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白含月握紧缰绳,指尖不经意地抚过腰间剑柄。
远处观礼台上,明黄帷帐被风吹得翻飞不止,隐约能看见皇帝与几位重臣端坐其间。
白含月收回目光,听说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公主温若竹去向皇上请的旨,邀她同来盘云山猎场凑个热闹。
盘云山的风大得邪乎,像牛吼似的呼呼灌耳,刮得人立不稳脚跟。
可白含月只觉得这风声大力小,比起边疆那种裹挟着砂石尘土、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似的烈风,这简直就是撒娇。
她眯了眯眼,鼻尖嗅到的是草木清香而非血腥硝烟,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
猎场营地按男女分作两边。
白含月跟着温若竹刚踏进女子营地,就听见一群姑娘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你们觉得这次谁能赢?”
“当然是三皇子啦!三皇子射术极佳!”
“三皇子箭法精湛是众所皆知的。”
“可是……我觉得大皇子更厉害……”一个细弱的声音怯怯地插进来。
其余几人顿时噤声,齐刷刷看向那姑娘,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认真的?
“咳咳!”温若竹轻咳两声,嗓音微扬,“几位小姐在做什么?”
那几个姑娘闻声回头,正对上温若竹微沉的脸色,登时吓得连忙行礼,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见过公主殿下”。
温若竹与温槐序皆是皇后所出,在她眼里自家哥哥是世间顶好的哥哥,哪里容得旁人这般态度?
不过秋猎第一天她也不想闹事,只拿眼神警告了一番便算罢休。
几人松了口气,又悄悄瞄向白含月的方向。
白含月正在打量四周的景致,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便回头冲她们笑着点了点头,浑不在意。
这一路走来,盯着她看的人多了去了,男女老少都有。
谁不想看看白家那位勇冠三军的“夜叉”到底长什么样?
温若竹给白含月安排的帐子就在她旁边。
歇了没多久,便听见开阔草场那边传来一阵“锵锵锵”的锣鼓声响,秋猎正式开始了。
所有人纷纷向草场聚拢,白含月也跟着温若竹一道过去。
“姐!”白凡策马靠近,一身玄色骑装衬得少年英气勃发,“听说今年头彩是西域进贡的玄铁宝刀!”
白含月哼哼两声,懒得搭理这个呆子。他没看见今年是几位皇子各自带队吗?想出风头当眼中钉,尽管上。
待规则宣布完毕,秋猎正式拉开帷幕。按往年惯例,五人一组自由组队。可等所有参赛的公子王孙们都组完了队,偏偏有一队还差一个人。
少了一个队员的三皇子温瑱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锐利的眸子狠狠地扫过其他队伍。
这些人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他的面子?真是放肆!
皇帝见状,示意身侧的太监去拿竹筒来:“既然少了一人,便从朕的侍卫中抽签决定罢。”
“且慢。”二皇子温凌霄忽然抬起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人群中,“父皇,往年白家大小姐都是参与的。儿臣记得白家大小姐箭术也极好,今年既然刚好少一人,不如让她来补上这个名额?”
白含月正尽力让自己当个隐形人,闻言眉梢猛地一跳。她抬起头,正对上温凌霄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未等皇帝发话,温瑱鸿已冷笑出声:“二哥糊涂。她白含月一介女流之辈,怎可与我等相争?”
温若竹皱了皱眉,不满地瞥了温凌霄一眼。
温凌霄却依旧淡然:“白含月虽是女流,但毕竟是武将之后,骑射功夫你我往年围猎也是见识过的。她若肯助你一臂之力,胜算更大。”
“胡闹!”温瑱鸿语气更重了几分,脸色难看得紧,“区区弱质女流,我的队伍还不如少一个人,不去丢这份人!”
这话说得难听,周围不少人都变了脸色。白含月倒是一脸无所谓,正想顺势退回去继续当隐形人,温若竹忽然开口了。
“既如此,不如让白大小姐去大皇兄队里。”温若竹声音清亮,说罢看向温槐序,“三哥看不上,我却是喜欢含月得紧,大皇兄以为如何?”
