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阙 第9章 第九章 父子隙

一

元祐十年六月初八，太子萧启明年满十五，行成人礼。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太庙之中香烟缭绕，钟鼓齐鸣。萧启明身着衮冕，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一步步登上祭台，向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萧璟站在祭台之下，望着那个跪拜的少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十五岁了。

他十五岁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皇子，每天只知道读书习武，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坐上这个位子。可启明不一样，他是太子，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要承担这江山社稷的重担。

这孩子，比他当年，要懂事得多，也要辛苦得多。

礼毕，萧启明走下祭台，来到萧璟面前，跪了下去。

“儿臣叩谢父皇养育之恩。”

萧璟亲手扶起他，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好孩子，”他道，“从今日起，你就是大人了。”

萧启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眶微微泛红。

父子二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周怀恩在一旁小声道：“陛下，该回宫了。午时三刻，还有赐宴。”

萧璟点点头，拍了拍萧启明的肩。

“走吧。”

二

赐宴设在紫宸殿，文武百官齐聚，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萧璟坐在御座之上，看着下首的萧启明，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启明的婚事。

按照规矩，太子成年，就该议婚了。皇后早就选定了几个世家贵女，只等他点头。沈家的、王家的、李家的，都是名门望族，都是配得上太子妃身份的人选。

可启明那孩子，会愿意吗？

萧璟想起前几天，皇后跟他说起这事时，启明站在一旁，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他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孩子害羞。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神情，分明是不情愿。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下首传来一阵笑声。

抬头看去，原来是几个年轻官员在向萧启明敬酒。萧启明端着酒盏，面带微笑，一一应酬，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萧璟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这孩子，越来越像个太子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萧璟借口更衣，暂时离席。周怀恩引着他来到偏殿，刚坐下，皇后沈婉便跟了进来。

“陛下，”她道，“臣妾有一事，想与陛下商议。”

萧璟道：“何事？”

沈婉道：“太子的婚事。”

萧璟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婉继续道：“臣妾已经选定了几个合适的人选。沈家的三姑娘，今年十四，知书达理，容貌端正。王家的二姑娘，今年十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李家的长女，今年十六，温柔贤淑，持家有道。陛下看，哪一个合适？”

萧璟沉默片刻，道：“启明的意思呢？”

沈婉一怔：“陛下，太子年纪尚小，婚事自然由父母做主。他的意思，有什么关系？”

萧璟摇摇头：“他十五了，不小了。终身大事，总该问问他的想法。”

沈婉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陛下说得是。那臣妾去问问太子，看他喜欢哪一个。”

萧璟看着她，目光深邃。

他知道皇后在想什么。她选的这几个姑娘，都是世家出身，都有利于巩固太子的地位，也都——有利于沈家。沈家的三姑娘，是她嫡亲的侄女。若启明娶了她，沈家的地位便更加稳固。

可启明会愿意吗？

“皇后，”他道，“你先别急着去问。让朕先跟他谈谈。”

沈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还是点了点头。

“臣妾遵旨。”

三

当夜，萧璟召萧启明来垂拱殿。

萧启明进来时，脸上带着一丝疑惑。父皇很少在夜里单独召见他，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

“儿臣给父皇请安。”

萧璟抬手让他起来，赐了座。

萧启明落座，看着他，等他说。

萧璟沉默片刻，开门见山道：“启明，你的婚事，你母后跟你提过吗？”

萧启明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平静：“提过。”

萧璟道：“你怎么想的？”

萧启明低下头，没有说话。

萧璟看着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说吧，”他道，“这里只有我们父子俩，有什么话，尽管说。”

萧启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有犹豫，有挣扎，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父皇，”他道，“儿臣……儿臣不想娶母后选的那些姑娘。”

萧璟眉头微微一挑：“为什么？”

萧启明道：“因为儿臣……儿臣心里有人了。”

萧璟怔住。

萧启明继续道：“她叫苏婉娘，是儿臣在东宫读书时认识的。她的父亲是个教书先生，家境贫寒，但她……她很好。”

萧璟沉默良久，道：“你喜欢她？”

萧启明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儿臣喜欢她。儿臣想娶她。”

萧璟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林月棠。

想起了六年前，那个红衣策马的女子，想起自己对她的心意，想起那些年偷偷摸摸的相会，想起她说“争来的，都不是自己的”。

他忽然有些理解启明了。

“启明，”他道，“你可知道，太子妃是什么身份？”

萧启明道：“儿臣知道。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萧璟道：“那你觉得，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能做得了这个表率吗？”

萧启明的脸色微微一白。

萧璟继续道：“她读过多少书？见过多少世面？懂得多少规矩？进了宫，她能应付得了那些嫔妃、命妇、宫女吗？能处理得了后宫那些琐碎繁杂的事务吗？能——配得上你吗？”

萧启明低下头，不说话。

萧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启明，”他道，“朕不是不想成全你。朕也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可你是太子，你的婚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天下的事。”

