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枝打小贴身伺候魏洵,性格亦波澜不惊,面对气势汹汹的“二夫人”,毫不慌乱,垂首道:“回郡主,是姑娘醉酒前特意吩咐的,您睡觉轻,怕扰您夜里安睡。”
“轻什么轻,快点让她过来。”
魏洵是体贴,楚荃才不舍得让她新婚夜孤零零睡那硬榻。
前世新婚夜,魏洵刚一只脚迈进屋子,楚荃闹脾气一顿羞辱,将人撵去厢房住,现在想想都恨不得捶自己一顿。
眼前的情况似乎和前世不太一样,但自己先有的变化,引起其他发生改变也合理。
楚荃道:“算了,我直接随你过去。”
这样的回答显然超过预料,抱枝愣了愣,停顿须臾,让出了路。
新婚燕尔,两人不好直接分房睡,书房与内室只隔个厅房,隔两道门,如此安排,显然魏洵仔细想过。
两人在书院同窗三载,同吃同住半年,她对魏洵恶言恶语多了去了,早起赖床,冲魏洵发脾气,说昨晚她翻页声吵着自己。
可明明是自己受不了晚睡早起,在那耍赖。
魏洵永远话不多,从学堂回来的时间却越来越越早,早早洗漱,一等楚荃在外面胡闹回来,便立刻躺下,哪怕被楚荃吵得只能等她吹灯后才能睡着。
可楚荃一点没念着魏洵的好,闹腾半年,偷偷书院外另赁了房子,方便玩乐。
睡觉轻的人其实是魏洵,那半年恰是秋冬寒冷,可楚荃从来没病过一次。
她这个夜里睡觉不老实的人,每次醒来,被子都老老实实地盖在身上,另一张床上早已收拾整齐,在院子里洗漱过的魏洵听到动静进屋来,淡笑着道一句早。
魏洵把心剖出来给她看,可她……
楚荃努力把眼泪给憋回去,生怕当场泪洒吓着魏洵,到门口时差不多恢复常态,等抱枝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醉狠了人应当已经睡下,楚荃拦住抱枝再敲的动作,慢慢推开了门。
书房整齐得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满室墨香,昏黄烛火里,魏洵合衣侧身蜷缩在短榻上,呼吸均匀,睡着了。
大红的嫁衣还没脱,红衣如火,更显肌肤似雪,青丝如瀑。
神仙似的的人物偶过人间,醉酒小憩。
蹑手蹑脚退到门口,楚荃让春蕊去打盆水来,“我就在这歇下了,抱枝你也去睡吧。”
抱枝:“这……”
“新婚不同房,传出去你让魏家的面子往哪搁,让我们家的脸往哪放?”
见抱枝还有犹豫,楚荃把她往外推,“别啰嗦了,放心吧,我会照顾好魏洵的!”
端来水盆,又抱来被子,楚荃把春蕊也打发走,关紧门,一个人小心翼翼走到魏洵身边。
怕她睡得不舒服,楚荃用热巾擦去她脸上薄妆,解开嫁衣繁琐扣子,再将被子扯来盖上。
楚荃蹲在榻边,把魏洵看过一遍又一遍,执起她的手紧紧握住,微凉的触感终于让她有握住那段旧梦的实感。
“魏洵、魏洵……”
楚荃喊着,眼里溢出泪来,嘴角却扬着笑。
满室的温暖,满腔的温柔,高堂皆在,家族安宁,所爱之人在侧,事情尚可转圜。
此刻,楚荃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起身在魏洵额头轻点一吻,楚荃笑着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竹帘后还有一方小室,是平日里魏洵煮茶静思的地方,挪开矮脚方桌,楚荃就地打地铺躺好,吹了蜡烛,听着魏洵浅浅的呼吸声,笑得眉眼弯弯,小声道:“魏洵,好眠。”
月光静悄悄地自窗投来,照亮榻边一小方天地,另一侧昏暗里,魏洵睁开眼睛,将被子掀开一半,望向竹帘后酣眠的人,复杂难辨的情绪在那双含着光的眸子里,静静流淌。
*
春蕊把指关节敲红的时候,楚荃才跟猫似的在屋里哼了一声,她连忙端着盆、盏一类的东西进去。
“姑娘,该起了。”
楚荃还是没睡醒,翻个身继续迷糊。
“姑娘,咱们得起了,今早得敬茶呢。”
楚荃露在被子外的手一顿,猛地掀起被子坐起来。
榻上整整齐齐,毫无有人睡过的痕迹,魏洵早就走了。
“快点帮我梳妆!”楚荃抓拢她那头乱毛,胡乱洗着脸,道:“魏洵呢?”
