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门 第2章 助理（二）

沈随没说话，只是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包感觉的咖啡豆，递给白霁川。

“放鼻子前闻三十秒，清空一下嗅觉。”

白霁川乖乖地接了过去照做。

接着沈随转过身，拧开了两个玻璃瓶，将香条轻轻地往里面沾了沾，将其中一张递给白霁川。

“闻。”

白霁川捏着闻香条，在鼻前轻掠而过，浅吸一口，再还给他，接过另一张。

“沈总监，这两个香条有区别吗？”

周边的同事已经憋不住在窃笑了，看着沈随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接连闪过的表情，都转过身，怕笑得太大声影响沈总监的心情。

上面派来的就这玩意？沈随不禁怀疑董事会的决策是否科学。

不过这样更好，空降下来是这样一个白痴，如果想糊弄董事会那群老狐狸就更容易了。

沈随尽量保持表情的平静，从办公桌旁搬起半米高的文件，放在白霁川脚边。

“这是PD这个季度所有的这些配方单、实验记录、闻香表、样品标签。麻烦白助理全部打印、装订、归档，在本周五17:00前整理好放在我办公室的茶几上。”

接着，他走到实习生的桌前，敲了敲桌子：“你们手上那些行政工作都不用做了，下午之前整理好把待办清单用邮件发给白助理，再CC我一份。下午跟我去实验室。”

好家伙，把我当实习生使唤了。白霁川脸上的表情跟出门踩到狗屎一样难看。

“大家休息吧，白助理还没吃饭，跟我一起去吧，我请你吃。”沈随简单地打点了一下下午的工作，拎起桌上一个小巧的包就往外走。

白霁川愣了一下，急匆匆地跟上去。

他瞟了一眼沈随，手上拎着的居然是miumiu的Wander Hobo黑色款。

这么少女心的吗？

沈随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耳尖微微发烫，却依旧头也不回地冷声道：

“有意见？”

“没有。”白霁川立刻摇头，跟拨浪鼓似的，“很好看，很适合您。”

沈随轻车熟路地把他带到公司隔壁商场的The boots，然后点了一份班尼迪克蛋和香蕉牛油果奶昔，再把手机递给白霁川。

“随便点，也算是我害的你没吃上午饭。”

这话倒是让白霁川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他结果一看，轻轻嘀咕道，“你就吃这么一点吗……”

“下午还要进实验室，吃多了影响嗅觉，也犯困。”

白霁川捏着他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目光又落回沈随身上。这人明明生得清瘦又白，看着就该被人好好照顾，结果对自己这么苛刻。

他心里轻轻一揪，嘴上却没多说，飞快点了几样清淡又顶饱的餐点，把手机还回去，顺势在他对面坐下。

“我让你做那些实习生的活，不是在故意为难你。”沈随喝了一口柠檬水，语气比刚刚在办公室里缓和了一些，“刚刚那两个香条是最基本也最好分辨的柑桔香和栀子香。我让你做这些，也是帮你快速入门PD的工作。”

“我知道你是Neblia的大人物，但来了PD，大家都是一样的。”

白霁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眼底没了刚才的憋屈，反倒漫开一层温和的光。

“我明白，沈总监。”

“您是为了让我尽快熟悉流程，不是故意为难我。”

他顿了顿，视线轻轻扫过沈随依旧带着几分清冷的眉眼，语气软了半分：“其实您不用特意跟我解释这些……我都懂。”

沈随握着水杯的手指微紧，耳尖那点未褪尽的热意又悄悄爬了上来。他被白霁川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看向窗外，声音恢复了淡淡的平静：

“懂就好。“PD不靠背景，只靠能力。你要是真能沉下心做，我自然会教你。”

沈随吃饭的样子跟他平时的做法一样，温文尔雅的。他轻轻地用刀把面包切开，然后小口小口地送到嘴边。

白霁川几乎没怎么动自己面前的食物，视线全程落在沈随身上。

阳光斜斜扫过他冷白的指尖，骨节纤细，握着刀叉的姿势规矩又好看。唇角沾了一点极淡的奶白色酱。

沈随似有所觉，抬眼望他，眼尾微垂，带着几分不解：“不吃？看着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白霁川已经自然而然地倾身靠近，拿着自己面前的干净纸巾，极轻、极慢地擦过他的唇角。

“沈总监，”暖息擦过他耳边，“沾到东西了。”

沈随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身体一僵。

“赶紧吃，等下我还得回实验室。被Marketing那边催的烦死了，这周要是再改不出方案我们PD的奖金又要不保了。”

沈随这是……在跟他撒娇？

白霁川心里一乐，开始埋头苦吃，余光瞟到沈随手里的书。

“沈总监对遗忘之神感兴趣？”

他下意识将手边那本薄薄的诗集往桌角收了收，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却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随便看看，打发时间。”

白霁川放下叉子，目光落在诗集封面上那行小字——

《记忆遗忘与冬日》

“传说，只有在12月23日夜晚的北纬43度下着鹅毛大雪时，遗忘之神才会重新降临人间。”白霁川轻声说，“沈总监，可曾是遗忘过什么？”