温槐序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
温瑱鸿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他虽看不起白含月,但温若竹这话分明是在说他眼光短浅。
最后还是皇帝拍了板。经过一番调整,温槐序队伍里的尚书之子齐明让去了三皇子那边,白含月则补进了温槐序的队伍。
入了猎场,温槐序便有意无意地与其他人拉开了距离。
白含月哪能看不出来他那点心思,也不点破,只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
两人穿行在茂密的丛林间,一路安静无言,只偶尔留意着四周的动静。阳光从枝叶缝隙间筛下来,斑驳的光影在马背上跳跃,竟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忽然,前方草丛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一只白鹿跃了出来,身姿优雅,浑身雪白,在斑驳的光影里宛如精灵一般。
温槐序眼睛一亮,低声道:“白鹿!”说着已迅速搭弓射箭。但那白鹿极为警觉,敏捷地一闪,箭矢擦着它的身侧飞过,钉在了树干上。
“我来试试。”白含月催马向前,刚拉开弓……
四周的灌木丛中突然涌出一群黑衣人,手持利刃,眼神凶狠,顷刻间便将他们团团围住。
“有埋伏!”白含月瞳孔骤缩,话音未落已甩开猎弓,反手抽出腰间承影剑,催马护在温槐序身前。
“回营报信!”温槐序冲其余队员大喝一声,也拔出佩剑。黑衣人已如潮水般扑了上来。
两人背靠背,剑光交错,与黑衣人展开殊死搏斗。
白含月的剑法凌厉狠辣,招招取人要害;温槐序虽不及她悍勇,却也将门户守得滴水不漏。
只是黑衣人数量太多,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仿佛杀不完似的。
激战中,温槐序稍一分神,一柄利刃便从他左臂划过,鲜血瞬间洇透了衣袖。
“大殿下!”白含月余光瞥见那片血色,心头一紧。
“我没事,小心身后!”温槐序大喊,挥剑挡开一柄几乎要刺中白含月后心的利刃。刀剑相击的铮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然而黑衣人的攻势依旧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两人被逼得步步后退,不知不觉间已退到了密林尽头。
白含月一脚踩空,身后的灌木丛豁然开朗,那后面竟是一道断崖,碎石从她脚跟簌簌滚落,许久才听见落地的回响。
“阿月!”温槐序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但已经来不及了。脚下的土石在连日大风中早已松动,经不住两人的重量,整块塌了下去。
白含月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便失去了重心。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温槐序喊她名字的声音,头顶的蓝天和崖壁上的树影飞速向上退去。
下坠的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
猎场营地,御帐之中,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帝端坐在上首,面色铁青,手边的茶盏已经凉透了也无人敢上前更换。几个随行的重臣分列两侧,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二十几个刺客混进围猎禁地,竟无一人察觉。”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刮在每个人的骨头上,“朕的禁军、朕的侍卫、朕的羽林卫……是都瞎了吗?”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随行的禁军统领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臣万死!”
“万死?”皇帝冷笑一声,“你的脑袋先寄在脖子上。朕给你六个时辰,找不到大皇子和白含月,你就不必回来见朕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语气沉了几分:“刺客留几个活口。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朕的儿子。”
众臣齐齐跪下,山呼领旨。
温若竹站在帐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脸色白得像纸。白凡站在她身后,少年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我姐不会有事。”白凡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很硬,“她命硬得很,战场上都没死,一个山崖算什么。”
温若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猎场方向的密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崖底,溪水潺潺。
白含月是被冷醒的。冰凉的水浸透了她的后背,冻得她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湛蓝的天,还有几根横七竖八的枯枝,再往下看……
她整个人趴在温槐序身上,脸正贴着他的胸口,耳畔传来沉稳的心跳声。
她还活着。
温槐序也还活着。
白含月撑着地面爬起来,浑身上下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上一样,到处都在疼。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左肩有一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右腿膝盖肿得老高,但骨头应该没断。至于身上那些擦伤和淤青,她懒得数了。
温槐序的情况比她糟得多。他仍然昏迷不醒,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左臂上那道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还在缓缓往外渗着淡红色的液体。
白含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真是欠你的。”她低声嘟囔着,也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骂自己。
她抬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不知名的溪涧,两岸都是陡峭的山壁,头顶的崖顶高得看不见边。
溪流很浅,只有没过脚踝的深度,他们应该是顺着溪水冲下来的,若不是有这条溪涧做缓冲,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们早就粉身碎骨了。
但现在不是庆幸的时候。
刺客是冲着温槐序来的,既然敢在皇家猎场动手,必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追兵随时可能到。
白含月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拽着温槐序的胳膊将他半扛在肩上。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体重更不是一个量级,白含月咬着牙站起来的时候,受伤的右腿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温槐序……你醒醒,”她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地拖着温槐序往溪流上游走,“你有点重……”
溪流上游地势逐渐升高,两岸的灌木越来越茂密。
白含月找到一处背阴的山壁,壁面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旁边是一丛挨着一丛的矮灌木,密密匝匝地遮住了视线。
她在灌木丛后面发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浅坑,勉强能容两个人藏身。
就是这儿了。
她将温槐序小心地靠在石壁上,又扯了些枯草铺在他身下,好歹能隔一隔地面的潮气。
做完这一切,她的右腿已经肿得几乎不能弯曲了,她一屁股坐倒在他旁边,靠着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
“阿月……”
白含月猛地转过头。
温槐序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正望着她,因为高烧而蒙上了一层水雾。
“感觉怎么样?”白含月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温槐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殿下折煞臣女了。”她语气客套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华仁苑里答庞嬷嬷的话。
温槐序的目光却没有移开。他的嘴唇动了动,又轻又哑地唤了一声:“阿月,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知道你喜欢我?白含月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窜。都什么时候了,命都快没了,他还有心思扯这些?
而且他每次用这种语气叫她“阿月”,她就觉得自己心里那堵墙在往下掉渣。
“保存体力吧殿下,”她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再废话就给你扔了……
温槐序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唇角弯了起来。
他乖乖闭上了嘴。
白含月别过头去,假装去查看周围的动静,不想跟他讲话。
灌木丛外,风声渐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溪水依旧不紧不慢地流着,仿佛这山崖底下与外面的刀光剑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