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烨挑了挑眉,没再反驳,显然是默认了。
一行人朝着废弃驿站走去,再次踏入那破旧的院落时,才发现其中的玄机。
林长老抬手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敲了三下,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石门,露出下方的阶梯,阶梯两侧嵌着夜明珠,照亮了通往地下的通道。
“请。”她率先迈步而下,我们紧随其后。
通道尽头是一处宽敞的石室,桌椅茶具一应俱全,墙角还摆着不少储物架,上面放着各类法器与典籍,果然是个隐秘的据点。
霭停云熟练地烧水沏茶,动作利落,显然常来此处。
林长老倒了四杯热茶,推到我们面前:“尝尝这边境特有的红顶茶,能清心润燥,也能稍稍压制魔气。”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冽,顺着喉咙滑下,果然觉得体内因激战而紊乱的灵力平复了些。萧景烨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苍白的脸色又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放下茶杯:“长老既然认得我,为何那日又派降魔司的人追杀我。”
林长老闻言呵呵一笑:“那日有人瞧见你戴着獠牙鬼面,满身是血,周身魔气浓郁得化不开。降魔司职责便是斩妖除魔,若是对此视而不见,岂不是要被人诟病不尽责?派人追你,不过是做做样子,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萧景烨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如此说来,倒是要多谢林长老不杀之恩了。”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这面具的来历,我可以告诉你们。只是遗憾的是,它真正的主人,早在我还是个灵胎时,就已经死了。”
“不可能!”霭停云猛地站起身,“若是这样,那青禾村的废墟里,为何会有这鬼面的碎片?完整的鬼面又为何会在你手上?这根本说不通!”
我坐在一旁,听得脑袋嗡嗡作响,只觉得一团乱麻。
林长老也放下茶杯,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看向萧景烨:“敢问这面具原先的主人,究竟是谁?”
“既然长老已知我底细,我也不再隐瞒。”萧景烨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这是我那位从未谋面的魔族父亲留下的。四年前,我在萧家老宅的密室中偶然发现了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线索。”
这话一出,石室中陷入一片寂静。
若是面具是他父亲的,可他父亲早在他未出世时便已身亡,又怎么会在死后将面具碎片遗落在青禾村,完整的面具却藏于萧家密室?这时间线与逻辑,完全对不上。
所有人都眉头紧锁,一头雾水,显然被这诡异的情况难住了。
我忽然想起霭停云之前用鬼面碎片寻踪的事,连忙开口:“对了霭停云,你之前说用白虎幡追魂,指向的是完整鬼面,而非当年戴着面具屠村的人?”
“那日在秘境出口,我催动碎片与白虎幡共鸣,周围像是被一团漆黑的黑雾笼罩,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条醒目的红色丝线,直直指向完整鬼面的方向,而丝线旁边,隐约能感受到萧景烨的气息。”
“黑雾?红色丝线?”我喃喃重复着,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如我们再用白虎幡试试,追踪这碎片上的原始气息,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众人都没有异议。我取出白虎幡,霭停云也解下腰间的鬼面碎片,将两者放在石桌中央。林长老抬手布下一道结界,防止气息外泄。
我催动灵力注入白虎幡,幡面上的白虎虚影缓缓睁开眼,散发出柔和的金光。鬼面碎片在金光的照耀下,渐渐浮现出淡淡的黑气,与白虎幡的金光交织缠绕。
可无论我如何催动灵力,始终无法捕捉到碎片原主的气息,仿佛那气息早已被彻底抹去。
“难道是过了太久,气息已经淡化消失了?”我疑惑道。
“不对。”林长老摇头,目光紧紧盯着那团交织的光影,“若是单纯气息淡化,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你们看——”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金光与黑气缠绕之处,竟渐渐弥漫开一层薄薄的黑雾,与霭停云描述的场景一模一样。这黑雾并非自然形成,反而带着一丝人为操控的诡异感。
“这黑雾究竟是什么?”萧景烨皱眉问道。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面具原主的谜团、碎片与完整面具的诡异分布、追踪时反复出现的黑雾……种种疑点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们笼罩其中。
我看着石桌上静静悬浮的白虎幡与鬼面碎片:“总觉得这背后,像是有人在刻意做局。从青禾村屠村,到鬼面碎片的遗留,再到萧景烨找到完整面具,或许都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
林长老赞同地点头:“小娃娃说得有道理。这一切太过巧合,巧合到不像是意外。只是这布局之人究竟是谁,目的又是什么,目前还无从得知。”
“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我都要查清楚。就算有人刻意阻拦,我也绝不会就此作罢。”霭停云的眼神愈发坚定。
萧景烨也颔首:“这面具牵扯到萧家过往,我也定会追查到底。”
……
夜色渐浓,戈壁的风在驿站外呼啸,石室中却暖意融融。
林长老看了看窗外天色,提议道:“如今时辰不早了,传送符耗费不小,夜里赶路也不安全。这据点虽小,倒也能留宿,不如你们今晚便在此歇下,明日再做打算?”
