹿妖。

我上前行礼，尽量把语气放得和气：“打扰一下，我们是从灵衡司来的，想了解一下这附近灵脉异动的情况……”

为首的老鹿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几息，然后一言不发地提起水桶，转身就走。其余几只鹿妖也纷纷跟上，脚步仓促，像是在躲什么可怕的凶兽。

再往前走，遇到一窝在岩缝里筑巢的翼鼠妖。

我上前询问，还没说两句，那只母翼鼠便尖叫着把幼崽拢到身后，冲我龇出一口尖牙，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我后退一步，双手摊开示意没有恶意。

那只翼鼠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收起敌意，带着幼崽钻进了岩缝深处，再也没露头。

“什么情况？”我忍不住问，“之前在集市上不是还挺热情的？”

霭停云开口道：“集市里的妖习惯了与外族往来。但离开集市，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