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know some day it'll all turn around
because all my life I've been waiting for I've been praying for. For the people to say.」
(我知道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转因为
我穷尽一生在等待我一直在虔诚祈祷就如人们期待的一般)
——MatisYahu《One DAY》
*
镜子里女孩下巴微颔,嘴里咬着皮筋,迅速地扎好一个马尾。林云朵从卫生间出来后,看见桌上摆着早餐,许昭岚坐在桌前,朝她看来。
她今天醒得很早,没有睡回笼觉,所以许昭岚也早起亲自做了早饭。
林云朵坐下,将金黄的煎蛋往嘴里塞。
“我看了你的成绩,最近数学有进步啊,看来小仰给你补习还是蛮有效果的。”许昭岚剥着鸡蛋壳,慢悠悠地说,“我找个时间提点东西去薇姐家里,总不能让人家白给你补课吧?”
“薇姐?”
许昭岚:“李津仰的妈妈。”
林云朵“哦”了一声,“怎么我们家除了我,都早早和李津仰他们认识了。”
“小仰这男娃娃很好,他妈妈也是帮了咱们家很多忙,他们刚来昌楠那年,我们就认识了。”
许昭岚将剥好的水煮蛋放进林云朵碗里,惹得她一皱眉:“我都吃了一个煎蛋了,不想吃水煮蛋。”
“必须吃,煎蛋哪有白蛋有营养。”许昭岚命令着。
林云朵叹了口气,只好将这颗白白嫩嫩的蛋解决掉。
她忽地想起什么,又问:“他们为什么会来昌楠啊,这儿是他们老家吗?”
听到这话,许昭岚轻唉一声。“这事儿估计是有他们俩才知道,李津仰的爸去世了,但薇姐没提过原因,咱们也不好问啊。”
林云朵眼睫微垂,点了点头。
早读下了后,林云朵脑袋昏沉地坐下,她气血不足,几十分钟的站姿让她每次都难受至极,中途还要偷偷蹲个几次偷懒。
她伸手探进书包,摸到那晃出声响的盒子,将其拿出。盒子里的每一格都装满了药,是按照周一到周天的每一天分好的。她抽出周一那格,药丸的碰撞声沉闷。
林云朵呼了口气,起身走出教室,来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她打开格子,将药倒进桶内。
刚转身准备离开,一道男声拦住了她的去路。
“林云朵。”
她回头,见李津仰正靠在墙边,手里还捏着一张白晃晃的试卷。
“你怎么在这儿?”林云朵问。
少年朝她走来,手里的试卷被他卷起,在她额头上敲了敲,“来给你送作业的。”
林云朵闭上眼躲闪开,随口脱出一句“有病”。
李津仰意味深长地盯着她,伸手抽出被她捏在手里的药盒。
“为什么把药倒掉?”
她云淡风轻地答:“吃了又没用。”
她不爱吃药,因为这些药入肚后,她会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与想法被强行克制,像一片死寂的死水般平静,吃完的一段时间内,她的情绪得到了控制,脑子却生锈了般,一片空洞。
这些治疗抑郁症焦虑症的药,她已经吃了好几年了。
可貌似一点用也没有。
于是有时候她会选择将药倒掉。
李津仰漆黑的眼眸沉下来,神色平静得不知是无奈还是严肃。
“我查过,虽然这些药你吃了后似乎只能起到即时效果,但治疗是长期的,是需要坚持的,私自停药会很危险。”他一本正经地道,直勾勾地同她对视,收起了平日里的玩笑状态。
林云朵眼神忽闪,撇向一旁,“你还真懂啊,你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吗,一副很了解很严肃的模样。”
少年眼底光色晦暗下来。
“林云朵,不管是什么样的病,我都知道它在反复折磨你,我不希望看见你这样痛苦。”李津仰又上前一步,逼得她踉跄着后退,“我们要好好地一起长大。”
“林云朵,答应我,好好地活下去,好吗?”
霎时,她看见他眸中的情绪翻滚,最后像是成了祈求与真挚。
她身体僵住,呼吸变得错乱起来,心脏砰砰地跳着。
林云朵垂着眼眸,她听见自己的喉间挤出一个字眼:“好。”
李津仰深吸一口气,“从今天开始,我会监督你吃药,不许再出现现在的情况。”
听见这话,林云朵差点脱出“你是我的谁啊,凭什么管我”这句话,但最后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不管他是她的谁。
她都能在这方寸之间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赤诚的气息。
是不用怀疑的、真实的在意她的情绪。
她咬住下唇,轻点头。
还没等她抬头告别,她的额间又挨了一下。
“干嘛!”她瞪了他一眼。
李津仰低低地坏笑,将那折成筒的试卷塞进她手里,随后一步步往后退着,朝她挥了挥手,最终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望着那毫无人影的楼梯,林云朵仍发着愣。
他似乎知晓着她的病情。
2007年,在这个还未包容所谓抑郁症的年代里,在人们都觉得抑郁症就是矫情虚假的社会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包容。
他真的毫不芥蒂她的病吗?她也想不清楚。
她害怕着,畏惧着,一直小心谨慎地活着,生怕被人知晓她所得的疾病。
可他在知道后,从未表现出任何嫌弃与鄙视。
他竟然还说想和她好好地一起长大。
她忽然眼眶发红。
李津仰,我答应你。
我们一起,好好长大。
-
从此,每天的早上和晚上饭后,李津仰这个人形闹钟都会准时叫林云朵吃药。
她翻了翻聊天记录:
9:00:「李津仰:吃药。」
9:01:「Falling7:哦。」
9:01:「李津仰:哦什么,吃了吗?」
9:02:「Falling7:吃了。」
23:00:「李津仰:吃药。」
23:04:「Falling7:已完成任务。」
23:05:「李津仰:真棒。」
……
林云朵笑出了声。
她觉得自己也挺傻的,明明不爱干的事,却会因为他的话去照做。
他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她乖乖听话?
