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霁川没有回答沈随,只是轻轻地握住了沈随的手腕。
一股熟悉的感觉悄悄地蔓延开来,握手的力度,手的温度,都如此似曾相识。沈随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阵安心。
沈随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撑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
“上上个月董事会,您亲自提出,Neblia近两年甜香泛滥、产品线同质化严重,要求PD必须开发出一款差异化的清冷挂香水,用来拉高品牌溢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难看的Liam,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MKT当时也是全票通过这个方向,现在方案做出来了,又转头嫌不够甜、不够大众、不好卖。”
“怎么,市场风向是按你们MKT的KPI每天一变的吗?”
看着沈随略微又些愠怒的脸色,和黑着脸的白霁川,董事会鸦雀无声。那名董事也不好再说什么,并且给了Liam一记眼刀。
“走吧。”沈随朝PD的员工们摇摇手,慵懒地说道,留下董事会和市场部那群人面面相觑。
一行人跟着沈随走出冷气刺骨的会议室,刚拐进PD办公区,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了大半。几个实习生憋了一路的笑,终于忍不住偷偷交换眼神。
沈随没回头,风衣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着,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事不关己的模样。
白霁川几步跟上他,自然而然地走在他身侧,声音放得很低:“生气了?”
沈随淡淡瞥他一眼:“你瞒得挺好,Neblia继承人。”
“你猜到了。”
“嗯。”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领带,“那群老头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放过我的。”
白霁川没否认。
“大家这一阵子都辛苦了,周末去好好休息吧。如果要聚餐记我账上。”
“沈总监你不去吗?”Peter问道。
沈随笑了笑,“你们去吧,我怕我在你们玩的不尽兴。”
.
周末的高铁站人潮涌动,广播里反复播报着检票信息,冷风从站台缝隙里钻进来,沈随拢了拢衣领,大步往前走。
刚走出出站口,沈随的脚步猛地顿住。
不远处的柱子旁,站着一个格外显眼的身影。
白霁川穿着一身休闲的深色卫衣,手里没拿文件,没穿正装。
“沈总监,好巧。”
“哦?”沈随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工作以外的时间直接叫我名字就行。白霁川,你也来省城。”
“嗯。”白霁川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去A省医院看望一个朋友。”
“好巧,我们拼个车吧。”
白霁川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随会主动开口,眼底瞬间掠过一层藏不住的惊喜,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好……好啊!”
他几乎是立刻拿出手机叫车,指尖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生怕沈随下一秒就反悔。
到了医院门口,沈随拎着病历袋下车,白霁川也紧跟着下来,锁好车门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沈……沈随。”白霁川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等会你看完病我们一起走吧。”
沈随没说话,算是默许。
诊室门关上,医生拿着核磁片子和各项报告,缓缓开口:
“沈先生,你的脑部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不存在什么失忆症状。”
“我建议您还是去心理科看看。”
又是如出一辙的话。
沈随叹了一口气,“谢谢您……”
有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只能迫使他不得不相信一些玄学,比如遗忘之神。
遗忘之神只要凝视一个人七秒,就能选择消除那个人的一段记忆。
其实沈随来省城,是打听到了一个叫李安民老头曾经遇到过记忆之神,也找到了恢复记忆的方法。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记忆最终没有恢复。
另一边,白霁川轻轻地合上了一位老人的眼睛。
“您安息吧,神会保佑您……”
沈随和白霁川在结束医院的各项事务后,驱车前往李安民的家。
沈随没让白霁川跟着,只是独自进去。
沈随站在一扇斑驳的旧木门前,指尖刚碰到褪色的门环,门就从里面轻轻拉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布满皱纹却依旧精神的脸,正是他要找的李安民。
“你来了。”老人声音沙哑,却像是早有预料,没多问一句,直接侧身让他进屋。