沈随望着窗外，似乎是想从记忆里挖掘着什么，却无功而返。

“大概是一个人吧……”他悄声说着，像是在回忆一段厚重而温柔的记忆。

“诗里写，遗忘是神的恩赐。”白霁川看似不在乎地说，“沈总监忘记那个人，也许是神给你的恩赐。”

听完这句话，沈随无意识地点点头。

或许吧……

他看着白霁川正在大口扒拉着面前的那份沙拉，沙拉上零散地洒着一些柚子。

柚子叶？

他一瞬间有了灵感。

清、凉、苦、绿，带着雨后植物的冷冽水汽，再搭配一些海盐，一点不甜，却干净得像清晨在海边推开窗的第一阵风。

思路一瞬间通了。

“不吃了。”

沈随猛地放下刀叉，动作快得带起一阵轻风。他直接起身，拿起椅背上的白大褂就往身上套。

白霁川嘴里还塞着生菜，一脸茫然地抬头：“哎？沈总监，我还没吃完——”

“你吃，我买过单了。”

电梯一路直达公司三十层，叮的一声开门。

沈随几乎是踩着鞋跟快步走进研发部。

“所有人，十分钟后进实验室。”

沈随路过办公区，声音干脆利落，“准备柚子叶精油、薰衣草原液、臭氧调合剂、雪松基底。”

实验室外的天空从蓝色，逐渐变得金黄，最终又渐渐陷入夜色。

一直到深夜，沈随才从实验室里出来。他揉了揉略带困意的眼睛。

“辛苦了，大家早点休息。”

吴秘书将所有材料都整齐地放在沈随桌上后，正准备关灯，却发现沈随还坐在办公桌前，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总监？您还不回去？”

沈随点了点头。他揉了揉太阳穴，又陷入沉思。

“遗忘是神的礼物……”

“可是，可是我好像不能忘记那个人。”

他摇了摇头，电脑上Marketing部门总监发来的邮件让他没时间想这些。他只能飞快地处理白天的实验记录，分别对比不同比例的香型。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PD办公区里格外清晰，夜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轻响与沈随专注的呼吸。

屏幕微光映在他冷白的脸上，睫毛垂落，他一遍遍对比着配方表里的数字：柚子叶0.5％、臭氧0.2％、薰衣草3％、雪松1.2％、白麝香0.8％……

沈随指尖一顿，光标停在配方编号那一栏。

他鬼使神差地敲下了一行字：配方编号：WL-1223

12月23日。

遗忘之神降临的日子。

哪来什么遗忘之神，大概是某个都市传说罢了。

沈随想着，还是决定下个月去省城的大医院再去复查一下自己的大脑。

.

整个PD日夜颠倒了一周，炽薰的第七版方案最终卡着ddl落在了Marketing的邮箱里。

刚刚发完邮件，沈随瘫在办公椅里发呆。

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白霁川笨重地搬着一大堆文件，放在沈随桌上。

沈随瞥了那一堆文件，又递了一张香条给他。

“炽薰的最新版，闻闻，说说什么感受。”

白霁川将香条放在鼻子前面猛烈一闻，然后闭着眼睛回味了一下。正当沈随期待地看着他的时候，白霁川一脸懵逼地眨了眨眼，半天蹦出一句话：

“很好闻。”

沈随瞬间泄了气，他确实不该抱什么希望的。应该是只停留在理论，没有实操过的缘故吧，沈随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不要暴走。

“算了。”沈随伸手把香条抽回来，语气冷淡地丢在一边，“文件放这，你可以下班了，这几天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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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

PD的Peter正在做着关于炽薰的产品报告。

会议室的冷气开得极低，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西装革履的人群里，只有沈随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懒懒散散靠在椅背上，

沈随看着那一堆花里胡哨的图标，皮鞋轻轻地点地，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他最讨厌的就是汇报，尤其是面对死对头Marketing和董事会那帮老古董。

Marketing总监Liam率先发难，指尖敲了敲投影幕布上的香调分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Peter，PD这次给的炽薰方案，调性太清冷，留香数据比上一季低12%，市场接受度风险太高，我们MKT不接受这样的半成品。”

话音一落，董事会那几位老狐狸立刻跟着点头，笔在笔记本上假模假样划着，眼神却齐刷刷钉在沈随身上。

“沈总监，”其中一位董事端起架子，语气不咸不淡，“MKT是直面市场的部门，他们的意见你应该重视。Neblia不是实验室，我们要的是能卖钱的爆款。”

沈随指尖轻点皮鞋的动作一顿，原本倦怠的眼尾微微上挑，冷意一点点漫了出来。

他还没开口，身侧一直安静坐着的白霁川先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笔。

“哦？”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那名董事，“你们上次开会不是还嫌弃炽薰太甜腻？怎么，这个星期又突然回心转意要第一版了？”

“你会闻香？”沈随心里起了一阵狐疑，轻轻地在他耳边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