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机云朵 第21章 坠机

「该怎么去形容你最贴切 拿什么跟你做比较才算特别」

——蔡健雅《红色高跟鞋》

*

次日，体育节结束后的晚自习，各班的小电视机上都放映着电影。

八班放着王家卫的《花样年华》，是林云朵重刷过好几遍的片子。白天在室外待了一整天，教室内又熄了灯，困意席卷而来，她趴在桌上眯着眼休息。电影的节奏舒缓，主角的对话成了她睡眠的白噪音。

兜里的手机猛然震动一下，林云朵抽出一只手摸到，微睁着眼在桌下翻看着。

李津仰发来一张图片，是一只小猫，拍摄角度很诡异，怼着人家的脸拍下了它鬼迷日眼的模样。

林云朵疑惑地笑了声，打字：「你的拍照技术基本告别摄影这个专业了。」

「L：挺可爱的。」

她发觉她还没把他的备注改回去，于是点进了他的主页，映入眼帘的是他新编辑的个人简介：立志拔掉所有香菜。

她勾着唇，又浏览了一遍李津仰简洁干净的空间，寥寥几条，不是风景就是他家的两只小狗。

指尖摩挲着键盘，林云朵犹豫着删改，最后还是换回了“李津仰”这三个字。

「Falling7：你不在班上看电影吗？」

「李津仰：嗯，出来透气了。」

林云朵再次点开图片一看，发现背景有些熟悉。她抬头望了眼四周，揣着手机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溜出了后门。

快步来到之前发现的小巷里，她停下脚步，拿出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呼吸一口，走了进去。

从前空荡荡的地方多了两套桌椅，白色小猫趴在桌上，少年坐在它面前，朝她望来一眼。

林云朵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还能找到这儿来，真厉害。”李津仰眉眼轻佻。

“第六感而已。”她撇撇唇。

她不会说，是因为她跟福尔摩斯似的放大他发的照片，找出了蛛丝马迹。

这样的话，好像显得她过于研究他的生活一样。

林云朵伸手摸了摸小猫，这猫不怕人，甚至朝她翻了个肚皮，看得她心花怒放。

两人离得近，仅仅一桌之隔，似乎还能听见对方起伏的呼吸声。

“你们班放的什么电影？”她问。

“欧美片子，班主任随便放的。”

林云朵“哦”了一声，“我们放的是《花样年华》。”

李津仰看她，“你怎么不看，跟我一样嫌无聊？”

她摇头，“这部我看了很多遍了。”

李津仰眼神挪向别处，思考着：“导演叫什么......王家卫？”

“对，他的每部电影我都看了好几遍。”林云朵手肘撑住桌面，托着脸，“因为他，我之前还想去报考导演呢，但最后还是算了。”

“为什么算了？”

她呼了口气，偏头眺望远方的繁星，“现实总是和理想不同吧，对于我爸妈来说，他们不会支持我去艺考的。”

李津仰问：“那你现在有别的目标吗？”

林云朵转了转眼珠，开口：“有吧，想去政法大学，读法。”

“那也很好，我觉得你很适合这条路。”李津仰轻轻抚摸着小猫的脑袋，挠了挠它的下巴。

这块地方很静，静到只有偶尔经过外面马路的车流声，以及两人彼此的呼吸。

仿佛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林云朵静静地看着他，“那你呢，你的目标是什么？”

听见这话，李津仰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轻松地笑笑，像是不在意似的。

“顺其自然吧，能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林云朵：“以你的成绩，能冲清北吧。”

视线内的少年垂着眼，只是唇角轻勾地笑着，她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就跟从前那般，似乎永远也看不透他漫不经心的神色下真实的情绪。

“我这次数学进步了五分。”她打破沉默。

“挺好的。”

林云朵叹气，“你怎么做到数学考上一百四的？”

李津仰耸了耸肩，话语轻浮：“可能因为我智商高吧，坐那儿做做题就考到了。”

“......”林云朵无奈地抿了抿唇，“我说真的，请你传授一点学习技巧，我感觉你天天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也没见你多努力，但是成绩却那么好。”

