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白含月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和马蹄声。
她立刻捂住温槐序的嘴,将他的身体往石壁深处按了按。
两人挤在灌木丛后的浅坑里,藤蔓从头顶垂下来,将他们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犷的呼喝声。有人在高处喊话,声音被山风刮得断断续续。
“找到没有?”
“……不见尸首……”
“再往下游搜!”
白含月屏住呼吸,右手按在承影剑的剑柄上,浑身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怀里的温槐序烧得浑身滚烫,呼吸急促而滚烫地喷在她颈侧,但他一声没吭,甚至强迫自己压住了咳嗽的冲动。
马蹄声在山谷里回响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渐渐远去。
白含月松开捂着他嘴的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全是冷汗。温槐序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意识已经又模糊了。
他额头上的温度比方才更高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烫人的热度。
这样下去不行。他伤口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失血加上泡了冷水,又拖了这么久没有处理,一旦伤口恶化,她背回去的就是一具尸体。
白含月将温槐序小心地靠在石壁上,起身去溪边打了些水回来。
她撕下自己中衣的下摆,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又换了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了他手臂上的伤口。
她的动作熟练而利落,在边关这些年,处理刀伤比绣花熟练一万倍。
温槐序在迷糊中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睛也没有睁开。
白含月低头看着那只烧得通红却依然死死扣住她手腕的手,沉默了片刻。
“不走。”她轻声说。
温槐序的手没有松开。
白含月也没有抽回去。
她靠着石壁坐下,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上。月光从藤蔓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溪水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流淌着,偶尔有夜鸟从头顶的崖壁上飞过,发出一两声啼鸣。
白含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这算什么事。
温槐序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
白含月趁他睡着的时候,用匕首削了一根木棍当拐杖,又在周围找了些能吃的野果和草药。
她把草药嚼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用新的布条重新缠好。她的手法粗糙但有效,温槐序的烧终于在后半夜退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的时候,温槐序睁开了眼睛。
白含月正蹲在溪边洗脸,冷水刺激得伤口一阵刺痛,她嘶了一声,回头发现温槐序正看着她,眼神清明了不少。
“醒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这是几?”
温槐序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一。”
“嗯,没傻。”白含月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个野果扔给他,“吃点东西,吃完我们得走了。追兵一时找不到这里,但迟早会折回来。”
温槐序接过野果,却没有立刻吃。他看着她下巴上新添的淤青,眉头微皱。
“阿月。”他叫住她。
“嗯?”白含月正在收拾昨晚铺在地上的枯草,头也没回。
“抱歉。”
白含月转过身来,挑着眉看他:“殿下好生多愁善感,这话不是说过两遍了吗?”
温槐序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几颗不起眼的野果,忽然笑了一声。
“走吧。”他撑着木棍站起来,身形还有些踉跄,但已经能自己行走了。
白含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去扶。
两人沿着溪流往下游走。白含月在前开路,用承影剑砍断挡路的藤蔓和枯枝,温槐序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他们脚下铺出一条斑驳的光影之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水声以外的动静,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
白含月抬手示意温槐序停下,自己猫着腰摸到前方一块巨石后面,探头望去。一队身穿禁军服饰的人正在溪流对岸搜索,为首的那个她认识,是禁军副统领何茂。
是自己人。
白含月松了口气,正要现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她猛地回头,温槐序单膝跪在地上,手中的木棍滚落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
“殿下!”白含月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去,一把架住他的胳膊。
她冲对岸大喊了一声“何副统领”,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那一队禁军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何茂愣了一下,随即大喊着“找到了”朝这边狂奔而来。
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近,白含月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架着温槐序的手臂收紧了些,在他耳边低声道:“撑住了,别在这些人面前丢脸。”
温槐序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被何茂的禁军护送回营时,整个猎场都轰动了。
皇帝亲自出了御帐迎接,看见温槐序是被搀着下马的,脸色当时就沉了。随行的太医一拥而上,将温槐序扶进了帐中。
白含月站在帐外,正犹豫自己是不是该悄悄退下,温若竹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白姐姐!”小公主眼眶红红的,上来就抓住了她的手,“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白含月还没来得及答话,白凡也从人群里挤了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胳膊腿都还在,这才把悬着的心咽回肚子里,然后憋出一句:“姐,你怎么搞成这样?”
