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 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
——Beyond《灰色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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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昭岚和林烈开庭这天,林云朵没有到场,而是在家昏睡了一下午。
父母离婚这件事对她而言,并不能伤害到她,她反而觉得他们离婚是好事,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已痛彻心扉地纠缠了十几年,如今,终于等到了解脱。
这不是第一次上法庭了,她还记得她十岁左右时,许昭岚被林烈打了个半死,在法庭上,林烈下着跪卑微乞求原谅,看上去态度十分诚恳,知错能改,许昭岚又顾忌着孩子,最终撤了诉。
去年,两人已经就离婚的事上了法庭,在他的极力反对下,没有成功。
而这一次,许昭岚拥有了林烈各种难堪劣迹的证据,可以申请强制离婚。
但是财务与债务上的分配是件麻烦事。林烈几乎是刷爆了他自己和许昭岚的信用卡,还借了不少贷款,美名其曰是为了供林云朵去大城市读书,都是她将家里的钱吃完的。
林云朵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漆黑,落地窗帘未遮掩的那一方透进来暗沉的光色。她坐直了身子,靠在床头,安静地感受着自己沉重的心跳。
房外的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稍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双眼无神地盯着木门被打开,对上了许昭岚疲惫的眼。
“你吃晚饭没?”
林云朵摇摇头。
许昭岚看上去浑身发软,但还是强撑着,缓缓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跟我。”
林云朵问:“那林煜呢?”
许昭岚叹了口气,“跟你爸。我原本想把你俩都带走的,看最后判决吧,煜煜大概是要跟着你爸了。”
两人随着房间内的静谧一同沉默。
许昭岚从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抽出一张摆在林云朵面前。
“你看看,这是你爸交上去的,所谓为这个家付出的钱。”
林云朵垂眸,盯着那张账单看着,眉头慢慢紧锁起来。
“给我的生活费也算了进去?”
许昭岚冷笑一声,“是啊,你刚去明槐那两年是他一直在管你,说什么周周带你出去吃火锅,给你交补习费,才欠债这么多的,放他妈的狗屁。”
“交学费交补课费还有各种贷款,他大部分都是刷的我的信用卡,最后还得老子替这个杂种还。”
林云朵抱住她,将脸埋入她的肩头,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香味,她莫名有些鼻尖发酸。
“妈妈,对不起,我浪费了你那么多钱。”她声音略微哽咽,但她努力地抑制这那份滚烫,没有哭出来。
许昭岚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轻缓:“钱可以再挣,但是妈妈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赶快把身体恢复好,以后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母亲道出的字句一点一点地灌入她的耳中,像是能催动人情绪的暖流,她没控制住,咸湿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好。”
过了一会儿,许昭岚便回房睡觉了。
林云朵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开了灯的水晶球发愣。
桌面的手机振动,她打开一看——
李津仰:下楼。
她泛白的指尖微颤,回复:好。
林云朵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眼圈的红意还未消失。
不管了。
迅速换好衣服后,她一步步地下了楼,楼道的声控灯从五层亮到一层,她踏着暖光站在单元楼门口,望见了那一袭长款黑色大衣,双手插着兜,神态散倦的少年。
他歪头,唇角勾起。
林云朵朝他走去,眼底是疑惑:“有事吗?”
李津仰眼眸一弯,浮于表面的笑又坏又痞。
“当然是带你兜风啊。”
她问:“去哪?”
“你猜。”
十一月底的昌楠冷得刺骨,哈一口气都能看见白雾飘散,狂风锋利得像刀子,一点点划着人们的脸。
李津仰扫了一眼她全身,取下脖间的羊驼色围巾,绕在她的脖颈上,围上了两圈。
寒风里温热的手背不经意地触到了她发凉的脸蛋,引得她僵在原地,等待他为她戴好围巾。她与围巾上温暖的余温相贴,下巴缩进去,鼻腔间弥漫着那独属于他的气息。
不知为何,在那一刻起,她便被莫名的安全感席卷着。
很安心。
“你不冷?”林云朵没抬眼看他。
“不冷。”李津仰放下手,将外套的拉链拉至顶端,“倒是你,大冬天穿这么少,冻坏了我怎么跟许阿姨解释?”