萧启明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痛苦。

“父皇，”他道，“儿臣知道。可儿臣……儿臣做不到。”

萧璟看着他，心中一阵刺痛。

这孩子，太像他了。

像他当年的倔强，像他当年的执着，像他当年为了一个人，可以不顾一切。

可他是太子。

太子，不能不顾一切。

“启明，”他一字一句道，“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必须给朕一个答复。”

萧启明看着他，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儿臣知道了。”

四

三日之后，萧启明来了。

他站在萧璟面前，面容憔悴，眼眶微红，显然这三日，过得并不好。

萧璟看着他，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启明，”他道，“你想好了？”

萧启明点点头，跪了下去。

“父皇，”他道，“儿臣想好了。儿臣……儿臣愿意娶母后选的姑娘。”

萧璟怔住。

他没想到，启明会这么快就妥协。

他以为，这孩子会跟他争，跟他吵，跟他闹。就像他当年那样。

可他没有。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萧璟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心疼。

他走过去，扶起他。

“启明，”他道，“你……你真的想好了？”

萧启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父皇，”他道，“儿臣想了一夜，想了两夜，想了三夜。儿臣想过抗旨，想过逃跑，想过什么都不管。可儿臣最后想明白了——儿臣是太子。太子，不能只顾自己。”

萧璟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启明继续道：“儿臣喜欢她，可儿臣不能娶她。娶了她，她会受苦。她会被人嘲笑，被人排挤，被人欺负。儿臣护不住她。儿臣……儿臣不能那么自私。”

萧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一把将儿子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好孩子，”他道，“是父皇对不起你。”

萧启明埋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

父子二人，相拥而立，久久无言。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五

三日后，萧璟下旨，赐婚太子与沈家三姑娘。

圣旨一下，朝中一片欢腾。沈家更是喜出望外，大摆宴席，连庆三日。

可萧启明，却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笑了，不再闹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来找父皇说说话，讨论讨论朝政。他每天准时去东宫读书，准时回寝宫歇息，准时做所有该做的事，像一个完美的太子，却不像一个活人。

萧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想去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去开导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朝堂平衡，为了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放弃了自己心爱的人。

可他没有放弃林月棠。

他把她留在了身边，虽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宠她，但至少，还能偶尔见到她，还能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可启明不一样。

启明要娶的，是一个他不爱的女人。而他爱的人，将永远不能再见面。

萧璟坐在垂拱殿中，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一片苦涩。

周怀恩悄悄进来，轻声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萧璟点点头：“请。”

沈婉进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陛下，”她道，“臣妾去看过太子了。”

萧璟道：“他怎么样？”

沈婉摇摇头：“不肯说话。臣妾问他什么，他都只是点头摇头。臣妾……臣妾心里难受。”

萧璟沉默片刻，道：“让他静一静吧。过些日子，就好了。”

沈婉看着他，忽然道：“陛下，臣妾是不是做错了？”

萧璟一怔。

沈婉的眼眶红了：“臣妾只顾着沈家，只顾着太子的地位，却忘了问他自己愿不愿意。臣妾……臣妾不是个好母亲。”

萧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皇后，”他道，“你没有做错。你是为他好。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这江山，这朝堂，这规矩，从来都不由人。

沈婉靠在他肩上，无声地流泪。

两人相拥而立，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彼此依靠，彼此慰藉。

六

大婚之日，定在六月二十八。

那一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迎亲的队伍从东宫出发，浩浩荡荡，吹吹打打，前往沈府迎亲。沿途百姓争相观看，挤得水泄不通，都在议论这场盛大的婚礼。

萧启明骑在马上，一身大红喜服，面容平静得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按照规矩，一路微笑，一路拱手，一路接受百姓的欢呼和祝福。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在想着另一个人。

苏婉娘。

那个他此生最爱，却永远不能再见的女子。

迎亲队伍来到沈府门前，沈家三姑娘被扶上花轿。萧启明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她穿着凤冠霞帔，妆容精致，确实很美。可那不是他想看的人。

花轿抬起，鼓乐齐鸣，迎亲队伍缓缓向宫中行去。

萧启明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宫门，心中一片空白。

从此以后，他就是有妻子的人了。

从此以后，他就是真正的太子了。

从此以后，他就再也不能想她了。

大婚典礼在太庙举行，庄严肃穆，隆重盛大。萧璟和皇后端坐主位，看着这对新人行三跪九叩之礼，拜天地，拜祖宗，拜父母。

萧启明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叩首，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可他的眼神，却是空的。

典礼结束，新人被送入洞房。

洞房里，红烛高烧，喜帐低垂。萧启明坐在床边，看着身边那个盖着红盖头的女子，心中一片茫然。

他应该掀盖头了。

可他不想。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个木偶。

红盖头下，沈家三姑娘也在等。

她等了好久，等得手心里全是汗，等得心跳越来越快，等得几乎要忍不住自己掀开盖头看一看——他为什么不掀？

终于，萧启明伸出手，轻轻掀起了红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弯弯，带着羞涩的笑意。

她看着萧启明，轻声道：“殿下。”