“掉悬崖嘛,难免的。”白含月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摔了一跤。
温若竹还要说什么,御帐那边传来皇帝的声音:“白含月何在?一并进来。”
帐中烧着炭盆,暖意融融。温槐序已经被安置在软榻上,太医正在为他处理伤口。
皇帝坐在上首,面色比方才缓和了些,但眉眼间仍有未消的怒意。几位随行的重臣分列两侧,其中就有左丞相孟彻和兵部尚书沈端。
白含月行了礼,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此番若非你护着序儿,后果不堪设想。”皇帝看着她,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赞许,“白家教了个好女儿。”
白含月心中一凛,老皇帝之前可不是这个态度……
“皇上过誉,臣女不过做了分内之事。”
皇帝点了点头,转向在场诸人:“刺客的身份可查清楚了?”
禁军统领何茂上前一步,抱拳道:“回皇上,刺客共计二十三人,当场击毙十七人,擒获四人,另有两人在追捕中坠崖身亡。从武器和身上的标记来看,不像是一般的山匪。”
“不像山匪,那就是死士了。”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能豢养二十几个死士,又对围猎路线了如指掌,此人在朝中的地位不会低。”
帐中一片沉默。这话谁都不敢接。
白含月站在角落里,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孟丞相面色凝重,看不出什么破绽;沈尚书眉头紧锁,似乎在认真思索。
二皇子温凌霄站在皇帝身侧,神情关切而不失分寸;三皇子温瑱鸿则是一脸不耐,显然对这场审问毫无兴趣。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温瑱鸿身上。
不对。
不是因为他表现得太可疑,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表现得太正常了。温瑱鸿这个人,心胸狭窄又藏不住事,此刻这般表现倒像是装出来,撇清嫌疑似的……
白含月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皇帝又询问了几句,便让众人散了,只留下何茂继续追查刺客的来历。白含月跟着众人退出御帐,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温槐序的声音。
“白小姐留步。”
她转过身。温槐序披着一件外袍从帐中走出来,左臂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太医跟在他身后,一脸“殿下您能不能消停点”的表情。
“殿下有何吩咐?”白含月客客气气地问。
温槐序走到她面前,当着还没散尽的几位大臣的面,忽然微微倾身,低声道:“你救了我。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槐序必不推辞。”
这话说得光明磊落,既不逾矩也不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旁边几位大臣听了,纷纷点头称赞大皇子知恩图报。
白含月却从他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睛里,读懂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眼神。
“殿下言重了。”白含月面不改色地还了一礼。
当天夜里,白含月没有回自己的帐子,而是带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去了关押刺客的临时囚帐。
何茂正在帐外值守,看见她来,有些意外。
“白大小姐,这么晚了……”
“何副统领,”白含月冲他笑了笑,语气随和得像在拉家常,“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刺客伏击我和大皇子的那片林子,按照围猎的路线规划,本该是哪一队经过的区域?”
何茂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道:“那一片是猎场东区,按照抽签结果,是由三殿下的队伍负责的区域。”
“三殿下的队伍。”白含月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不奇怪了。”
“什么不奇怪?”
“没什么。”白含月笑得云淡风轻,“何副统领辛苦,我不打扰了。”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她没有回自己的帐子,而是绕到了营地后方的一片小树林里。月光下,一个修长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你腿还没好,走慢点。”温槐序看见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先别管我的腿。”白含月在他面前站定,压低声音,“围猎路线是抽签决定的,但抽签的结果在三天前就公布了。那片林子是三殿下的猎区……”
“所以那些刺客原本埋伏的是老三?”
