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荃疼得痛彻心扉,飚出的泪花就情真意切。
身为郡主的楚荃,不仅对公婆行此大礼,还哭得这么令人动容,真是孝顺啊。
众人目光纷纷变得震惊,继而是赞许。
楚荃:“……”
膝盖真的好痛!
众人之外,魏洵在楚荃跪下的瞬间伸手要拦,又在她膝头触地时想也没想便跟着跪下,目光急切地扫过她膝盖,看着她含泪的眼睛,语气发颤,“阿……郡主,是否伤着了?”
楚荃没听清被魏洵吞回去的荃字,但听清了那句关怀,两只耳朵都听清的那种!
魏洵就是在乎她!
楚荃十分会顺坡下驴地握住魏洵因关心而伸过来的手,捏了捏,怕跑了似的握得紧紧的,泛着泪花的眼睛浮起笑意,眼眶红红的,可怜又可爱,瞧得魏洵喉咙一紧。
“我没事,咱们快些给爹娘敬茶吧。”
魏洵至孝,平日请安多行跪拜,楚荃猜测她今日敬茶会想着跪奉,便主动为之。
可魏洵想得则是,今日乃新婚第一日奉茶,不可委屈楚荃下跪,稍微恭敬些许即可,可她身份尊贵,是“不情不愿”嫁过来的,若惹她不喜,发作起来,太过难看。
无论如何,这些纠结的症结,被楚荃轻轻松松拆破了。
瞥见满是欢喜的楚荃,魏洵的眼底腾起一阵空寂的惘然。
跪都跪了,再说起来的话甚是迂腐,魏洵接过丫鬟递上的茶盏,直身同楚荃一道奉茶。
茶烫不烫嘴,什么滋味,两位尊长都顾不上,略带慌乱地喝了茶,忙眼神示意魏洵。
“郡主,可以了。”
魏洵扶起楚荃,两人并肩站着,终于有几分新婚妻妻的意思。
魏洵爹娘说些府内规矩,以后生活要同心协力云云,便不敢过多打扰楚荃,带着宗亲各自归屋。
终于逮到机会独处,楚荃憋了好一肚子的话想说,一时半刻又挑不出个话头,便先一齐回她们自己的小院子。
楚荃看着鹅卵石小径上两人密不可分的影子,窃喜地伸出手,想让两人的影子彻底不分你我。
影子渐渐靠近,即将融为一块,魏洵倏地停下脚步。
影子又拉开距离。
一个小丫鬟快步而来,低声说了几句,魏洵蹙起眉头。
走出去好几步,魏洵忽然想起来还有个眼巴巴的楚荃,折回来行礼道:“郡主,外祖父病情加重,我要去看看。您如有事情,直接对抱枝说即可。”
郡主、郡主,魏洵说夫人二字是烫嘴吗!还这么客气!
对着魏洵玉似的脸,再多的抱怨都被楚荃给狠狠塞回去,鼓起个春风笑容,“那我……”
“臣告退。”
那我跟你一块去好不好?
魏洵抬脚就走,剩余半句堵得楚荃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啊啊啊!