“魏大人先去了东院,临走前吩咐过姑娘不必着急,收拾妥当再去不迟。”
东院是魏家两位长辈的居所,魏洵孝顺,晨昏定省从不落下,这会子当在陪她爹娘说话。
前世仗着自己郡主身份,她没少给两位老人冷脸看。
新婚第二天别说敬茶了,楚荃一觉睡到中午,起来直接在自己院里吃的午饭,晚上象征性去见了一面。
那脸拉的,跟老两口倒欠她似的。
魏家尊长如何待魏洵,便如何待自己,甚至更好。
自己在魏洵尸骨未寒便“再嫁”,二人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句多言,忍着丧女之痛,写了文书,让两家好聚好散。
她离开魏府时,两位尊长转身的背影在惨白的丧布里是何其凄凉。
人心都是肉长的啊,她那时候,究竟怎么能那么残忍。
春蕊拿来件鲜艳的衣服,是楚荃不喜欢的颜色,可一想到这是新婚衣裳,她又怎么看怎么喜欢,比量着这件衣服在魏洵身上该多么漂亮。
魏家的丫鬟早已候着,引着楚荃和春蕊向东院去。
魏家治家严格,一路上,仆人各做其事,无任何喧哗,东院外只听得竹林沙沙,偶有一两声刻意被捂住的笑声,是魏家主母阮毓同魏洵的说话声。
楚荃开始紧张起来,把那几根碎发捋了又捋,深吸一口气,进了前厅。
魏洵果然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衣服,一根简单木簪绾起青丝,素雅温和。
如此美人,楚荃真想扒拉她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咳,毕竟尊长在前,楚荃要脸地收敛姿态,小碎步一挪,对着魏洵绽放一个春风拂面又温良贤淑的笑容,手腕微微摆出一个勾手的弧度,新婚向妻子讨要挽手的含羞带怯尽在其中。
“魏……”
一声哐啷,魏洵五表婶起身时没留神带翻桌上杯盏,声音砸个满堂响。
素来注重礼节的魏家主君魏元清二话不说,率先从主座上站起,满屋子人接着齐刷刷站起来,整齐划一向楚荃躬身作揖,声音洪亮:
“臣等见过郡主!”
楚荃:“……”
知道的是新妇敬茶,不知道的还以为郡主造反会见群臣……
楚荃摔盘子碎碗和不带重样的辱骂长达一个月,此刻效果显著,整个魏家宗族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不怵她的,在新婚第一天给予她堪比太皇太后的礼遇。
魏洵站在人群里,还是行礼行得最客气的那个!
她可是她的新婚妻子啊,哪有对妻子那么客气的!
楚荃委屈巴巴,悲从中来,可转念一想,这场面怪谁,还不是怪自己?
泄了气,楚荃乖顺地欠着身子对所有宗亲道:“我是刚入门的新妇,岂可承受长辈如此大礼,您们快些坐下吧。”
所有人面面相觑,陷入诡异的沉默。
楚荃:……啊啊啊啊,我是吃人吗,怎么能怕我怕成这样!
都这么站着真跟上朝似的,魏洵出来打圆场,“爹娘,各位长辈,先坐吧。”
其他人犹犹豫豫落座,魏洵母亲阮毓仍站着。
楚荃抬脚往魏洵那走,余光瞥见阮毓抬起手,电光火石间念头乍现,她蹿过去攥着阮毓胳膊连塞带摁把人摁入座位,朗声道:“娘亲请安坐,女儿这就敬茶!”
好险,还好没让阮毓让座的想法得逞!
哪有婆母给儿媳让座的道理!
让座让到一半稀里糊涂被摁回去的阮毓:“……”
其他人:“……”
众人噤若寒蝉,彼此眼神交换了信息:不理解,怕是要搞更大的幺蛾子,小心些!
魏洵被这一通弄得愣了愣,楚荃羞涩地冲她一笑,“咱们接下来该向爹娘敬茶了。”
针对女子间通婚,大梁的礼制并没有单独设定一套新的规定出来,婚嫁及家族相处,很多是直接搬来以往夫妻的那一套。
说是合婚,实际执行起来难免以一方为主,通俗做法是谁家大业大势力大谁说了算。
按如此规定,本该魏洵入住楚家王府,可楚荃她爹楚观山议亲时,被叛逆的楚荃折磨得七窍生烟,气得早早打包嫁妆,连人带包一块塞去魏家,甚至都不说合婚,直接说她闺女嫁进魏家,故此梁都皆传延宁王楚家下嫁郡主。
搁前世,楚荃打死不认这茬,心里一直盘算着和离,压根没把自己当成魏家人,也没把魏洵当成楚家人。
这会心境不一样了,这茶是儿媳向公婆奉的,是往魏洵妻子身份上狠锤两把,板上钉钉再钉钉,谁都改不了,这不就是把她和魏洵捆得紧紧了吗。
可太好了!
楚荃美滋滋接过茶盏,和魏洵并肩站。
刚刚都是自己在说,这会魏洵或许要先开口说点什么,楚荃偷偷瞟一眼,见魏洵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楚荃想了想,大概猜到魏洵犹豫什么,偷偷用胳膊肘碰碰她,对上魏洵愣怔的目光,她咧嘴一笑。
噗通一声,楚荃双膝跪地。
声音清脆响亮,回荡房梁,震得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楚荃双眸渐渐盈满泪水。
嗷!
跪猛了,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