她忽然觉得吃药这件事也没有那么烦心了。
饭店,四个人走出校门,远远地就看着一个脊背稍微佝偻的老婆婆站在树下,随即熊燃便招了招手,几人朝那方走去。
“奶奶好!”他们齐声喊。
“奶奶,你怎么来了?”熊燃看向老人手里提着的袋子,接过。
熊奶奶看着几个孩子,笑眯眯地:“我下午刚做的卤味,有鸡腿呢,你们带上一起吃,老下馆子对身体不好。”
“哎呀,少操心我们呀奶奶。”熊燃道。
“奶奶随便做的,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别嫌弃哈!”熊奶奶眼角的皱纹深刻,笑起来时更为褶皱,光是看面相,便知她的慈祥善良。
林云朵摇摇头,“怎么可能嫌弃,奶奶的心意我们领了,咱们找个地方去吃掉吧。”
“哈哈哈,好!”熊奶奶拍了拍林云朵的肩膀,“奶奶先走了哈,你们慢慢吃!”
他们提着饭盒走进奶茶店坐下,林云朵又望向那一墙的便利贴,花花绿绿地错杂在一块儿。抬头,她微眯着眼,寻到了自己写的那一张。
她走过去,仰着头。
那张属于她的粉色便利贴被贴在最高处,孤零零地粘在那里。
视线一偏,粉色便利贴旁竟多出了一张。
林云朵踮脚,目光集中。
蓝色便利贴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且熟悉,张扬与肆意从文字里冲了出来。
【你早就是那抹光了。】
只一眼,她便能认出这是谁的字。
林云朵瞳孔紧缩,整个人怔住。她踩上板凳,伸手触摸着那张便利贴,摩挲着笔迹刻入纸张不平的痕迹,仿佛还透着温热的余温,流入她的身体里。
她唇角勾起,从板凳上下来。
熊燃已将饭盒打开,卤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四个人狼吞虎咽地吃着。
“奶奶也做太多了吧,咱们四个是不是都吃不完?”叶霖咽下唇齿间的土豆片。
蒋棋挑眉道:“你也太小看我了吧,都给我等着,我会解决得干干净净。”
“那我等着哈,菜吃完后你记得把饭盒里的油也舔干净。”熊燃拧了他一把。
蒋棋白他一眼,“正好给我提供了思路,这酱汁拌面肯定很好吃。”
林云朵神思依旧游离着,连夹菜都有些夹不稳。
三人面面相觑,随后一同聚焦于她的神色上。
“林云朵,好吃吗?”熊燃问。
林云朵仍未脱离恍惚,“嗯”了一声。
“那我是不是昌中第一帅?”
她又“嗯”了声。
“那你是不是大傻子?”蒋棋强忍着脸上即将扭曲的笑。
林云朵继续“嗯”着,突然一下,她大脑清醒起来,反应了过来,瞪着他,“你有病吧。”
三人笑得不停。
叶霖坏笑着:“看来你刚刚看的那张便利贴很有故事啊,我要去看看写的啥。”说完,她便起身,却被林云朵一把掐住手臂。
“没有什么,我只是好奇居然有人跟我一样贴那么高。”林云朵嘟囔着,眼神避开他们的直视。
“哦……”熊燃缓慢地点着头,一副懂的都懂的样子。
只有蒋棋在那儿一脸疑惑,急切地问:“所以到底写了啥?”
叶霖轻抬眉,眼眸里盈着明白的笑,“自己意会。”
“意会啥?你俩咋什么都知道?”蒋棋一头雾水。
林云朵撇唇,眼神闪躲,,殊不知自己的耳根已开始泛红,“行了行了,真没什么,你们都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
“行行行,一会儿我自己去看!”
“绝交。”林云朵比了个绝交的手势。
“不嘛不嘛!林云朵,你真不够仗义!”蒋棋嘟着唇。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他们走出奶茶店时,天穹已晕染为深蓝色,低沉沉地压了下来,轻暖的日光已渐渐隐匿。
林云朵抬头,看向天空。
她是光吗?
原来在他眼里,她也是一束光啊。
可她这样狼狈落魄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他心里的那道光呢。
林云朵长呼一口气,跟着其他三人迈入校园。
——
*??我们都要好好长大,像你说的那样。
——Falling7
2007.11.14 2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