“我不正经吗？”他歪头盯着她，挑了挑眉。

“你现在就挺不正经的。”

墙外驶过车辆，斩白的车灯点燃黑夜，渗透进来几缕光，映在少年骨相分明的脸上，一边脸清晰了起来，一边脸依旧浸在混黑之中。

桌上的小猫从小憩中醒来，跳下桌子。

李津仰盯着小猫，视线似乎有些涣散。

“林云朵同学，我并不是什么天才，我也需要认真听课、反复刷题来提升成绩的。”他语气平静，认真了起来。

林云朵怔愣一秒。

“那你能教我学数学吗？”她小心地问。

李津仰的目光投了过来，噙着点笑意，“可以啊。”

“补课费你打算出多少？”

她“啊”了声，认真思考了几秒，随后坦白地道：“每周末两节课，你觉得多少钱合适就告诉我，我都可以的。”

看着她的样子，李津仰嗤笑，笑得深眸弯曲，眸光隐晦，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般。

“干嘛？”林云朵疑惑地看着他。

他呼了口气，就这样凝视着她，“开玩笑的，怎么还当真了？”

她嘟囔着：“请老师给学生补习，那当然有补习费了。”

李津仰依旧眉眼带笑。眼前少女蹙着柳叶似的眉，圆眸微眯，眼底亮着认真的疑惑，轻微的光影下脸蛋白皙，透着淡淡的粉，不施粉黛便唇红齿白。他喉结滚动一下，没忍住抬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这个老师呢，当然得从学生身上找到成就感，如果你成绩有进步，那么你送我的成就感就是补课费。” 李津仰手撑着下颌，看着她，“情绪价值比现金贵多了。”

林云朵眨了眨眼。

“那好吧，谢谢李老师了。”她感觉脑海里飞过一丝暖意，放在大腿上的一只手紧握成拳，“地点就在我婆婆的书屋吧。”

“好啊，很期待你的蜕变。”她听见他飘悠的话语随着风吹散，飞得很远，连带着她那颗恍惚的心。

-

周六中午十二点，高三年级开始双休，虽说是双休，但假期时间加起来也才一天。但对于林云朵来说挺轻松的，因为明槐一中的假期仅仅有周六的下午。

吃过午饭后，林云朵出了门。叶霖约她去拍大头贴，她原本想着拒绝，因为她已经约了李津仰在四点见面，但转念想拍个照也用不了多久，便答应了。

叶霖拉着林云朵走进一家美妆店。

“下午好啊妹妹，有什么需要吗？”脸上化着精致烟熏妆的店员嚼着口香糖，朝她们走来。

“我们要拍大头贴，想化个妆。”叶霖目光落在那本妆容参考书上，食指指了指，“云朵，你说这个妆适合我吗？”

林云朵顺着看去，“很甜啊，没见过你走这个风格呢，试试？”

店员姐姐看了看叶霖的脸，“你这张脸挺适合的，能化甜妹妆，也能走酷酷的风格。”

林云朵点点头，“我们家女王怎样都好看。”

叶霖被两人夸得合不拢嘴，转眼看向林云朵，打量了她几秒后，若有所思地开口：“云朵，我觉得你不用选了，直接化个港风妆容吧。”

林云朵偏了偏头，笑着：“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风格？”

“妹妹，的确很适合你，你看你脸上的骨头长得多好，姐姐一会儿给你化成香港女明星啊，”店员摸着她的脸，扫视了一圈，“你快说，是张曼玉还是李嘉欣？”

“......”林云朵尬笑两声，“别这样说。”