沈随微怔,还是迈步走了进去。老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墙上挂着一幅模糊的神祗画像,模样看不清楚,但是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李安民缓缓坐下,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找回记忆的方法,是需要集齐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神花,将它们混着北纬43度的初雪,提取出纯露并饮用。每饮用一次纯露,就会恢复一部分的记忆。”
他缓缓地说道:“但恢复记忆,也会遭受神的惩罚……”
“什么惩罚。”
“永生。”
“记忆会成为最残忍的刑具。你记得每一张脸,每一段故事,每一次告别。别人都能被时间治愈,只有你,所有痛苦都会被永远保存。快乐会淡,伤痛却会一层层堆积,直到把你压成一座无人问津的废墟。”
沈随沉寂了一刻,默默开口:“可是,神似乎在告诉我,我不该忘记那段记忆……”
李安民枯树枝般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檀香在昏暗的屋子里缓缓浮动,他望着沈随执着的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藏着看透世情的疲惫与悲悯。
“神从来不会错,可神也最残忍。祂让你心有不甘,让你日夜牵挂,却把代价压得重到能压垮一整个人生。”老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孩子,你要想清楚。”
沈随点了点头。
老人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卷尘封的地图,和两个小瓶子。
“这张地图,记录了六种花开放的地点。只是这紫色神花……好像是被刻意抹去了。传说中它盛开在北纬43度,盛夏季节,像一片紫色大海。”
老人把地图和瓶子递给他,“这个瓶子是红色神花曼珠沙华的神露,另一个是北纬43度的雪水。孩子,我将他它送给你,希望你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沈随伸手接过那卷带着陈旧霉味的地图,还有掌心微凉的小玻璃瓶。瓶中液体是极深的赤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火,静静沉在瓶底。
他指尖微微收紧,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李老先生。”
李安民背过身去,摆了摆手,“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无论多苦,都得走下去。紫色神花是七朵里最烈、最关键的一味,也是最难寻的一朵……它既然被刻意抹去,就说明有人不想让你找到。”
沈随打开瓶子,一饮而尽。
「沉没前清醒的爱人,在拥有爱的世纪里悲伤。」
「亲吻后沉睡的爱人,享受的孤单梦一样落下。」
「热烈又惭愧分不清左右。」
「别忘了我的脸。」
沈随踉跄着后退一步,单手撑住斑驳的木桌,眼前炸开大片血色与白雾。李安民的声音、老屋的檀香、窗外的风全都消失了,世界被强行拽回多年前那个北纬43度的雪夜。
二十年前的一场大火,把他家里烧得干干净净。全家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
沈随靠在墓碑前,暴雪快把他湮没。他跪在这里面,无声地流泪……
“神啊,求求你把我一起带走吧……”
小小的沈随冻得浑身发紫,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漫天暴雪,指尖早已僵硬得失去知觉。墓碑冰凉刺骨,贴着他滚烫的额头,成了这世间唯一能让他依靠的东西。
大火烧光了一切,笑声、温度、家的味道,全都化为灰烬,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无边无际的白色荒野里等死。
风雪呜咽,像是神的叹息,却没有半分怜悯。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快要被大雪彻底吞没时,一双手忽然轻轻抱住了他。
很暖,很稳,带着不属于寒冬的温度。
沈随艰难地睁开冻得发僵的眼,撞进了一双澄澈如晴空的蓝色眼眸。
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身上没有半点冬日的寒意,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
他脱下自己厚厚的围巾,小心翼翼裹住沈随冻得发紫的脸,又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轻而坚定,像一句刻进灵魂的誓言:
“别求神带走你。”
“我陪着你。”
少年伸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冻成冰晶的眼泪,蓝眼睛亮得惊人,望着漫天飞雪,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无比:
“等以后,我带你去一个永远不会下雪的地方。”
“我给你种一片紫色大海,开一整个盛夏。”
“再也没有大火,再也没有孤单,再也不会冷。”
而突然好像又过去了很多年,他看见少年转身,背影没入漫天风雪。
“如果你真的不想忘记,那请你你别忘了我的脸……”
沈随想跟上去仔细辨清那人的脸,记忆却戛然而止了。
赤色神花,曼珠沙华。
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沈随近乎失魂落魄地走出门,撞在了白霁川的胸口。
白霁川轻轻地用手环住他,感受着男人身体的起伏。
突然,沈随抬眼,视线撞上了白霁川的眼睛——
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