林云朵“哦”了声,“你抗冻,那就冻着吧。”
李津仰轻笑。她看着他将身旁的黑色自行车扶起,坐了上去,随后偏头看她,“上车。”
“......”林云朵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不会把我摔死吧?”
李津仰笑:“应该不会吧。”
“......”
她坐上他的后座,双手一时不知该放哪儿,于是贴在大腿上。车子缓缓行驶出小区,穿过小巷,四周的流光像倒影似的在她眼前往后倒退,他们顺着风向前直驶,在夜色里划开一道裂口。
林云朵抓着身后的把手,身子有点倾斜不稳。
身前的少年微微偏头,“抓紧我。”
她呼吸一窒,随后小心翼翼地捏住他的衣服。
“林云朵,你这样扯着,风全灌进我衣服里了,这么想看我被冻死?”他无奈地道,声音随着风往后飘。
“嗯,冻死你。”林云朵“哼”了一声。
李津仰叹了口气。
“抱住我是件很难的事吗?”
后座上的少女心一沉。她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往前伸,最后绕到他的身前,双手抱住了他,同他身体相贴。
虽是隔着厚重的衣服,可她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李津仰笑。
“笑什么!”林云朵凶巴巴地。
“在笑一个傻子,倔得很。”
“你才是傻子。”
“我又没说傻子是你。”
“我不管,你就是傻子。”
随着车速的加快,冷风又锋利了几分,林云朵躲在李津仰的身前,隔绝了刺骨的扑面,但李津仰在前面迎着风,却像个无事人似的。
她将头靠在他的后背,歪着头看着景物的倒退,前所未有的快感涌上心头,她忽地很想大喊,尽管这声音会被狂风大作所吞噬。
“李津仰!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对吗!”她喊着。
“一定会!”身前的少年大喊,回应着她。
“那我们一起好好长大!”
李津仰笑:“我们要一起好好长大!”
两人一人一句地呐喊着,林云朵的眼眶忽地又红了。
溢出的泪珠被疾风冲刷,跟着一切痛苦,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她没有回头看,也不想回头看。
林云朵,不要回头。
我们一起往前走,一起好好长大。
李津仰突然唱起《灰色轨迹》。
“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
“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
林云朵跟着唱。
“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
“Woo 不想你别去”
......
歌声在天际下飘荡。
十七岁的冬季不会再来。
痛苦也是。
车停在山腰处,两人双手搁在栏杆上,向灯火阑珊眺望。
“你开心吗?”李津仰看她。
林云朵撇唇,“哪里有人骑自行车兜风的,起码也得是个摩托吧。”
他低笑着:“未成年人禁止骑摩托。”
“哦。”她转了转眼珠,“那以后就买一辆摩托,再买一辆轿车吧,这样子想兜风时随时都可以出发了。”
“好啊。”
他紧接着问:“所以现在,你开心吗?”
城市流转的璀璨在她眼底沉沦,他看着那绯红还未消散的眼角弯起,潋滟的水光在眼眶里清透。
“我开心了。”林云朵对上他的眼,笑得明媚。
他们对着夜空静默,明明心绪各有缥缈,却像是默契的结合。
“林云朵。”他叫她名字。
“嗯?”
李津仰垂了垂头,又抬起来,眺望着远方。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林云朵回忆着,开口:“第一次见面,就被你撞见我崩溃的样子,真希望能有块橡皮擦,把你的记忆擦除。”
李津仰淡笑,声线低沉平缓:“那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严谨来说,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林云朵脸上浮起疑惑之色,看着他,“你以前见过我吗?是我外婆给你看的照片?”
视野里,少年摇了摇头,没有看她,却能从骨相极佳的侧脸上看出几分感慨。
“你高一时参加了明槐市征文大赛吧。”
她点点头。
“那次比赛,我也参加了。”李津仰深呼一口气。
林云朵“啊”了一声,“那我可能......看见过你?”
“那么多人参加比赛,你居然记住了我?”她忽地反应过来,敏锐又惊异地问。
李津仰轻扯唇角,瞥向她,“你是一等奖的前三名,名字也很特别,就记住了。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二等奖。”
林云朵怔住。
在来去匆忙的茫茫人海里,竟有人记住了她。
“你记性真好啊,我都不太记得了。”她苦笑。
“因为你在发光,非常耀眼的光。”
李津仰转身,半靠在围栏庞,周身依旧是松弛不羁的样子,眼里却是独一份的温柔。
“林云朵,你本身就是光。”
霎时,她空白一片的大脑内流滚着帧帧记忆画面,像是幻灯片在闪烁着,播放到最后,她的神识拉回,定格在眼前少年脸上。
林云朵偏过头去,紧咬下唇,控制想哭的**。
“上次我说的那个朋友,你还记得吗?”