于是两个小时后，两人手挽手走出店门，直奔大头贴店。

叶霖很爱自拍，也爱给别人拍照，会贴心地引导人去摆姿势，嘴上总是挂着“今天必须给你拍出一张神图”。

拍了一通后，林云朵才想起来看时间，已经三点四十了。

“女王，马上到我补习的时间了，我先走了。”她朝叶霖道别后，便往时光书屋的方向跑去。

快抵达目的地时，她忽地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卸妆。

顶着精致的浓妆去上课，貌似有点......不太好？

特别是面对李津仰，他见了后会觉得她浓妆艳抹、不务正业，还是觉得她很漂亮呢？

林云朵呼了口气，抬头望了眼时光书屋的牌匾，走了进去。

外婆坐在收银台前，见她来了，坐直身子，“云朵，今天怎么化上妆了？”

林云朵苦笑两声，“去拍大头贴了，没来得及卸妆。会不会很奇怪啊，是不是很丑？”

“哎哟，今天乖得很，本来就是个乖娃娃，咋可能丑嘛。”外婆倾身，捏了捏她的脸蛋，眼里是慈祥的笑，“我们云朵从小到大都漂亮，以前还有人问我你要不要当明星呢！”

她看着外婆，笑了声，“那我上去了。”

木质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林云朵刚上到二楼，视线内坐在那儿的少年恰好抬眸，目光相撞。她走过去，扫了眼桌上的几本书，俨然他在这儿等了很久的样子。

“你不会在这里待了一个下午吧？”她问。

李津仰盯着她，深邃的眼眸里含着些许笑，轻松地答：“我没事就喜欢来坐坐。”

林云朵“哦”了声，他就这样凝视着她好几秒，才挪开眼，唇角似乎翘起了一抹小小的弧度。

“你干嘛？”她在他面前坐下。

李津仰挑眉，“上我的课这么正式啊，我都有压力了。”

“......”她瞪他一眼，“又不是专程化给你看的。”

接着，她试探性地问：“怎么，看上去很奇怪吗？”

眼前这人食指轻点着桌面，掀起眼皮看她，“很漂亮。”

话语直落她的心头，她眼神避开，撇了撇唇，“你是在反讽我吧？”

“没有。”李津仰直直地看着她，神色褪去方才的懒散，“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在开玩笑？”

林云朵愣怔。

“你每天都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还爱损人，谁信你的话啊，而且我确实不漂亮。”

李津仰没有立马回答，用食指将一颗旺仔奶糖推至她面前，随后声线低沉平缓：

“我并不爱撒谎，林云朵。”

“或许我平日里的确爱开玩笑，在你眼里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但我的玩笑不会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与尴尬上，有时候玩笑话就可以让一个人陷入焦虑。”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林云朵，请你把我的这句话当真——”

“你就是很漂亮。”

一番话在脑子里辗转，林云朵整个人紧绷着，死死咬住下唇。

他一定听见她和婆婆的对话了。

她想起来初中时自己不爱打扮，排挤她的人在背后说尽一切坏话，尤其她的外貌，他们甚至拉了个榜，把她列为班上最丑的五名女生之一。

对容貌的追逐与焦虑，一直都是她的伤痛。

她一个人死死捂着这道伤疤，为掩盖它的存在，她开始学习化妆打扮，挑选穿搭，她以为只要自己变漂亮了，伤口就不会再疼了。

可这道痕迹太深，依旧会时不时地隐隐作痛。

如今，她怔怔地坐在这儿，被眼前少年直接撕开了疤痕，暴露在阳光之下。

“听见了吗？”李津仰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林云朵垂下眼睫，淡笑一声，“嗯，谢谢你。”

“怎么这么不自信呢？”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不许跟着外人一起欺负自己。”

明明只有一两秒的触碰，她却感觉这份温热笼罩着全身。

她忽地想起来几句歌词——

「没有人可以像你在我的感觉里」

「于是我闭上了双眼」

「就只能看见你」

她强压着眼底那抹绯红的晕染，不让湿润沾上脸庞。

李津仰，没有人可以像你。

拿什么跟你作比较才算特别？

——

*??信命吗？我从来都不信命。但有道宿命感降临在你身上时，我好像开始相信命中注定了。

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了。

——Falling7

2007.10.9

“没有人可以像你，在我的感觉里”那几句歌词源自刘德华的《没有人可以像你》

再提一下，开篇引用的歌不看时间线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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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坠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