萧启明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洞房花烛夜，本该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刻。

可萧启明的心，却像被人掏空了一样，什么都没有剩下。

七

第二日清晨，萧启明醒来时，身边的新娘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她。

走出洞房，天还没亮透，东宫里的宫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见他出来，纷纷行礼。

萧启明摆摆手，让他们免礼，独自走到庭院里。

庭院中种着一株海棠，正值花期，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上沾着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

他站在海棠树下，望着那些花，忽然想起一个人。

她也喜欢海棠。

她说过，海棠花好看，像她家乡的花。

他曾经想过，有一天，要带她来看这株海棠。

可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萧启明回过头，看见林月棠站在不远处，一身素雅宫装，面容温柔，眼中带着怜惜。

他怔了怔，随即行礼：“林娘娘。”

林月棠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株海棠。

“这花开得真好。”她道。

萧启明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月棠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萧启明转过头，看着她。

林月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柔，有苦涩，也有些别的什么。

“你父皇十八岁的时候，也曾经为一个人抗争过。”她道。

萧启明怔住。

林月棠继续道：“那个人，不是皇后，也不是我。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他们两情相悦，想长相厮守。可太后不许，朝臣不许，规矩不许。你父皇抗争过，争取过，甚至想过放弃太子之位。可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萧启明道：“那……那个女子呢？”

林月棠道：“死了。被太后赐死的。”

萧启明的脸色变了。

林月棠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父皇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提过她。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她。”

萧启明沉默良久，道：“林娘娘，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月棠道：“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父皇当年，也经历过这些。他懂你。”

萧启明的眼眶红了。

林月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殿下，”她道，“人这一生，有很多不得已。可只要心里有那个人，她就永远在。谁也夺不走。”

萧启明看着她，泪水终于滑落。

他想起苏婉娘那张温柔的脸，想起她笑着说“殿下，我等你”，想起她说“不管多久，我都等”。

他知道，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可只要心里有她，她就永远在。

谁也夺不走。

八

三朝回门那日，萧启明陪着太子妃回了沈府。

沈家上下喜气洋洋，大摆宴席，招待这位尊贵的女婿。沈家族长亲自作陪，沈家子弟轮番敬酒，好不热闹。

萧启明面带微笑，一一应酬，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早就飞到了别处。

宴席进行到一半，萧启明借口更衣，暂时离席。

他走到沈府的后花园，想透透气。

后花园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假山池塘，亭台楼阁，花木扶疏，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

萧启明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角落里有一间小小的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女子，穿着寻常的衣裙，背对着他，似乎在发呆。

萧启明正要转身离去，那女子忽然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住了。

那是苏婉娘。

萧启明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苏婉娘也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就那么对视着，仿佛时间凝固了一般。

良久，萧启明才开口，声音沙哑：“你……你怎么在这里？”

苏婉娘低下头，轻声道：“我父亲……在沈府教书。我陪他来的。”

萧启明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跟她说好多好多话。

可他不能。

他是太子，是沈家的女婿。这里到处都是沈家的人，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能说。

苏婉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强撑着笑容。

“殿下，”她道，“您……您还好吗？”

萧启明点点头，也说不出话。

苏婉娘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却依然温柔。

“那就好。”她道，“殿下，您要好好的。”

说完，她转身离去，消失在花木丛中。

萧启明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泪水无声地滑落。

九

回宫的路上，萧启明一句话都没有说。

太子妃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不开心。

从成婚那天起，他就没有真正笑过。

他对她客气，周到，无可挑剔。可那种客气，比冷漠更让人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开心。

她只能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希望有一天，他能看见她。

马车辚辚向前，驶过御街，驶过承天门，驶入宫城。

萧启明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中一片荒凉。

他想起苏婉娘最后那句话：“殿下，您要好好的。”

好好的。

可什么才叫好好的？

娶一个不爱的女人，做所有该做的事，当一个完美的太子，这就是好好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已经死了。

回到东宫，萧启明独自走进书房，关上门，谁也不见。

他在窗前坐了很久很久，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望着天边那片绚烂的晚霞，望着夜色渐渐降临，望着月亮升起来。

月光如水，洒在他脸上，清冷如霜。

他忽然想起林月棠说的话：“人这一生，有很多不得已。可只要心里有那个人，她就永远在。谁也夺不走。”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婉娘。

婉娘。

婉娘。

只要心里有她，她就永远在。

谁也夺不走。

窗外，夜风吹过，海棠花瓣飘落，一片一片，轻轻柔柔，落在窗台上，落在他手边。

他拈起一瓣，放在掌心，看着那粉白的颜色，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笑。

很淡，很轻，却带着一丝暖意。

婉娘，你放心。

我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