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昼 第78章 习俗

“白老师！您好您好！我是之前给您打电话的，我叫史桃，您叫我桃桃就好。”来接几人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姑娘。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羽绒服，扎着高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笑容洋溢，活力地站在雪地里很扎眼。

“您好您好，大冷天的还出来接我们，辛苦了。”白犀香伸手和她握在一起，然后转头介绍自己身后那俩保持微笑的“助教”，“这两位是我的助教，程老师和裴老师。”

程老师笑得也很灿烂，她等白犀香握完手就主动伸手上去，很是主动：“您好您好，白老师出发的时候还和我们说咱们村委会打电话给她说要上课，要带我们来开开眼界……”

三人凑在一块能站在雪地里说半天，名为史桃的村委会工作人员只能一边走一边唠，还没忘中途和只说了个“您好”的裴清，以及全程帮衬着两边一起夸的史长顺接两句。

社交能力，恐怖如斯。

没事做，拎个包吧。“司机”兼“助理”裴老师落在半步之后，一边拿东西一边打量这个村子。雪落在还没有被城市化的村子里，天地一白，颇有意境。但如果仔细去看一些开着门的房屋，又会觉得生活上有很多不便。

果然，对于她来说有些地方只适合看。

“看什么呢，裴老师？”程瑜慢下半步从说话圈子里退出来，把中心还给白犀香几人。她接过裴清手里的包，空出手去握露在外面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塞进自己兜里。

裴清不喜欢戴手套，程瑜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劝她，只会牵着她的手往自己兜里揣。

“在看这个村子。”打小就富贵的小裴医生对这种充满田园气息的地方还是很有兴趣的，只不过感兴趣归感兴趣，她不是那种一边享受着现代化社会便利一边嚷嚷着回归田园的人。有些地方她只适合体验一下，长居她不行。

“有没有一种咱俩一起归隐的感觉。”程瑜用肩撞了撞她，动作很轻，“归隐山林，说起来还感觉蛮惬意的。”

裴清瞥她一眼：“我信奉‘大隐隐于市’，而且咱俩有什么好归隐山林的，你一警察，我一医生。”

“好了，不许说话了。”程瑜觉得这个时候还是安静走路的好，安静的时候裴清不说话，手放在她兜里静静把景色收进眼睛里，很好，很惬意。

一行人渐渐地就这么分成了两拨，前面热热闹闹的寒暄组，后面安安静静的观景组。明明相隔只有两步，两步距离就像是有什么屏障。史桃抽空看了一眼后面，她本打算拉个话题不至于冷落后面的两位客人，结果两个客人好像不需要。

她们自带屏障，隔绝了一切，身边只有彼此。很奇怪的感觉，史桃不是很理解，但是她知道欣赏美，后面两位老师站在一起，就很和谐，很美。

“老师们今天就住这里吧，这是我家。只给老师们收拾出来了两间屋子，实在不好意思。”史桃的家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村子自建房，一个几个屋子中间围了一个小院用来养一些家禽。

程瑜打量一圈，也不客气。她笑嘻嘻道了谢，然后看着白犀香乐呵道：“白老师住一间！我和裴老师挤一挤就行。”

你巴不得这样！白犀香懒得拆穿她，跟着史桃去放东西。史长顺自己的宅子早就卖了，但是他毕竟是村里的人，到处都是朋友，可以随便找个朋友家借宿。

来时白犀香就和史桃讨论过心理课时间，决定来都来了干脆上两节课。一节课给村子里的小学，一节课在村委会给居民。

“我们准备了一些礼品，刚好过年也要发一些福利，就借着这个由头一起发了。”几人到村委会后，史桃指着角落地上那一堆米面油说道。

其实也有如果没有这些，可能没有居民来的原因吧。

白犀香一边应和着，一边说好。村委会书记应该是刚忙完，他的屋子里刚送出来两个村民，看到一行人连忙上前打招呼。

“哎呀，没有出去迎接确实对不住。这不，刚刚又有事，最近都在商量村子里面过年要不要搭个台子唱点小孩子爱看的戏啊什么的，有这个习俗嘛，村子里小孩子也能看看……哎，反正忙。”书记看起来应该快退休了，穿着棉衣，嘴里还有个烟斗。

看到客人，他把烟斗放在墙边磕了磕放到一边。这个动作应该是经常这么做，墙上都有一处凹陷。

“没事没事，不用这么麻烦的。”白犀香再度陷入新一轮寒暄。不过这次因为书记还有事，又到了午饭点，没有聊太久。

几人在村委会走了一趟，定好具体时间，看好讲课的地方，调试了设备，又回史桃家准备吃饭。

“桃桃，书记说的这个‘搭台子’是什么习俗？”吃饭时，程瑜问道。她刚刚路上其实看了半天，在有一个看起来比较老的屋子前看见了几块木板立在那里，一看就是搭什么的样子。

一般来说，这种地方会有很多小孩去玩建材。但是满地都是东西的情况下，一个孩子都没有，就连大人也没有往那边去的。程瑜推测这个也和那个小鬼有关。

“这个其实是我们村子老一辈那些人留下来的习俗，就是搭台子拜拜小鬼保佑平安发财什么的。你们来的路上应该看到了，我看见长顺叔公带着你们路边烧纸什么的。”史桃提到这个习俗还带了些年轻人的无奈。

