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毕业后就留在香港工作了,她挣了钱曾要还给卞梦君,卞梦君没要,只有一个要求,不能出国。
只要出了国,难保不会移民,难保不会嫁给外国人,难保不会涉及什么敏感风波,她是他亲妹妹,会影响他的仕途。
小弟随便怎么闹都翻不了天,哪怕他杀人放火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但小妹不一样,她的工作性质很容易就会越红线,而他们这么多年一直都有在联系,就算能解释,总归会存疑。
小妹说:“哥,我根本就没有恨,这些年我唯一恨过的是我的性别,但我更多的是怪自己不够争气。我不欠所有人,只欠了你,我不见你,是因为我还不足以让你骄傲。”
小妹在今年被国家以特殊人才纳入系统了,这让卞梦君很欣慰,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兄妹俩可以顶峰相见。
他之所以支持小妹,不是要她平凡简单的过一生,如果她的愿望如此普通,他不会朝她伸手这么多年。
他帮助的不是他的小妹,而是一个本身就很优秀的人,一块稍加淘洗就能发光发亮的金子。
小妹没有过问卞梦君的私人生活,但她预感大哥的婚礼应该遥遥无期了,所以在九月的一天,她来见许久没见的大哥了。
可能真是血浓于水,十几年没见,见了面也没有那种生疏与隔阂,他们甚至还能高谈阔论。
他们家除了小弟,其他人颜值都不高,但也除了小弟,他们四个身上都有一种坚韧又野蛮的生命力,像是觉醒太早被命运磋磨出的砂砾,即便珠围翠绕也一样能熠熠生辉发出独属于自己的光。
在老爹过世一周年的那天,小妹和卞梦君一起回老家,老娘和老爹葬在一起,两个垒的高高的土馒头,周围野草青青,不见纸钱的灰迹。
当时大姐已经不在家了。
小云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最终没能生下来,五个多月的时候胎停了,舍不得花钱,也没查一查到底是什么原因,大姐伺候她坐小月子的时候,再次爆发了矛盾。
小夫妻两个污蔑大姐下药毒死了他们的孩子,还联合了前夫那边一起来闹。
大姐本就心力交瘁,又百口莫辩,被逼的跳河,也真的跳了,万幸被人给救了下来。
救她的人是姜道宁。
连日暴雨,河水喘急,不是为吓唬人,大姐只觉得她这一生烂透了,一心求死。当时桥上有许多人,有围观看热闹的,有讥讽嘲笑的,也有真心全解的,可她都听不见,只想结束。
但当她发现跟她一起跳下来的人是姜道宁时,却变得异常配合,叫她不要挣扎,教她调整呼吸,得救后,她开口第一句话:“你这么喜欢小军吗?”
这话把姜道宁问哑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过来。
那会儿分开确实伤心了,但颓废了两天发现卞梦君依然风采,他就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他跟他老婆属于相敬如宾,短时间可以互相迁就一下,但只能应付一个表面,时间长了就不行了。
他老婆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大小姐,而不是为朱门刻意培养的官太太,从小众星捧月,有着金枝玉叶的骄纵,也有和姜道宁一样的桀骜,和他结婚并未改变太多,更不愿意为他改变。
附加身份让她跨越国门没那么自如,但国家发展民族崛起城市繁荣,早已对外面没那么向往。她还是在上海,还是原来的交际圈,也就偶尔陪着姜道宁走一个过场,姜道宁也同样要回以她体面,他们的生活是因对方而互相锦上添花。
孩子不是她一个人要生,又不是因为爱情,不生孩子结什么婚?道理双方都懂,也都努力配合,天造地设一对璧人,对下一代的栽培也不会儿戏糊弄。
孕育辛苦,从来千娇百宠的她一时还接受不了新身份的转变,尤其是她极其厌恶被贴上“母亲”这个标签。因为“母亲”意味着要牺牲,要奉献,要包容,要伟大。
她做不到。
她不做就轮到他这个爸爸了,如果他也推卸,那他……他亲手剪的脐带,见证了呱呱哭喊的第一声,目之所及的一瞬,让他感受到了生命的神奇,也觉得这可怜的小东西还挺有趣。
我养就我养嘛,养个孩子有什么难的?这可是我亲生的!