李津仰挪近一步,“我看见她拿着奖杯去后台以后,一个人偷偷蹲在角落对着墙哭,但后来她的朋友叫她,她就立马收好情绪,笑脸相对。”
“她说没事,是她拿了奖太高兴了。”
少女的手掐紧衣角,身体忽地耸动起来,他看见了那滴晶莹的泪珠落下来,直垂地面。
“谢谢你,记得我......”林云朵眼泪汹涌。
在她灰暗狼狈的时刻,他透过人海看见了她,记住了她。
他说,她是光。
原来她也可以成为照亮他人的那一束光吗?
林云朵敛眸,擦去眼角流淌的泪。
“你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会哭吗?”她自嘲般笑笑,声音沉闷,“那天刚下台,我就接到外婆的电话,她告诉我前段时间我爸去我妈的学校找她,当着她所有学生的面打了她。”
她俯着头,明明已经过了很久,可她一想起来,依旧声线发抖:“原因是我妈当时在忙着帮学生打饭,没有看手机,我爸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显示占线,恰好那天的同一时间占线的,是一直给我妈妈打电话的我。”
哽咽声越发地厉害,林云朵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感受着那滚烫的泪水打在手心里,身子一耸一耸地。
“我妈是省级优秀教师,那么多学生敬爱的老师,却在大庭广众下被打……” 字词在她的喉间颤抖得发涩,泪水像溪流一样不停地往下淌,“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一直给她打电话,可能就不会这样……”
“李津仰……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我爸那种人,就算离了婚,肯定也会继续找我妈妈的麻烦……”
下一秒,她落入了他的怀中,同围巾上一样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怕了,我在。”李津仰手抚着她的发顶,另一只手拥住她,“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如今他们成功离了婚,法律会更锋利地惩治坏人,所有的痛苦都会有达到终点站的那天,而你,也会越来越好。”
他轻拍着她的背,“你是光啊,林云朵。”
林云朵靠在他的肩头,泪水都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沁湿他的大衣。
就这样靠了一会儿,她的手心里被塞入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旺仔奶糖。
“怎么又是旺仔。”林云朵松开他的怀抱,轻声嘟囔着,声线里还带着哭泣后的沙哑。
李津仰轻笑,“因为好吃。”
他从兜里抽出两张纸巾,想为她擦眼泪的手伸到半空中又停下,递到了她的手中。
林云朵没明白,为什么他都愿意抱她,却不敢为她擦眼泪。
她吸了吸鼻子,“李津仰,我想出去玩。”
“去。”
她抹掉脸上晶莹的泪痕,“我想去云仙镇。”
云仙镇是一个江南古镇,出名的旅游胜地,像是桃花源般与世俗隔绝。
李津仰开口:“那就去。”
林云朵撇撇唇,“可是没有时间……我们是高三生……”说着,她的脸又皱起来,双眼闭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哭腔哀嚎着,“我为什么读高三啊,我们不是高三生,是畜生……”
李津仰低眸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个玩笑的弧度。
哭得跟个流馅儿的包子似的。
他挪开眼,努力抑制着嘴角上扬的想法。
“给自己放两天假也挺好的。放心,能去成。”
林云朵睁开眼,嘟着唇:“真的吗?”
李津仰笑着点头,“我保证。”
他站在她面前,整个人沐浴在树荫下的阴影里,被夜色笼罩着,黑发被风吹动着,眉眼上的刘海随着风向偏移,一双乌黑深邃的眸内勾外翘,眼里的光色在阴暗中发亮。
她看得有些出神,忘记了呼吸。
她眉眼莞尔。
“好啊。”
——
*-我匍匐在十七年铸成的灰暗沼泽地里,一旦挣脱一下,便会深陷几分,直到你说我是那道能晒干淤泥的光。于是泥潭开始凝固,我握住了你伸出的那只手,一步一步从污仄中站起来。
从此,我不再跪着。
我在往高处爬。
——Falling7
2007.11.27 0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