“不一定,或许是三皇子的人呢……”不会那么简单。
温槐序安静地听着,目光微沉。他接上她的话:“但三弟对我的敌意一向摆在明面上。如果我在他的猎区出了事,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他。”
白含月盯着他的眼睛,“所以这件事有三个可能。第一,刺客是三殿下派的,他算准了你可能会换到他的队伍里,赌的就是‘灯下黑’,没人相信他会蠢到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手。”
“第二呢?”
“第二,刺客不是三殿下派的,但有人希望我们觉得是三殿下派的。栽赃嫁祸,一箭双雕。”
“第三,刺客是三殿下派的。”白含月说完,顿了顿,“你觉得是哪种?”
白含月说完咬了咬下唇,怎么感觉自己说的是废话呢?
温槐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无奈。
“阿月,你可知道,三弟的生母是已故的荣妃,而荣妃的亲兄长,正是掌管京畿三卫的荣国公。”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的眼睛,“他要杀我,缺的不是动机,也不是胆量。但以他的脑子,确实想不出这么周密的计划。”
白含月心头一凛。
“你的意思是,三殿下也可能是被人当枪使了?”
“不。”温槐序摇头,“我的意思是,刺客是他派的,但主意未必是他自己想的。
他身边有人在帮他出谋划策,而那个人真正的目的,未必是杀我,而是让我们兄弟相残。”
白含月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
“你们皇家可真热闹。”
温槐序被这话噎得哭笑不得,却又无法反驳。他叹了口气,问道:“你刚才去囚帐做什么?”
“去看看刺客的情况,何副统领那儿什么都没问出来,说明刺客的嘴很硬。但嘴硬的人往往有一个弱点……他们不怕死,却也有人扛不住生不如死。明天一早,我去帮你撬一撬。”
“你有办法?”
白含月歪着头看他,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衬得那个笑容又狡猾又好看:“在边关审细作的时候,我爹教过我一个法子。不用动刑,但再硬的骨头也扛不过一炷香。殿下要不要来观摩?”
温槐序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但又莫名地觉得安心。
次日清晨,白含月向何茂讨了一炷香的功夫,独自进了囚帐。
温槐序站在帐外,听着里面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压抑的呼吸声,最后是一声嘶哑的哀嚎。
不到一炷香,白含月撩开帐帘走出来,脸上挂着那种“打完收工”的淡然表情。她凑到温槐序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温槐序的脸色变了。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此事先不要声张,我去见父皇。”
当日下午,皇帝忽然下了一道口谕:所有参与秋猎的皇子宗亲及随行官员,原地待命,不得擅离营地。同时,禁军封锁了猎场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进出。
没有人知道皇帝在御帐里和温槐序谈了些什么。
三皇子温瑱鸿被皇帝以“惊马受惊需要静养”为由禁足在自己的帐中,而二皇子温凌霄主动向皇帝请罪,说自己调配护卫时思虑不周,请求责罚。
皇帝没有罚他,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了他很久,然后让他退下了。
白含月坐在自己的帐子里发呆。她听完,手中的匕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姐,”白凡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白含月头也不抬:“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确定你想知道?”
白凡果断摇头,起身就往外走:“我去喂马。”
白含月看着弟弟逃命似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收了起来。她放下匕首,望向帐外那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旌旗。
刺客是三皇子派的,但背后给他出谋划策的人,恐怕和那位“主动请罪”的二皇子脱不了干系。
只是没有证据,即便有证据,也不能在这种时候拿出来,二皇子的生母是当今皇后,是温槐序的亲姨母,动他就是动摇国本。
这才是真正的皇权之争:不是你死我活,而是明明知道对手是谁,却必须一步一步地走,一点一点地等。
这帮人每天在朝堂上精勾心斗角的,也不闲累。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温槐序走了进来。
白凡刚走,帐中只有她一个人。白含月看着他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挑了挑眉:“殿下,太医让你卧床三天,你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违医嘱了。”
“我有件事要问你。”温槐序在她对面坐下,神情认真得不像话,“你审刺客的时候,用的到底是什么法子?我在外面听着,那声音不像是皮肉受苦的声音。”
白含月眨了眨眼,忽然笑得很灿烂。
“秘密。”
温槐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