所以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岳父岳母那边伸出的橄榄枝,他的女儿他做主,毅然决然的带着孩子回了北京,皇城根下长大的孩子自带一股优越感。
然后他的生活就开始噼里啪啦一堆破事,尽管有保姆有月嫂有育儿专家,还是会被搞的七荤八素,小孩没法乖乖喝奶乖乖睡觉乖乖撒尿拉屎,风一吹就生病了,半个小时能从37°升到39°,天塌了。
好不容易好了,他只是想出来透口气。
计划修路,正好从包括卞梦君他家的那三户穿过,赔他们在县城里的一套安置房,还有七十万,宅基地就此没有了。
小弟夫妻俩容不下大姐,二姐更没份,卞梦君和小妹提也没提,都落在了这两人的口袋里。
但也有个好处,因为此间有所隐瞒,小弟闷不吭声的占了便宜以后也赖不上他们了,但凡他敢露面就理直气壮的问他要钱。
大姐被救下后还是失魂落魄,也无家可归,姜道宁问她要不要去找自己的两个姑娘,她们现在还行,一个谈了男朋友,一个当了领班。
大姐摇头,她没这个脸。
“那我也给你找个工作,你才五十岁,人生刚开始,正是打拼的年纪。”
大姐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保姆干不干?你有这么多年照顾人的经验,我看你做事挺细心的,跟你说话也不累,开你5k一个月,包吃包住,再给你买一份医保。”
大姐顿了一下问他:“不会是给你们家当保姆吧?”
“你要觉得我别有所图也行,但你认为我会用你要挟你弟弟吗?”
大姐说:“我和小军已经断绝关系了。”
“你要明白是你伤了他心,天助自助者,他想看的不是你哭天抢地寻死觅活,你要活得漂亮啊,大姐,光叫他可怜你有什么用?”
大姐无话可说了。
姜道宁真把大姐带回了北京,为了方便上班,他在单位附近租的一套房子,狐朋狗友依然不少,只是到他们这个年纪,大多数也都走上正轨了。
三十多岁还不能出头的话,后边几乎就没什么出息了,因为给他们的机会就这么多,一旦难堪大任的标签被贴上,想撕掉就太难了。
他妈虽然不会对他嘘寒问暖,但是怎么可能不在意他,给他铺好的路,从来不是叫他冲锋陷阵的。父母爱子,就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走自己曾经的路,可不上高地,有些东西他就得不到了。
姜道宁有时候也会不服,但他拿出对比人物,就明白自己确实不是这块料。
不然他为什么是智性恋呢?正因为有多缺,才会执迷。
“我这个人比较龟毛,想把我伺候好了不容易,但我是你老板,只能你迁就我,不能叫我体谅你。”
“说过的话你要记着,最烦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你以为想当然。”
“我们家的事绝口不能跟外人提,就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许告诉人,没事不许跟人搭讪,宁愿你没礼貌,也不能口无遮拦。”
“我女儿不要你照顾,她吃的喝的穿的也不要你碰,你只要帮我看着那两个人,有没有用心照顾。有什么事和我说就行,不要和她们有矛盾,在家里不许喧哗,不能拉帮结派搞小群体,只要吵架动手一律开除。”
大姐问:“那我具体要做什么?”
“做饭啊!”姜道宁说,“你只要给我做饭,她们吃她们的,不要你管。我的衣服你洗,我的房间你打扫,但凡有不尽心,就是你态度有问题。除去我的卧室和书房,其他地方就不用你动手了,有人来收拾,你只要帮我看着点。”
大姐:“可我只是个农村妇女,我干不了太专业的活。”
“我不管,我只看结果,做不好就扣钱,再做不好就滚蛋。”姜道宁说,“我每顿要吃六个菜,两荤两素两个汤,我在家你就要做,不回来吃会提前告诉你,如果我有想吃的你也要学着做,不好吃的提出来了你下次就要给我改,我朋友来家里,你也要能做一桌子菜。没事在网上多学学,人家是怎么做家务的,怎么做饭的,怎么给老板干活的。”
大姐一辈子没挣过钱,第一次上班,觉得压力山大,心里的那点悲凉和郁结都被压制了,只想努力的证明自己的价值。
小妹和卞梦君回来,家已经成了废墟,连废墟都被清理了。小妹给爹娘献了两束花,没去看二姐,也没找小弟,然后他们兄妹也道别了。
小妹还是要还钱,卞梦君懂她的心理,就叫小妹每月转他八百,什么时候没能力给了就不用给了。
小妹说:“那你收到钱,要回我一句安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