愤恨一跺脚,看一眼魏洵都到洞门外的背影,楚荃咬牙切齿钻回自己院子,进门时气得猛拍一下门框,震得院子里其他下人纷纷缩起脖子退下。
钻进书房,就剩她和春蕊,楚荃呲牙咧嘴地吹吹被拍得通红的手心。
她冷静了。
魏洵外祖父阮孝言病了,她还真不好去看望。
她和魏洵就读的山外山书院,是魏洵外祖母谢禾创办的,阮孝言则是书院里声名远扬的大儒,可楚荃就是闻不得那老头身上的酸儒味,阮孝言见到无法无天的她也闹心。
阮孝言说君子端方,楚荃招猫逗狗;阮孝言说为人谦逊,楚荃扯着嗓子在书院大树下念自己的“佳作”;阮孝言还说要心胸宽广,楚荃扭头把在背后损自己的狗东西胖揍一顿。
楚荃道理明白:顺心而动,心静神清。
简言之,做不到以德报怨,只能揍它丫的。
阮孝言摆出夫子架子,规劝楚荃,被楚荃一箩筐大逆不道的话撅得几度晕在椅子里,楚荃被她爹娘吼了几顿,彼此间渐渐形成了最好不见的默契。
算了,先干别的。
楚荃到书桌前铺开白纸,抽出一支毛笔在纸上勾画。
康定十五年初,云州连续下了半个月的大雪,楚荃死在被囚禁的深宅。
由此往前推,康定十四年五月,楚家被诛三族。
康定十三年九月十八,云州驻兵造反,与外邦突拓勾结,吞并北方三大重城。
康定十三年九月初二,楚荃“再嫁”,当天随尚子骏北上驻兵云州。
康定十二年岁末,魏洵出使突拓,十三年三月,返程中途病亡。
楚荃执笔的手顿了一会,怔怔地看着这句话。
记忆有些模糊,隐约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不少人家踏青游玩,其乐融融。而魏家,挂上缟素丧幡。
消息是早就得到的,并不过分突然,可楚荃仍觉得惊讶,朝夕相对一年多的人忽然变成了一捧灰烬,她愣站在人群最前面,听着魏家的哭喊声,只觉得哪哪都冷,冷冰冰一片。
只是死了一个认识的人而已。
她如此跟自己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控制不住说了一遍又一遍,好似一定要把自己说服。
有什么感觉一闪而过,像梦蝶掠影,楚荃茫然地站在那。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七零八碎的,被她打碎在时光里的对魏洵的欢喜。
眼泪漫过脸颊,砸在衣襟,穿透纸张,楚荃难以抑制地哭出来,颤栗着,痛苦地抓紧衣袖,在这无人之处,痛痛快快将迟来太久的眼泪哭出来。
哭给枯骨黄泉的魏洵,哭给身死异乡的自己,更是哭自己对魏洵,深情不知,虚耗青春。
抹干净眼泪,楚荃重新提笔加大力度在病亡二字上一圈,继续写:
康定十一年夏末,大婚。
这是一切转折的开始,楚荃站在这个拐点,清醒地认识到,一切都将被自己亲手改变。
将纸燃以烛火,一簇火光映在楚荃眼里,恣意燃烧,如风如暴,席卷潦草狼狈的记忆,灰烬渐出,烧出一副大吉大利的上上卦象。
她会赢,她一定会赢。
楚荃在椅子里静坐一会,听风吹竹林,感受着兰花雅香弥散。
魏洵喜书喜静,正房的那一小间书房离内室近,作为她睡前读书的地方,东边一溜三间屋子才是她花费最多心思的大书房,门前悬了块匾,上书着她自己亲手写的“墨斋”二字。
楚荃静静打量着充满魏洵生活痕迹的地方,目光缱绻,停留于雕花圆窗处,起身去轻轻触碰那株长得正好的兰花,扑得满身芬芳。
窗外是幽静小院,种着绿竹青松,楚荃眯着眼瞧,想着以后可以在那块框一方地出来,不拘大小,种上各式鲜花,到时候魏洵在这读书,抬眼便能瞧见自己,自己累的时候便停下来欣赏书斋的美人风景。
和魏洵一起,把细水长流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过了一会,楚荃一直瞪着春蕊,忽然发觉自己现在除了睡觉,压根无事可做,闲得冒烟。
白天睡觉晚上游乐向来是楚荃擅长的事,以前游手好闲能游出花来,可眼前自己嫁作新妇,厚厚的脸皮被打薄了不说,还长出了一层温良恭俭,不能再出去听曲饮酒彻夜不归。
春蕊不明所以,极有耐心地跟她对瞅,“您要出去逛逛吗,今天天气放风筝不错。”
楚荃:“……”
坐不住,楚荃打眼继续瞧着窗外,站一会,道:“你去找两把铁锹来。”
楚荃懒得连走路都嫌费劲,春蕊不禁问:“姑娘要那干什么?”