“不知道长顺叔公和你们说没说过村子里经常讲那个小鬼的故事，我们这边有时候小孩子喜欢晚上出去就讲这个故事，吓那些喜欢跑外面的皮孩子。”

“说过。”白犀香道。

“行，那我就不讲了，还挺长的。”史桃笑笑，如释重负的样子，“反正就是这些故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老一辈就很信这些，不过现在年轻的都不信了，估计再过个十几年什么的就没有人烧什么纸玩具了。”

“只不过村子里搭台子，一是热闹，二是搭起来之后除夕的晚上村里的小孩子可以过去看一看玩一玩，所以这个就一直保留下来了，年轻人也喜欢。好玩嘛，就不管最开始是因为什么了。”

“除夕才有么？那可惜了，我还以为可以看到呢。”程瑜夹了一筷子村子里的特色菜，有一点惋惜。

“几位老师可以除夕过来看啊。”史桃笑道。

“除夕，应该要值班。”白犀香替程瑜说道。

不仅程瑜可能要值班，裴清应该也要。这里就她一个闲人可以好好放个假，这么一想她一下子就觉得好了。

“几位老师好辛苦。”史桃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笑。

“桃桃！”

几人说着，外面的门口突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呼喊。史桃听到声音放下筷子就跑了出去，程瑜几人跟了出去，看见史桃正在院子里扶着一个穿得破破烂烂，头发凌乱说话还有些不清的女人。

“桃桃，吃！”女人看见史桃，立马露出一个笑容来。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一层一层拆开露出里面的馒头，宝贝一样递给史桃。

“吃！桃桃快吃！”

说着，她一下子注意到史桃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原本笑着的脸一下子变得警惕，一把把史桃抱住，就连馒头也藏在身后。

“桃……桃！”

史桃一边抚着女人的脊背，丝毫没有嫌弃的样子。她哄着女人，又回来带着歉意望向里屋门边的三人：“不好意思，望生婶这里不太好。我妈生我的时候就死了，我爸后面也……意外。婶子虽然精神不好，但是一直把我当自己亲闺女，她怕我饿着经常给我带吃的。”

“也……担心你们会抢吃的。”

说到后面，史桃脸有些红。在场几个老师单看穿着，哪一个家里不比她有钱，见过的好东西不知道比她多了多少，怎么会抢她的馒头呢？她的婶子不明白，只会帮着盯住陌生人，然后等她吃完馒头。

史桃红着眼睛，好一会儿才恢复原本的声音：“我送婶子回家，估计是叔又喝酒去了，婶子这才出来的。”

“嗯，去吧。”白犀香没有说什么，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像是可怜。

两人相携着出门，三人看着她们的背影，还能隐约听见疯女人和史桃的对话。

“桃桃，吃。”

“好，我吃。谢谢婶子。”

“吃，长高。婶子高兴。”

……

“有什么办法能帮吗？”等人走远了，裴清问。

“心理学助人自助，我也没办法。”白犀香靠着门，她有她的无力，“而且刚刚你也听见了，她有丈夫。她丈夫如果关心她，她就不会跑出来了。”

很现实的问题，她们无能为力。饭是没心情吃了，三人也没研究好怎么在这里刷碗收拾，于是只能坐一排等主人回来。

史桃走得快，回来得也快。她真的只是把人送到了安顿好就回，急匆匆的，呼吸因为快跑乱成一团。

“不好意思几位老师！”史桃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道歉。

“没事，桃桃，刚刚那是？”犹豫了一下，白犀香还是想问问。她们这里两个医生呢，万一能有什么帮助呢？

“那是我望生婶子。”史桃坐在小板凳上，一边休息一边讲属于她和望生婶子的故事，“我记事开始我妈就不在了，我爸又要干活，没办法陪我，我就经常去找望生婶子。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这个样子，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疯子，有时候人都认不出来，但是对我很好，每次看见我就偷偷给我吃的。”

“隔壁叔说望生婶子嫁过来就这样，但是也没说婶子是哪儿嫁过来的。小辈就叫她望生婶子，老一辈叫望生或者史望生。反正跟着夫家姓叫。”

“那天我看见望生婶子一边给我塞馒头，一边喊我‘桃桃’，一会儿推着我走，一会抱着我不撒手。后面我才知道我爸意外摔下来死了，她应该是怕我难过吧。”

“别人都说她是疯子，但是她真的对我很好。婶子一辈子没有孩子，我和叔也说了，婶子对我好，以后我给她养老。”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一段时间。史桃沉浸在悲伤里，而程瑜等人也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才有人小心开口。

“望生……婶子怕你吃的被抢？你以前被抢过么？”程瑜问。

“没有，其实村子里的人对我挺好的。我爸死了以后，我经常到叔叔婶婶们家里吃饭。”史桃摇头，“不过如果说望生婶子的话，听说她嫁过来之前有个孩子，但是饿死了，她把我当成她的孩子，应该也怕我那样吧。”

“去医院看过吗？”白犀香问。其实银乡县就有医院，规模虽然不大，但是该有的应该一应俱全。

“没有。”史桃苦笑道，“这里的老一辈迷信。他们认为，望生婶子的病，是鬼赐。”

神鬼给予的东西，且不说能不能治，就算想要治愈，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不敬，他们是不会让望生婶子离开村子的……

史桃垂着头，拳头攥得很紧。

她真的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