我和萧景烨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理。霭停云也点了点头,显然不反对。
“只是委屈二位了。”林长老带着几分歉意,“据点本是应急所用,只有两间卧房,规格也简陋。”
这话一出,石室里顿时安静了片刻。
霭停云性子冷,自然不可能和我们两个陌生人同屋;林长老作为长辈,总不能让她单独住。一番简单商讨后,便决定:霭停云和林长老一间房,我和萧景烨共用另一间。
“你睡地上。”我抢先开口,生怕萧景烨占了床铺。
萧景烨撇了撇嘴,倒也没反驳:“睡就睡,地上凉快。”
卧房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床和一张矮桌。我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萧景烨则在地上铺了层薄毯,和衣躺下。
两人都睁着眼,望着头顶粗糙的石壁,谁也没有睡意。
石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我终于得以静下心来,琢磨江清那日提起的祈神往事。金色的雨、高台、不愿被束缚的神祇……这些碎片般的信息在脑海中盘旋,与我模糊的金雨记忆隐隐重合。
可越是深究,心中的困惑就越重。
寻回身世与记忆,本应是一直以来的执念,此刻却奇异地渐渐减弱。我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毫无头绪而迷茫,还是潜意识里在逃避江清话中那些未知的隐情——祈神的结局究竟如何?我的身世又与祂有着怎样的关联?还有他们为何不愿继续说下去?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得我大脑发胀。
身旁的萧景烨忽然轻轻翻了个身,我才察觉到,他竟也没睡。
我索性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在他身边的地毯上坐下。
石室内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照亮了他清秀的侧脸。萧景烨侧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却没说话。
这段时间以来,从破庙相遇,到共度问道大会,再到边境联手剿魔,一路磕磕绊绊,却也彼此照应。说起来,最让我信任的,竟就是这个半路结识、带着魔族血脉的少年。
我张了张嘴,屡次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那些杂乱的思绪,连我自己都理不清,又该如何说给他人听?
萧景烨皱了皱眉:“有床不睡,跑下来干什么?大半夜的别坐这儿发呆,有屁快放。”
我白了他一眼:“你不也没睡吗?要是那么爱睡床,我让给你便是,谁稀罕。”
不知为何,忽然有什么烫烫热热的东西滚落在我的手背。
我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萧景烨已经猛地坐了起来,一脸惊慌:“我不是真的要和你抢床,你别哭啊,我睡地上就好,睡地上挺舒服的。”
“诶?”我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湿漉漉的,“我哭了?”
还没等我再说什么,萧景烨便一把将我拥入怀中。他睡前脱了外层的软甲,身上带着温温热热的气息。
“我没事。”我伏在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
“胡说,明明都哭了。”他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抚着我的后背,“我小时候难过哭的时候,我娘就是这样哄我的。”
不知为何,那些憋在心里的情绪忽然就绷不住了。
“……我的脑子好乱,我什么都想不明白,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他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
“我……有这么多事情摆在我面前我却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我终于还是坦白了,“什么少主,都是编的。我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来自哪里,不知道自己的过往,就像凭空出现在这世上一样,只能靠着一点模糊的感觉往前走。”
萧景烨的动作猛地一顿,抱着我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显然是没料到真相是这样。
“说实话,一开始接近你,是因为你身上有阿姐的影子,而且你的气息似乎能压制我体内的魔息。”
他居然毫不避讳。
我轻轻推开他,掩饰住那份异样的情绪,故作洒脱:“既然我已经帮你找到白虎幡,确认了你阿姐还活着;之前问道大会,你也帮了我不少。按理说,我们之间的人情,现在也该两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