“刨地。”
春蕊:“……”
*
书院坐落在山脚,门上的牌匾入木三分刻着外祖母的笔迹:山外山,为让学生牢记人外有人的道理。
进出的学生将不算宽的门口衬得门庭若市,有人看见了魏洵,热情地招呼她。
这些尚未入仕的学生对这位阮夫子之外孙女,前年的探花很是憧憬,魏洵又经常回来讲学,无论是满腹经纶,还是如松如竹的清雅,都令大家喜爱。
可这次魏洵点头还礼,那学生愣了一下,说不出来魏洵哪里变了,见人已经深入院中,摇摇头,抱着书走了。
魏洵走入院中,便看见书院夫子严平海搀扶着阮孝言坐到了廊下的椅子里。
严平海长魏洵几岁,也是书院学生,后便留下教学,更贴身伺候阮孝言。
魏洵上前唤了外祖父,又和严平海打了招呼。
“小洵来了。”严平海笑吟吟的,“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你先同老师说话。”
严平海给祖孙两人空出说话的地方,魏洵上前给阮孝言掖好毯子。
“你昨日大婚,我没能去,你这新婚燕尔的,又连累你跑这一趟。”阮孝言虽如此说,眼睛却闭上,吐出一口浊气。
魏洵不言不语,将阮孝言周边打理好,站立一旁,“您要保重身体,切莫为外孙女的婚事伤了身子。”
阮孝言瞪开已经浑浊的眼睛,“老了而已,无论再怎么保重都是自欺欺人。小辈们都长大了,自然催得我们老了。一转眼,你都成婚了。你自个选的这个夫人对你如何?”
阮孝言的话,只有魏洵能够听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酸,但她站得越发直挺,仍是不说一句。
阮孝言瞧着她一会,重新靠回椅子里,“一提到她,你总是这个样子,避而不谈。也罢,你自己选的,以后若是被她辜负了,别后悔。”
阮孝言把指责隐藏在微妙的言词之间,句句指向这场婚事他不赞同,可魏洵在沉默里顶着这些责备,并不肯退让,纵他再不乐意,也无计可施。
他摆摆手让魏洵走,魏洵犹豫一下,不想继续站在这惹他生气,作个揖而去。
阮孝言在椅子里盯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良久,眼前浮现楚荃桀骜不逊的神采,轻蔑地喷口气。
*
这样的路走过太多次,这样的风景早已习以为常,但这一次,魏洵心跳得很激烈,每一步都踏出留恋,借着灯笼淡淡的烛光细细看过院落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思归院。
院子名字乃是外祖母所起,尊长们盼自己自由腾飞山水云霄之间,又希望自己始终记得家的方向。
思之念之,无论走多远,终会归来。
如今,她真的回来了。
走进院子,魏洵的脚步越来越缓。
主屋漆黑一片,其间主人当是早已吹灯休息。
书斋灯还亮着,是娘亲怕自己晚归走路,特意吩咐人点的。
这是看过千遍的场景,与以往别无二致,自己为何驻足不前呢?
难道还在等待着什么吗?
魏洵苦涩一笑,眸子里的凄惘被抻平打碎,化进她深邃的眼底,被习惯便不去期待的平静所吸纳。
睡了也好,便不用再去打招呼了。
毕竟,她不喜的。
是了,她的新婚妻子不喜见到她。
可自己……还在贪恋。
这么想再见一面,可见了,又能如何呢?
魏洵立于清风之中,平静得毫无波澜,双袖之下的虎口却被摁得苍白,一如既往,压住她深埋心底太多年的波涌。
身体做出选择,脚步熟练地转移方向,她迈向墨斋,阖门转身,却忽的愣住。
本该今晚自己休息的窄榻之上,楚荃合衣而眠,已然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